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死没父母的

她还记着啊，我喜欢吃草莓味的雪糕。

闻到此物味道之后，我对姑姑的怒气陡然增加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真虚伪，作何会要装作一副真的是我妈妈的样子对我说话给我买雪糕。

为什要要这样装着。

你明明就不是。

我掀开被窝，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泪水地望着姑姑。

她那时的工作还不是有编制的教师，只是一人超市仓库的搬运工，我能注意到她工作了一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沾在了额头上，还有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灰色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

我残忍地对她说：「冯潇雨，这么装你不累么？」

姑姑拿着半打开的草莓雪糕盒，手抖了抖，而后震惊地看着我，鼻子一下便红了。

「你根本就不是我妈妈。」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就后悔了。

姑姑手里的雪糕盒摔到了地面，已经融化的粉红雪糕流了一地。

「你.....你怎么会知......清楚的。」她伸手捂着嘴，我看到她两根手指上贴着刺眼的创可贴。

大概是搬东西的时候被什么划到了，姑姑经常这样，又不好好处理伤口，只是贴着了廉价的创可贴了事。

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我对她大失所望。

至少要有一个道歉何的。

便还补了一刀：「全世界都清楚了，就我不清楚，你觉得这样自己很厉害很伟大是么？」我的每句话都像刀子，目标当然是姑姑，她是当之无愧的靶子。

我每一刀都捅得快，准，狠。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抓起书包就夺门而出，发誓再也不回此物家。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反抗姑姑，和她吵架，大有决裂之势头。

我早在她下班之前就计划好了一切，我收拾了自己的两三件衣服，还把存钱罐里的钱全部去楼下小卖部换成了大额的轻易携带的纸币，买了两个火腿三明治和一瓶酸奶。

我把这些都通通塞入包里，然后和姑姑大吵了一架便离家出走。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出了小区，面对着跟前的车水马龙，我却蓦然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但又怕姑姑追上来，我便不假思索地坐上了一辆在路边拉客的三轮车，逃离了现场。

故事的结局不会太美好，我当时只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又蠢又意气用事，除了被人骗还是被人骗。

在我被三轮车大叔讹了两百块高额车费，又被路边流浪汉诈骗了五十块，天黑将进去投宿被旅馆老板赶出来并报警之后，姑姑把我接了回去。

事实证明，我连所住的城区都没出，也就去了几公里远的地方。－－－所谓的离家出走。

我一路堵着气不肯跟姑姑说话，她越「献殷勤」，越对对我嘘寒问暖我就越觉得烦。

回到家姑姑只是把干净衣服拿给我让我去洗澡，随后给我煮面吃。

澡当然是要洗的，但面我是不吃的，我才不吃那假妈妈给我做的东西－－－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姑姑不敢进我室内，只是把面放到了门外，敲了几下门便走了。

我扛到半夜实在受不了了，便开门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狼吞虎咽了下去，全程不过五分钟。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姑姑开始了冷战，详细一点说，是我主动开启了冷战。

对于姑姑说的话我置若罔闻，就当她不存在。

但饭还是吃姑姑煮的，只是我会端到室内里吃。

现在想想自己这些行为，只想好好掐死自己。

这是我做过的最抱歉姑姑的事，而且我一贯后悔着，尽管她后来跟我说她没放在心上。

但我清楚，她那时一定被我狠狠地伤害过了。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多久呢，我没有准确地算过，也记不太清楚了。

而且隔着薄薄的墙，我能听到她 那时半夜在啜泣的声音。

只清楚在那段日子，我更加地仇恨班里那些取笑我没有亲父母的同学，越发地被疏远，孤立。

而后只沉浸在书里的世界，那时学校大门处的报刊亭是我最爱去的地方。

虽说是个报刊亭，但为了迎合小学生的需求，也会卖些许中外名著小说或配图不少的科普类读物。

我一放学就跑去看书，常常看得忘记时间，腿也酸的快走不动路。

天黑之后我还任性地不回家。

姑姑很忧心，便来接我，但我是不理她的。

就那样，姑姑远远地跟着我，我在前面走着，作何样都不回头。

我那时突然恶毒地想，要是这个假妈妈在我身后方蓦然被车撞死了，我还会不会回头。

答案是不会，我会冷静地报警，让警察他们来处理。

对，那时我的仇恨太深，几乎快把我变成一人怪物，一人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一个丧失所有人性部分的怪物。

后来我和姑姑是作何和好的呢。

我依稀记得的，好像是有一天我又看书注意到了很晚，那时报刊亭换了人，不再是以前那慈祥的老爷爷，而是一人凶神恶煞的大叔。

他不耐烦地赶了我还几次，说没财物买就不要在这个地方弄脏他的书。

那时我捧着一本月亮宝石，那本事实在太引人入胜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更是无法放下。

于是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后来他见催我不走，竟伸手把我推倒在地。

「你个小屁孩！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没财物就不要来这个地方看！我说你父母在哪儿？想看就叫你父母来买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听到父母二字，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父母的。

「不然就不要在这个地方打扰我做生意！晦气！」他冲了吐了口水。

「你这死没父母的，滚开滚开！！」他接着冲我骂道。

「啊！你干嘛！！！」姑姑从远处跑来，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又丑又脏的工服。

她跑过来扶起地面的我，把我护在她怀里。

那一刻我觉得姑姑完全变了一人人。

她平时从来不发脾气，对我或是对身旁的其他人都是很温顺的。

「不就是一本书么？你冲我孩子这么凶干嘛？！」

「谁说她没父母的？我就是她母亲！你这样对一人小孩，怕是你父母看了也心寒了。」

姑姑从财物包里掏出了十块钱，甩到了那人的脸上，而后夺起那本月亮宝石。

「不用找了！多出来的两块，就当是给你的教育费了！」姑姑拉起我的手，帅气地扔下这句话，拉着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