第30章 会审

周晓月不太明白「太晚了」和「住在霍家」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既然很晚了, 不是理应送她回自己家吗？

周晓月有些懵。

那双微微发红的杏眼在面上固定住，一动不动地出神时, 就像是人偶娃娃的琉璃眼珠一样精致、漂亮。当她歪过头动了一下, 又变得灵巧起来，只是还有些怔愣。

「我住过去不太好吧，这样会不会打扰到你们……」周晓月眼神游移, 系统催她回去好好休息。

然而周晓月知道，他们要带霍长英和卫沉回霍家，肯定不止是为了早点休息, 睡个好觉。

那是霍家要关起门来, 自己商量的事情。

就算是霍总的助理李轩, 也没有资格插手过问，周晓月已经锻炼出了自知之明。

她也清楚, 无论自己有多担心多放不下，接下来的事情都不该由她去掺和。

「晓月, 别说得这么见外。」

霍夫人章绮一面说一面收紧手指, 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周晓月的手腕。

章绮暗示：「今天的事你也都注意到了, 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晓月，你和他们两个孩子都认识，有何是我们不清楚的, 你也可以和我们说一说。」

周晓月顶着霍家未婚妻的头衔这么长时间，这还是她从未有过的在霍夫人这里得到了这么高度的认可。

自然，每次见面的时候，章绮一直都对周晓月笑得亲切友好, 也从不指责、挑刺。只是那样的好, 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现在章绮紧紧拉着她不放, 周晓月更不知所措了。

章绮对两个成年在即的少年无从下手，也只能抓住周晓月此物突破口。

加上章绮搬出「聊聊孩子」的大招，周晓月就不太好意思拒绝。

毕竟周晓月一贯和霍长英在一起，关系亲近；而周晓月在各种阴差阳错之下，比所有人都先认识了卫沉，又率先伸出援手，占据了那最特别的存在意义。

连霍总的助理李轩也像是感应到何默契一样，忽然就加入了帮着霍夫人劝说的行列。

「晓月小姐，麻烦你了，就当再和夫人作陪一会儿吧。霍家那边肯定还有很多的疑问。」

李轩一叹。

助理先生很注意说话用词的方式，故意把回霍家的语境营造得微妙、怪异，激起年轻少女的同情。

卫沉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霍长英随即就投来一眼，那张温和的人脸面具上，嵌着一双幽深的双眸。他笑得浅了就显得淡淡的疏离，不笑就会更加凌厉突出，流露出一丝警告。

他听得出，李轩在故意诱导周晓月。

周晓月本来就在怕霍长英和卫沉两个人受欺负、受伤害。

李轩还把霍夫人也给加上，一下子就把周晓月还未到嘴边的拒绝压了下去。

「那好吧。我要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系统倒是没有「滋滋」何，只是对周晓月强调：‘……别影响休息……’

而周晓月刚答应，就被章绮挽住了手臂，趁势带走了。来医院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自然会跟上。

