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半。
住院部早就熄了灯。
病房内,范洛薇刚睡着不久,突然间灯光大亮,她蓦地惊醒,下意识眯起眼,手挡在跟前。
黯淡灯光映着寂静无声的医院走廊,匆匆几道身影,步伐凝重沉闷。
「范洛薇。」
磁性的男性嗓音,低沉,熟悉到骨子里,她一震,松开遮挡的手,眯眼望着跟前的男子。
「默川哥……」
渐渐地适应光线的瞳仁中,男人长身玉立,俊美无双的脸孔毫无表情。
「早晨的事,我想亲耳听你说。」
他的声音也没有一丝情绪,漆黑的眸子映着灯,闪着清冷的光泽。
范洛薇不由自主背脊一凉,四月初的天气,病房开着暖气,她的唇片微微颤抖。
「默川哥……」
「我要听实话。」
傅默川补充,嗓音还是没有平仄,范洛薇脸色毫无血色。
「说吧。」
傅默川扯开床侧座椅,淡淡坐上去,尾随他的两个保镖早就退出病房,一左一右,安静地守在门侧。
「我……」
范洛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望着男人淡漠的脸,她张了张口,吐出来的字暗哑难听,像是那么艰难。
「不急,想清楚。」傅默川又开口。
「我……」范洛薇眼泪倏地涌了出来,放在被单下的手悄悄蜷起。
「今天早晨,阿姨约我出去,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让我陪她去你在水天一色的公寓,」范洛薇说到这儿,畏缩地看了傅默川一眼。
「继续。」男人眉眼不动。
范洛薇吸了口气,手指拽紧衣角,低垂眼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阿姨说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搬回家住,她让我帮忙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没办法,只好帮她整理,正收拾着,没不由得想到妹妹也突然来了,她注意到我们脸色不是很好,还和阿姨争执了几句,我有点害怕,忧心会伤到肚中的孩子,就偷偷躲进了卧室,还带上门,随后听到她和阿姨在客厅里吵了起来,我不放心,便给妈妈打电话,让她也过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阿姨在惨叫,跑出去一看,妹妹拿着个奖杯往她头上砸……」
傅默川俊脸冷沉,范洛薇已经向警.察录过口供,他来之前,早有人原封不动的把这些向他汇报过。
安晴和谢明珠发生口角,争执中重伤谢明珠,她还想伤害范洛薇,幸好张丽莉及时赶到,两人合力制服了她。
「小薇,你清楚骗我的后果。」他打断范洛薇,嗓音沉沉。
范洛薇哆嗦了一下,唇瓣颤抖着,小声抽泣:「默川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妹妹那时候就好像疯了一样,她砸晕阿姨还不够,又拿刀去砍她,我看到阿姨倒在地面,浑身都是血,心里怕死了,可是我不敢去帮阿姨,呜,我怕妹妹也会杀了我,呜,我肚中还有孩子……我拼命往门边跑,暗自思忖着出去找人求救,幸好妈妈这时候来了……」
像是又想起那恐怖的一幕,范洛薇缩在病床上的身子抖个不停,她停下来,伸手抹着泪珠。
隔着指缝和泪水,傅默川俊彦的脸孔清冷又飘渺,仿佛遥远天边皑皑的雪峰。
「安晴的伤是你弄的?」
他的嗓音还是那么淡,毫无起伏,可是范洛薇敏感地听出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
「我不想的,可是我不那样,她就要杀我妈。」范洛薇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妈看她拿刀追我,心急着保护我,扑过去要抢她手中的刀,妹妹好像疯了似的说,要不是我妈她妈妈也不会变成那样,我看她捅了我妈一刀,心里一急,就捡起地上的奖杯,双眸一闭砸了过去……呜,我是真的好惧怕,只想着不能让她杀了我妈,也不清楚用了多大劲,呜呜,默川哥,妹妹现在作何了?还有阿姨,我看她流了好多血,阿姨现在没事吧?」
事发后,室内内好几个女人均有不同程度受伤,范洛薇又一次动了胎气,一起被救护车送进医院。
张丽莉脾脏破裂,手术后在重症室观察,范洛薇经过紧急处理后被单独送进一间病房,在她入睡前,安晴和谢明珠都没有消息。
傅默川沉沉目光好似无边无际的海,看似风平浪静,范洛薇呼吸都不敢放重了,觉着他下一秒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他盯着她,男人压迫性的视线令范洛薇脸色更加苍白,她被单下的手已经把手心掐出深深红痕。
「呵呵,」傅默川忽然一笑,寒气四溢:「这么巧,安晴和我妈都昏迷不醒,我只能坐在这儿听你的片面之辞。」
原来,安晴和谢明珠都还没醒。
范洛薇心底一轻,接着又是一紧,眼泪流得更欢。
「默川哥,我有何理由要骗你,等阿姨醒了你可以亲自去问她啊,呜呜……」
