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双向的

「阿沉……」

周晓月望着挡在自己面前那道又高又瘦的身影, 轻轻喊了一声。

卫沉立即侧过头看过来，无声地问询, 即使那张精致到漂亮的脸始终平静而淡漠, 但他永远在第一时间给周晓月回应。

那种寂静的冷淡反而让周晓月觉着平和。

她逐渐安定下来，对面的眼神却在审视中烧出怒火。

程从浩在周晓月和卫沉之间上下打量，眉毛紧蹙, 压得极低。

「你这家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找周晓月问点事情，和你有何关系，别看现在霍哥愿意罩着你, 就当是自己人了。」

卫沉冷静地又一次强调：「周晓月不喜欢你找她。」

这就是卫沉唯一在乎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 他像是统统都不放在心上。

程从浩把这句回应当成了某种挑衅。他看卫沉不爽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更是恼火。

「周晓月喜欢何不喜欢什么, 让她自己说，轮得到你出头么？别忘了, 周晓月是谁的未婚妻！」

程从浩迫不及待地捍卫朋友的主权, 大怒而冲撞。甚至过于愤怒了。

「我早就说了，是你们不听。」这是周晓月自己说的。她从卫沉身后探出来, 肃容雪白，神情认真。

她不想一味受人保护。

「原来你还知道问我的想法？那我说得再清楚一点，我不喜欢你这样堵我, 我也不喜欢当谁谁谁的未婚妻，我更不喜欢被这种名义绑架要求不能做这不能做那。」

周晓月一口气说出来。她直接摊牌让程从浩错愕地睁着双眸。

程从浩眨也不眨地看她，甚至有点怔愣，没反应过来周晓月在说什么。

但是程从浩听懂了周晓月那一句：「我的事, 更轮不到你管！」

程从浩像被踩了一脚一样, 他本来也只因这事受到了霍长英的教训, 被周晓月指出来他反应更大，抢着解释：「我还不想管呢，我是只因霍哥才……」

「他也不能那样管着我！」

周晓月打断了程从浩的话，她反驳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何。这是一句和她人生认知完全相悖的话。

霍长英业已照顾看管她十几年，她却说，霍长英不能再管着她了。

他们的关系一度亲密到形影不离，是周晓月粘着他，缠着他，依赖着他。可他同样管着周晓月，拿捏着周晓月，甚至变相「监视」着周晓月——

现在她发现不对，想要停住脚步。

她能让这些停下吗？

周晓月慢了半拍感觉自己刚才提高了音量，她感觉到喉咙收紧微微干涩，她感觉到脸上有点充血前胸发闷。

程从浩疑惑又吃惊地瞪着她，似乎怀疑刚才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卫沉却低头贴近她，那双沉静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担忧来回地扫视着，密切地观察她的异样。

他这么惶恐地凑过来，周晓月不禁错觉，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他会贴到她面上嗅着何似的。

在接收到周晓月不安的下一秒，卫沉就给出了坚定的支持。

「嗯。」

卫沉响应周晓月答了一声，「你不喜欢，那谁也不能逼你。」

他语气镇定，就像对待周晓月以往那些再正常不过的话一样，周晓月在他注视下，一点点平和，心也落回原处。

程从浩看着他们两个，从惊讶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咬牙挤出一声冷哼。

「之前不说，现在就不喜欢了？」

「本来还想是不是误会你搞错了，结果你还真的跟这家伙搞在一起，你不会是为了他跟家里闹吧，周晓月，你是不是傻？」

程从浩理出一条能够接受的逻辑，冲周晓月指了一下卫沉。

「这家伙才回到霍家多久，你觉得霍沉能够做主了吗，他哪有此物资格？现在是霍家压着霍长英帮他，没人帮忙，他根本不行！」

程从浩指责到周晓月的头上。

卫沉反应不多时，转头回视。

从周晓月的角度，她看不见卫沉的表情，只能注意到卫沉垂落的半长黑发微微动了一下，发丝后那颈部到下颌的肌肉全数紧绷，昭示着少年的情绪变化。

周晓月的心微微一跳。

她拉住卫沉的手臂。

隔着校服，她也能感受到那绷起的小臂中蕴藏的力量。卫沉的瘦削一点也不孱弱，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那样残酷的底层世界活下来。