助理李轩也很客气地把两个少客气请上了车。

新派送来的车辆是一辆加长版的豪车，又和霍长英专用的车不同，是另外一人昂贵的品牌。

三排座位，车内壁甚至安放了一个迷你冰柜，极尽奢华。

到了安排位置，又成了一件不好意思的事。

最后是章绮和周晓月坐在一排，两个少年坐一排，助理单独坐。其他人则坐不仅如此的车跟随。

偌大的车身容量，只有章绮是紧贴着周晓月坐的。

车子里另外的乘客们都隔着一大段距离，僵持、沉凝地保持客气又生疏的姿态。

李轩只是出于工作才过来处理这件事，和霍家人的关系本就一般。

霍长英和卫沉也没认识多久，加上现在的身份尴尬，更不可能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

章绮心里想着事，挨着周晓月坐也没有任何聊天的念头。霍夫人都不说话，周晓月就更不会开口了。

加长豪车一路飞驰至霍家。

进了山水庄园的大门，入眼就是一整片错落有致的别墅豪宅。

周晓月最先注意到自己家，夜灯照亮了周家的花园，就算是开车进来，也能第一眼就能看到。

周晓月转过头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卫沉也同样侧眸看了一眼。

当他第一次进入山水庄园时，就感觉到了这个截然不同世界的秀丽和昂贵。这是周晓月这样的人，才理应住进来的地方，离他遥不可及。

卫沉一直没想过，自己还能再一次进来。

霍长英则开口：「放心吧，叔叔阿姨理应已经清楚了，你还忧心，就用霍家的电话再和他们说一声。」

章绮要带周晓月回霍家，肯定会告诉周家人的。

就算章绮心乱如麻想不到，霍总的助理李轩也会不由得想到。尽管这门婚事订得不太严规蹈矩，但是霍家和周家的生意往来、项目合作确实变多了。

李轩也清楚周晓月父亲的联系方式。

可霍长英还是出声安慰。

正因为他熟悉周晓月的每一时每一刻的情绪变化，才能毫无遗漏地安抚到每一处。尽管霍长英业已逐渐无法掌握所有的细枝末节，他仍然深知并且了解周晓月。

「嗯呢。」

周晓月点点头答应，任由周家的豪华别墅被甩到后面。

可，周家豪宅只是这座顶级庄园外围的冰山一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把这些建筑按天价房款排序，那周家住着的就是金字塔的最底层。

车辆不在周家停住脚步，而是径直往里面开。

不是巨大的泳池，不是豪华的喷泉，而是货真架势的环城河湖。

连续划过数栋门楼宅院，竟然又来到一处大门，原来庄园的最中心还设计了一道人工湖，拦住了那些没有权限进入的访客。

确实有建筑业界的设计名家把霍家戏称为一座迷你城。

这条围绕霍家打造的湖泊，只只不过是为了在大城市里满足所谓的依山傍水，既称风水又有风景，堪称一绝。

湖水穿过霍家，又流淌到外面，环绕一圈，在夜景之下摘月射星，水面粼粼地映着星辰与月光，楚楚动人。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其实是岸边、地面、半空的杆上、以及湖底各处的灯光打造而成，巧夺天工，美轮美奂。

周晓月不是从未有过的来了，她也不是从未有过的见识豪门的富贵，周家就业已很有财物了。可周晓月还是会为这份在极致的财富奢华与审美诉求下，实现的惊人美丽而感到动容。

她忍不住去看卫沉。

当她投去眼神，就立刻意识到，车里所有人都在偷偷地看卫沉。

霍夫人章绮全神贯注地盯着看，霍长英动了动眼神，李轩也在打量，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觑了一眼。

他们想的，就和她想的一样。

‘卫沉理应一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吧……’

这个念头不可阻挡地在周晓月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也肯定会在其他人的脑海里划过。

不同的是。

周晓月还会得到回应。

‘滋滋……’系统接话了，‘肯定没有……’

在卫沉露出任何反应前，周晓月第一人低下头，遮掩住自己的眼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的确是事实。

卫沉过得这么辛苦，作何可能见识过霍家这样级别的富裕贵胄。但是人人看过去，都是想要看卫沉从贫苦乍见富贵的反应。

这背后隐隐暗藏着的心态，就和围观热闹、等待笑话没什么区别。

自然细分起来，章绮是渴望快点了解亲生骨肉，霍长英是为了观察，李轩和司机更多的还是出于好奇。

周晓月是忧心卫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就算是这样的忧心，落在卫沉身上，又算什么呢。

难道要看着他吃惊震撼，陷入巨大动摇之后再去好声安慰？还是期待他能摆出一副平静如水、无动于衷的模样，合格过关？

霍家的富，就是压在周家头顶上好几层也不为过。

更何况是对比卫沉之前的处境。

真的是一人天，一个地。

卫沉无论作何表现都是正常恰当的，她不应该去「看」，不应该去「想」，这是属于卫沉时隔十七年后回归的一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任何的担忧、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无法弥补，而那些来自其他人的隐晦上下打量、对比更是一种二次伤害。

他才是霍家真正的少爷呀！

这一切，原本都是属于他的。

可是卫沉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周晓月自己代入想想都觉着难受极了，何况是霍家人。

