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章：天工开物

周世显说高弘图是纯臣，不算是虚言，也并不是只因高弘图愿意帮自己办事就格外捧他一道。

所谓纯臣，就是不左不右，不结党，不站队，君主往往喜欢这种臣子。

周世显觉得，高弘图还真的就是这种人。

当初东林党的赵南星得罪了他，他上疏大骂赵南星。魏忠贤开心坏了，赶紧把他调回朝廷，想让他帮自己对付东林党，结果他却反过来帮赵南星说话，去弹劾阉党的崔呈秀，弄得魏忠贤大叹养了一只白眼狼，把他削籍赶回家了事。

周世显心想，这就是那种帮理不帮亲的人，挺难得的，而且后来他被马士英排挤出朝，竟然就流离失所，最后绝食饿死在一人破庙里。

这样的人，不仅是一个纯臣，况且是一个好人，若是皇帝要取他入阁，想来他是当得起的。

到了第二天，庄彦超便来回报，说那一百六十包生丝，已经出了放行的公函，交给了宋应星的那位小同乡，宋应星极是感激，口口声声说要来拜谢驸马。

既然要来，周世显便专等，果真等到吃过晚饭，谷十八送进来一张名刺，上面写着宋应星的名字。

「还有两刀宣纸，」谷十八把礼物举起来给驸马爷看，「和一排湖州产的狼毫。」

周世显点点头，暗自思忖这份礼物也得几两银子，对宋应星而言，业已算很是破费了。

「请他进来。」

谷十八一怔，连忙低头称是，快步向外走去。

等在后府角门处的宋应星，听到要请自己进去，也是吃了一惊，不由得踌躇起来。

他本已交卸了知府的官职，准备回江西南昌的老家去了，只差吏部的手续还没有办完。没不由得想到被自己那位同乡哭求帮忙，只好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硬着头皮去找庄彦超撞木钟。

这件事，原本没有抱任何希望，就是给那位同乡一人交代罢了，没不由得想到木钟一撞，异常洪亮，隔天便拿到了放行公函，交在那位同乡的手里，犹自以为是身在梦中。

特别是庄指挥使格外宣示，这是周都督、周驸马的意思，说是要对你这位宋知府加意关照，弄得宋应星更是不明就里，但是再怎么说，受了人家这么大一人恩惠，无论如何也要去登门拜谢的。

只只不过按照官场的规矩，因为彼此的身份地位相差太远，说是登门拜谢，其实不必见面，只要把名刺和礼物送进去，等到通报的亲兵给一人回话，说一句「驸马爷没有在，改日前往回礼」，此物登门拜谢的礼仪便算是走完了。

现在忽然说请进去，而且连名刺都不肯收，原封壁还，这是对官位很高之人、或是地位很高之人特表尊敬的一种做法。

宋应星尽管不是官场老油条，好歹也知道驸马是现在朝中的当红之人，太子太保。他这样对待自己，那是何缘故？

他心下惊疑不定，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说转头就走，只好跟着谷十八一路穿堂过院，把头都转晕了，终于来到后院的书房，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周世显。

「下官参见驸马。」宋应星鞠躬行礼。「拜谢驸马对敝同乡的关照。」

「宋公不必多礼，」周世显还了礼，笑着出声道，「一向久闻宋公的大名，今日才得一见。」

「宋某微末小吏，何足挂齿，」宋应星愈加疑惑的说，「不知驸马是怎样知道下官的？」

「《天工开物》如雷贯耳，人人都清楚是出自宋公的手笔，我也不例外。」

宋应星恍然大悟，原来驸马是从这部书知道我的。想来也是，江北一人区区五品知府，原不足入他的法眼，只不过这位驸马爷，竟然会喜欢天工开物这样的书，倒是没有不由得想到。

「驸马看过拙作？」宋应星倒不觉着自己的书有那么大的名头。

「这个……」周世显的语气一滞，想一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听说里面都是大学问，可惜一直找不到书，无缘拜读。」

宋应星暗自思忖，驸马的为人倒是很实在。

「驸马取笑了，这书里无非是些经世致用的小学问，登不得大雅之堂。」宋应星自己摇头出声道，「听说过的本来就没有好几个，喜欢看的更是百中无一，连刻印出版都做不到。」

周世显心中点头，这个时代想要刻印出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光是雕版，没有几百两银子就下不来，也可见宋应星为官廉洁，连这笔钱都拿不出来。

「我愿助宋公一臂之力，就在京城寻书商雕版，刻印三千套，以飨天下。」

「啊？啊？」

宋应星结结巴巴的应了两声，才反应过来驸马这是要替他出书，霍地霍然起身身来，涨红了脸愣了半晌，一揖到地。

「驸马的恩德，下官何以为报？」

「我听说天工开物写的是天下至理，那么刊行天下，便利在天下，何须回报？」

「不瞒驸马说，天工开物之中，以技为重，技大于理。」宋应星激动地说道，「我另著有一本《气声》，详述声音中的精微之理，世人更觉深奥艰涩，无人能识得其中的妙处。」

说到这个……周世显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行。

「宋公，是怎样一人妙法，愿闻其详。」

愿闻其详？宋应星震惊的看了周世显一眼。

驸马听过他《天工开物》的名声，愿意资助他雕刻出版，已令他喜出望外，这时也深深感激。但即使是当代大儒，对他发现的气声之理恐怕也未必能听得恍然大悟，更何况驸马毕竟是个武人，若说能看懂自己的书，那绝没有这个道理。

但驸马业已开了口，说愿闻其祥，自己若是不肯说，那轻蔑之意不免太过明显，不是做人的道理。

宋应星打定主意试着教一教驸马。

「驸马，你看咱们说话，看起来声线是出自脏腑，调子是由唇舌决定，可若是缺少了一样物事，则必不能发出声线。」

「不错，必有气参和而能成音，」周世显赞同道，「难怪宋公的书叫做气声。」

宋应星又怔住了，惊讶地看了周世显一眼，暗自思忖驸马居然一下子就不由得想到了。

「驸马真是聪明，不过驸马可清楚，非但人发声如此，天地之间生声之理，无一不是如此。」

「是吗？」周世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箭矢能发出声线，不在箭上，是箭尖激荡空气的缘故。琴瑟能发出声线，不在群上，是弹弦振动了空气的缘故，此皆气之征也。」

周世显暗自思忖，这些在今天以为常识的道理，几百年前的古人能总结出来，是很了不起的。

「原来如此。」他诚心诚意的钦佩说道。

「驸马打仗之时，想必于百步之外，就能听见炮声轰鸣，但驸马与大炮之间明明空无一物，声线却能传到耳中，驸马可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这句话虽然是设问，其实却是欲扬先抑，准备教给驸马一人大学问。

「是只因声线像水波一样，通过空气传到了我的耳中。」周世显老老实实的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