卫沉替她说了她的心里话，他认定周晓月一样的，始终站在她这一面。然而卫沉需要说出来、理应说出来却没有说的，她做得远远不够多。

「阿沉就是霍家的孩子，他不需要争何资格。」

周晓月从未有过的知道自己的声音也能够这么冷。那些苛刻的要求对卫沉本来就不公平。周晓月只是想想就替他难受。

程从浩仍然恼怒地扔下一句话：「这不是已经在争了么。被占了太子爷的位置，现在不把一切抢走当然不甘心。」

所有人因为这本来就属于他的身份，逼着卫沉赶上这缺失的十七年精英教育。他们把那最完美的模板套在他身上，这一点也不公平。

他意有所指地瞅了瞅周晓月，想要暗示她可能只只不过是卫沉和霍长英争抢的其中一件战利品。

卫沉盯着对方，眼神发冷。

他厌恶任何物化、贬低周晓月的言辞和做法，她是他异常珍重的人，在卫沉眼里，周晓月值得最好的，绝不理应沦为一个攀比的对标。

但他还没开口，周晓月就业已越过他，先一步反驳。

「等一下，你说错了吧，这本来就是阿沉的，你觉着他现在继承的是抢来的吗？」

少女严肃的反问让程从浩僵硬地停顿不一会，才回答：「我说的不是继承权，霍哥自然不会和他争那，他早就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对霍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程从浩说到一半发现失言旋即停下，周晓月追着问。

「既然你知道，又在替谁喊冤，不平什么？」

周晓月激烈的维护姿态让程从浩跳脚，然而关于要不要，该不该，他无法略过卫沉缺失、应得的部分，他只能绕回去质问。

「是以你是打定主意支持这家伙到底了！」

「我搞得清楚事实。这本来就不是阿沉的错，但你们这样打抱不平排斥他，就是错了！」

「你何意思？」

周晓月气到发不出脾气。「我说得很恍然大悟了，你听不懂就算了，别再一直追问不停。」

她并不是全然不担心霍长英了，只是她更讨厌程从浩这幅拿着霍长英朋友的架势逼迫她站队的姿态。

尤其是当周晓月意识到霍长英对她的「照顾」超过了多少临界线。

那些在霍长英亲近社交圈内朋友的随意和散漫，就让周晓月在对比中觉着刺痛。霍长英能把她的一切掌控到极致，却几乎没有管过所谓的朋友。

周晓月难以控制那些想法不断地往下沉：这是霍长英放任的，还是霍长英有意引导的……

她望着程从浩，又不由得想到自己，甚至有些模糊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和霍长英关系更近的。

程从浩被她的抗拒激怒，但更多的还是不敢置信。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也就敢在我面前嚣张，你不怕我说出去？」

他说出去，只可能是对霍长英说。

到头来，程从浩竟然用告状来威胁她。

她不止一次和霍长英聊过，但一直没有这样剖白、激烈。习以为常的宠爱和包容溺住了她，缓冲着抚平了那些微妙、刺人的怪异起伏。

在周晓月和霍长英长久建立起来的稳定亲密关系中，他们的冲突总是轻易快速地消下去，维持着温柔甜美的平和，像是不真实的梦。

梦里面，这不是「未婚夫妻」那套契约，而是比周晓月的家庭还要密切的相伴十余年一起长大的情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晓月不曾想过，也不敢想，她会和霍长英爆发足以分裂所有关系的矛盾。

一想到是霍长英会听到她对这亲密到畸变关系的拒绝，周晓月就觉着紧张。

她感觉血液流速和心跳都略微加快，甚至仿佛都能听到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卫沉寂静地站在周晓月身旁。

他清楚这是周晓月在发声宣泄，没有再说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晓月的心跳放慢了，然而她听到心脏跳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震动，越来越响亮，像是在耳边擂鼓。