他们的亲生孩子在外面吃尽苦头，而他们耗费无数心血、精力、时间和金财物教导、栽培出来的，那完美继承人，却是一人假的！

她每想到这里，心情就又不由得为不仅如此一人少年揪紧。

周晓月没有抬头，就看不到各方的反应。

然而，她能听到霍夫人微微舒了一口气，介绍：「这个地方就是霍家，我们旋即就到了。」

卫沉的表现没有让章绮失望，甚至让章绮有一点喜出望外。章绮主动向卫沉介绍，期待能得到一两句回答。

卫沉「嗯」一声，章绮就抚胸笑出来。

周晓月却不像霍夫人那样松气，反而微微收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知道霍家的要求严苛到骇人可怕的地步。

那些过高的期望即使是落到霍长英头上，都显得有些苛刻，何况是放在卫沉这样一人一直没有经受过豪门教育的少年身上，那也太过残忍。

卫沉是达成了第一条。

那接下来呢？

周晓月抬起头，卫沉坐得靠外，她能看到他的侧脸。少年冷着一张脸，精致如画的眉眼沉沉，看不出一丝情绪。

章绮当他是镇定，周晓月却感觉他更像是再一次封闭自我，躲进惯用的保护壳里，防止所有的外来伤害。

周晓月憋了许久，连脸都红了，她挤出一句。

「好久没来了，我有点惶恐。」

她知道卫沉不想表露自己，周晓月又看不得他这样沉寂、麻木，她能想到的帮忙方式，就是努力说出自己的心情，化解卫沉的情绪。

她就是希望卫沉知道，真的发生了何事，吓傻的人之中一定有周晓月！

还有她这样处处没用的千金小姐，卫沉作何表现，都一点也不奇怪。

周晓月说完，卫沉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肩头稍稍松懈。

霍长英侧过脸一笑，放轻声音说：「没事，我也惶恐。」

周晓月心又被拉扯一下。

任谁都知道，霍长英说得淡然，但这句话绝对不止是听上去那么简单。

连霍夫人都坐不住了。章绮对周晓月笑了一下，然后她拉开自己的包，翻找出粉饼和口红，对着粉饼盒的镜子补了一下妆容。

周晓月望着前方灯火通明如宫殿一般的楼房，心里却像是蒙了迷雾一样，不知道霍长英和卫沉到底会面临何。

即使这件事业已和她没有那么大的关系了，周晓月还是感同身受一般地紧张。

穿戴整齐的私家保镖确认了身份，启动大门打开，车辆载着一行人从湖面上的通道缓速驶入。

霍家占地面积就业已异常大。

还往地下又建了一层。

其中一间，就是专门用来停放车辆的，建造了一人私人停车室，甚至还有两个电梯。

助理到这里就和他们分开了，李轩和司机坐其中右边电梯，霍夫人则带着周晓月，霍长英和卫沉乘坐来不仅如此一人电梯。

电梯的门一关。

四个人就进入一人私密的空间里，气氛就更加胶着。

霍夫人按下二层，强笑说：「我们先去正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卫沉清楚这一路都是在和他介绍，只有他是第一次来霍家。他也确实对一切都感到茫然，卫沉只有紧抿嘴唇，克制住所有的表情变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长英长在这个家、了解此物家。

他显然是预知到接下来要面临什么，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只是下意识地维持着温柔的模样。

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少年都特意站到章绮的身后，错开位置落后一步。但偏偏，他们把周晓月夹在中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叮。」

电梯很快就到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门一开，入眼便是铺满的大理石地板、从扶梯垂挂下来的长毛绒毯、精雕的红木家具、还有陈列着各式各样藏品摆件的展示。

但这不是博物馆、展览会、宴会厅。

而是霍家会客的正厅。

一个头发苍白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的老人坐在中央，右手边站着一人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左手边是一个稍微年少一些的男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人打扮时髦的女人站在最后面。

这三堂会审的架势。

周晓月光是踏进来，心就一悸。

「爸。」

章绮和主位上的老人打招呼，随后看向西装中年人，「玄敬。」她一一喊过去。

那是霍老先生霍广，霍家长子霍玄敬，还有霍家次子霍玄明，以及二太太季文璇，霍家三女霍玄灵。

周晓月一面跟着一个个叫，一边心里打鼓。

她有些后悔，不敢被劝了两句就过来。

可是望着面无表情的卫沉，又看着笑容勉强的霍长英，周晓月又撑出一口气。

小姑子问：「这次确认了没呀，别又搞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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