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村民统统被排成一排一排，站在不宽的村道上，四周遭着一圈举着枪的士兵。秦慕阳一身戎装站在小院大门处，左手执一马鞭，轻轻敲打在他蹭亮的马刺上，见到霍冬来，帽檐下那双冰冷的眸子，直射过来。

「霍先生……抱歉……我不清楚他们跟着我，我不知道……」华灵声放声急呼，想要走上前来，不多时就被押下去，他想要挣脱开来，却敌只不过两名士兵的钳制。

霍冬来初时见到秦慕阳时，有着电光火石间的心惊，但很快，他再转头看向他时，眼神已经平静无波了。

听到华灵声的话，霍冬来平淡的眼神，从一众村民脸上扫过，淡淡道。

「少帅就是这么对待拥护你的百姓？」

秦慕阳阴郁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冷冷的声线从耳膜中刮过。

「她人呢？」

「谁？」

霍冬来上扬了声线，表情冷淡的脸上充满了诧异。

「你知不清楚，就凭这院子里的东西，我就可以杀了你！」

秦慕阳清冷的声线，仿佛在谈论着一件家常小事。

霍冬来毫不在意的一阵轻笑，「我不过就是在这里住了几天罢了，难道，这也不行，我这是又犯了少帅的哪条禁令？」

秦慕阳略低了头，周身冷气泛起，再抬头时，右手业已多了一支枪，那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霍冬来，他「咔擦」一声打开了保险，逐渐开始变得血红的眸子，冒着嗜血的光芒。

「我警告过你，要是再敢来纠缠她，我就要了你的命！」

「呵呵……」霍冬来又是一阵轻笑，无畏地看着他阴沉的脸，「秦慕阳，你只不过就是凭着这支枪才霸占了她，你以为你还能得到什么！」

他依然浅笑着看着秦慕阳，黑亮的眸子慢慢升起一片怨恨，几乎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凌迟着他的心。

「她——不——爱——你，她永远……」

这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砰砰砰」一连几声巨响。子弹打在霍冬来身前的地面上，激起阵阵灰土。

「啊……」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叫四起，而还在后山画图的杨锦心，也被这枪声吓得划出了长长的线条。

她白着脸，呆了一下，随即扔下铅笔就往山下冲，现在此物时候，日本人还没打进来，周围也没有土匪出没，唯一的解释就是，一直紧追着自己不放的那人来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还要难走，杨锦心跌跌撞撞地往山下去，一路不知被荆棘勾住了多少次衣角，她都全然不顾，心里只想着，秦慕阳一定跟冬来碰上了，一定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这样惶恐又劳累的情况下，她的小腹又止不住一阵抽痛，她微微揉了揉肚子，咬着牙硬是拖到了山脚下。这里的路业已平坦了很多，杨锦心连气都顾不得喘上一口，只一心往村子里跑，就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这一声枪响，让她心中更是一惊，这次没有迈过去脚下的杂草，让她重重地摔倒在地。

杨锦心只觉着小腹被人重重地砸了一掌，她忍不住低吟了一声，一层一层地冷汗不住地往上冒，她蜷缩在地上，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攥住了地上的杂草，紧紧咬着唇，心里默念着：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你的命是冬来救赶了回来的，这一次，你也一定要救回冬来！

「你把她藏在哪儿了？」

秦慕阳一声怒吼，提着那还冒着黑烟的枪口就抵上了霍冬来的额头。

「哈哈……」霍冬来望着他，那嬉笑声充满着执着，他惨白着脸，全然不顾自己右腿上多了一个血洞，黑亮的眸子闪着坚毅而仇恨的光。

「秦慕阳，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要了我全家的命？有礼了好看看自己，你有有多可恶！你玩弄了锦欢，你让她活的生不如死，你害死了兰姨，是你……打乱了锦心平静的生活，你清楚她喜欢何吗？你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吗？你毁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梦想，你这辈子，都别想真正地拥有她！」

霍冬来喘着粗气说完这些话，那些深重的怨恨又从他眼中渐渐地退去，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一些，那受伤的右腿让他的身体不由得一侧，单膝跪在了地上，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帅气的面孔扭曲着。有后面的村民开始大喊着他的名字，霍冬来抬头转头看向人群，渐渐地取下了背后的图纸，用尽全力将图纸朝前排的大牛扔去。

「这是你要的画，业已画好了！」

霍冬来这样说着，想要站起身来，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又一次跪倒在地。就在同时，从村庄那头，蹒跚着跑来一个瘦小而熟悉的身影，她用尽全力的奔跑，也比不上成年男子大步而来的迅捷。