她好似委屈得说不下去了,脸上眼泪纵横,傅默川厌烦地移开目光。
「说完了么?」
声线不大,范洛薇又颤抖一下,吸了吸鼻子,害怕地抬头望着他。
傅默川不动声色。
「其实……」范洛薇好像想起何,眼神胆怯,欲言又止。
「说!」傅默川蹙眉。
「我说,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贯不敢说……」瞥了眼男人冰冷的脸,她低下头:「刚才录口供的时候我说谎了,默川哥,抱歉,我告诉警.察不知道阿姨和妹妹为何吵起来,其实我听到了一些,妹妹说要报仇,让阿姨偿命什么的,我怕你怪我乱说会生气,不敢这样告诉警.察。」
傅默川深吸一口气,他忧心的还是发生了。
「还有呢?」他问:「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没有了,我清楚的全都说了,默川哥,我不敢骗你。」
一人保镖匆匆进来,附在傅默川耳侧悄悄说了何,他不再看范洛薇一眼,修长的身影回身离开。
重新静下来的房间,范洛薇虚脱地往后一靠,不知不觉中,整个后背都被汗湿了。
闭上眼,早上哪一幕还历历在目,清晰地仿佛正在发生。
水天一色客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丽莉捡起地面的奖杯,用宽大的衣角包着,咬牙砸到安晴脑侧。
一下。
又一下。
范洛薇紧紧捂住嘴,望着血顺着安晴额角滑落,她头一偏,再次陷入昏迷。
「打电话报警!」
张丽莉扔了奖杯,蹲到安晴身旁,将滴着血的水果刀塞进她手中。
范洛薇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快呀!」张丽莉抬头瞪着她,嗓音冷厉:「影星安晴蓄意杀人,被你注意到后还想杀人灭口,我为了保护你和她搏斗,你忧心我,不小心弄晕了她。」
「喔。」范洛薇拿起移动电话,手指颤抖,半天都拨不准号码。
地板上,张丽莉扯住安晴的手,一个推拉,刀口划破自己的手心。
「妈……」范洛薇惧怕地一叫。
「还不赶紧打电话!」张丽莉凶她。
「我打,旋即打!」她哭着,哆哆嗦嗦拨通号码:「110吗?我要报警……」
张丽莉咬着牙,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从安晴手中拿出水果刀,倒转刀口,用力一刀插进自己腹部。
「妈,你干何?」
范洛薇大惊失色,慌忙过来扶她。
「别管我。」张丽莉推开她:「不想我死就赶紧叫救护车。」
「哦。」
这次范洛薇拨号迅捷快了很多,打完电话,她也蹲到张丽莉面前,想去替她捂住伤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丽莉没把刀拔.出来,手按伤口,血流了满手。
「妈,你作何样,你别吓我。」
张丽莉也坐在地板上,脸色惨白。
「警察问你安晴为何要杀谢明珠,你作何说?」
「只因,」范洛薇明显吓傻了,哭着思索:「只因,谢明珠反对她和默川哥来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对,你吓坏了躲进卧室,所以何都不知道。」
范洛薇浑浑噩噩,只知道拼命点头。
张丽莉喘着气,简短跟她讲了一遍过程,随后让她复述,仔细指出疏漏。
「记清楚了?」
范洛薇机械点头。
「你说,傅默川已经向谢明珠质问过当年的事了?」张丽莉阴鸷地眯起眼:「傅默川要是问你,你告诉他,只准告诉他一个人,听到安晴说要报仇,要找谢明珠偿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范洛薇一怔,意识总算赶了回来些。
「不能够,默川哥不会相信的,要是他追查下去作何办?」
她们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怎么能够轻易说出去让人怀疑?
张丽莉沉沉地呼吸,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安晴,眼底狠意浮动。
「现在只有赌一把了,都闹出人命了,你以为傅默川会相信只是单纯的婆媳纠纷?那女人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现在,」隐约听见窗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张丽莉喘着气:「去拿点东西,替谢明珠堵住伤口,作何说,她也是你未来婆婆。」
「哦。」范洛薇去浴室扯了条浴巾,哆哆嗦嗦捂到谢明珠心口。
她了无生气地躺着,范洛薇扭过脸,更不敢去探她的呼吸……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病床上,她的拳越握越紧。
这是张丽莉用生命谱写的剧本,就算再难,她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