然而卫沉把周晓月拉他左臂的手置于来，小心地反圈住少女纤细的手腕。他手指扣在校服那一圈袖口，动作轻柔却有力。

她受到了鼓舞，更不想理会程从浩的威胁了。周晓月连话都不回了，看都不看程从浩一眼，干脆顺势拉着卫沉走开。

她想过无数种要对付霍长英这种恐怖掌控欲的办法。

在此物微妙的时候，她对霍长英做什么，像是都不对。

可既然结果都是和霍长英摊牌，她为何要怕程从浩的威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摆明了随便，程从浩反而噎住，不吭声也不动了。

周晓月拉着卫沉走得飞快，转眼就把程从浩甩到后面，留下程从浩一个人脸色难看地皱眉思索。

走回教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就多了。

越来越多道目光落在周晓月和卫沉身上，周晓月知道只要她和卫沉待在一起，就会引来各种关注，是以她只是下意识地逼着自己忽略那些视线。

直到卫沉收紧五指回握，扣住少女柔软的手掌。

周晓月被那有些偏低的温热皮肤触碰得微颤，她才惊觉自己一急是直接牵走卫沉的。

「啊，抱歉……」

可她现在想松手也晚了些许。

卫沉旋即就紧追着周晓月慌乱张开的手，穿过指缝紧密地反握住，手指交叠，他能轻易地包住周晓月整只手。

掌心贴着，粗粝的指腹轻轻磨擦而过，仿佛带起轻微的电流。

「不要紧。」卫沉低声说，「你想作何样都行。」

周晓月被他的顺从弄得手足无措，吓一跳地挣了一下，这次卫沉没有再强行握上来，很乖地松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两颊业已通红。

周晓月生怕卫沉误会什么，马上对卫沉解释：「我不是想避嫌。」

周晓月认真又忐忑：「对不起，之前我们都说好了先做朋友。

那我不理应在你还没弄清楚对我的想法的时候，做些许暧.昧的接触……我可能还是有点习惯性地依赖别人……」

把自己从依赖中剥离出来独立没有那么容易。意志和意识在打架，便想要从其他方式里弥补这种蓦然的割裂。

她开始恐惧所谓的亲密，但另外一部分的她，比从前更渴望获得可以信任的亲近。

但卫沉不应该是此物代偿的对象。

况且她始终觉着卫沉回到霍家，更像是刚刚步入复杂世界的孩童，她不清楚该怎么对待卫沉的无条件示好。

比起喜欢，或许还是更像报答。

卫沉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你没有依赖我。」

他一字一句，郑重声明：「是我在依赖你啊。你为我说的，我都听着，我很开心。」

那薄唇轻抿随即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狭长的凤眼微阖，漆黑如墨的瞳珠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我还怕，你不会管我了。」少年声音低，有些哑。那微沙的特质，传进周晓月耳中带起痒意。

瘙痒蔓延到心上，隐隐躁动。

周晓月不自觉地盯着卫沉一闪而逝的笑多看了一会儿。她对自己之前的躲闪也没何好说的，理亏歉疚，讨好地笑了一下。

她业已把寝室里的进展告诉了卫沉，剩下的学习日常其实相当单调，也没何好说的。

周晓月就关心地问了卫沉不少。

她不再逃避，直接问了卫沉和霍长英的相处情况。

看程从浩的态度就知道，现在的和平相处或许只是表面上的。

「没事，霍家让霍长英教我，这是我自己答应的。」

卫沉神色坚毅而沉静，「我想要变得更好。」

周晓月目露担忧，「你想做好自然没问题，阿沉，你一定要知道，你不是必须做到最好。」

她忧心卫沉也陷入那个完美陷阱里，把自己逼过头，忽然有些喋喋不休。

「霍家着急地想要你证明能力，全然搞错了，本来就理应是他们出面为你证明澄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卫沉望着她，眼神在冰冷中变得柔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管他们。我在做了，我会努力做的。」他的语气完全不是为自己急，而是完成对周晓月的承诺。

周晓月双眸发亮，「你想到办法了？你查到了何？」

虽然现在网上业已人为地清除了不少关于卫沉的信息，校内论坛许多帖子也加强了管理，但私底下对卫沉的质疑还是源源不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卫沉却带过话：「先用成绩说话吧。」

他享受着和周晓月一起的时刻，以至于吞下了真正的回答。他对自己并没有那么上心，但他还是能从霍家的模糊态度想到一些事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卫沉舍不得她为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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