所见的是她身穿粗布蓝衣，下身是同样材质的黑裤，她更瘦了，却依然秀丽得让人移不开眼。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碎，不少地方还沾了泥土，但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朝这边而来，面上的恐惧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秦慕阳近乎贪婪地望着她，那盛满恐惧的眼让他心中一惊，举着枪的右手就这么垂下来。他面前的霍冬来觉察到他的异常，猛地一回头，见到杨锦心顿时心中大惊，这一次终究站起身来。

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那滔天的痛楚，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朝杨锦心跑去，那鲜血顺着裤管滴落一地，他只管一边跑着，一面朝她挥着手：「锦心……锦心……」

杨锦心见到他的样子，忍不住「啊」地一声尖叫，眼泪早已流了一脸，她再也顾不上自己剧痛的小腹，发疯似的朝前跑去。

「冬来……冬来……我来了……我来了……」

霍冬来望着杨锦心，向她投去了最后一人温柔至极的笑容，他灰白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杨锦心清晰地看到了，他在最后这一刻，仍在念着。

秦慕阳瞳孔一缩，眼前两人情意绵绵的相逢场面，让他心里的苦涩迅速被一片酸痛的恨意淹没，他猛然抬起手，朝着霍冬来就是一枪，霍冬来的身体猛地一震，子弹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前胸。

「我爱你！」

这简单的三个字，最后还是哽在了喉间，他那温润的双眸一直一直地望着她，终究轰然向她倒来。杨锦心伸直了两手，却抱不住他，她抱着他的身体跌倒在地，怀里霍冬来的身体还像以往一样温热，那黑曜石般的双眸业已紧紧闭上，好似沉睡一般，但他那些温柔缠绵的话，却一贯在她耳边，震天动地的轮番上场。

「我想你，吃饭想，睡觉想，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锦心，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永远都要在一起……」

「我会一贯一贯都爱你，直到我们都老了……」

「我，霍冬来，愿意娶杨锦心为妻，爱她，保护她，至死不渝……」

杨锦心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面，耳边每响起一句话，就让她止不住打一个哆嗦，最后，竟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抱着他，泪眼里全是绝望和骇然。她想要哭出声来，苍白的唇微张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临下山前的叮嘱，明明还在耳边回响，他温暖的笑意明明还挂在嘴角。

他……明明说好要永远陪着她……

小腹又传来一阵翻天覆地的痛，这痛楚好似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自觉地作着深呼吸，冷汗顺着她惨白的脸颊蓬勃而下。

秦慕阳的心蓦然一痛，却也带着一丝释然，他蹲下身，微微将她抱在怀里，那棱角分明的面上，有着一种刀刃般的冷硬。杨锦心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汗珠顺着泪水从眼角滑下，就听他清冷狠绝的声线道。

「我警告过你，再让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要了他的命！」

杨锦心只漠然地看着他，直到小腹中那只一直攥着她的手猛然一松，感觉到身体里面有灼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她望着他的脸，眼里泛出一记冰凉而凄凉的笑意，让秦慕阳止不住一阵心慌，他听到她轻声吐出一句话来。

「秦慕阳，你的报应来了！」

秦慕阳不自觉的感到一阵寒冷，他紧蹙着眉，紧紧望着她，将她抱离起来，她的身上沾满了霍冬来的鲜血，这血，却像是多了些许，顺着她的腿一贯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杨锦心顺从地伏在在他怀里，嘴角含着一抹笑，她看着他将自己抱起，望着那些卫兵收了枪，看着他们若无其事地拖了霍冬来的尸体……

她只觉着自己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变空，血像是都要流尽了，她的眼神忽然就散乱开来，混混沌沌一片，她捏紧的手指蓦然一松，跟前全黑过去。

秦慕阳只抱着她往前走，那源源不断的鲜血一直拖曳在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记。赵志军皱眉走在后面，只觉得这鲜血太诡异了些许，快步跟上了秦慕阳的脚步。

「四少，这血……仿佛是太太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话，让秦慕阳的身体猛然一僵，他低头看向怀里业已陷入昏迷的惨白的小脸，手中传来的灼热的湿润感，早已提醒了他此刻的事实。但是，她业已走了他一人多月了，一想到这个地方，秦慕阳就止不住一阵心痛，这痛，几乎让他不能呼吸了。

就这么停了不一会，他又重新抬起头来，深黑的眼瞳里仍是那融不掉的冰凉。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