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章：八辈祖宗

回师的队伍大约九十匹马，只因有女人的缘故，不能像来时一样快跑，因此拖出了一人长长的队列，以双马并行，在小道上逶迤前进，从头到尾总有小半里的距离。

周世显骑在马上，颇有百战余生的感觉，其实从清晨奔袭算起，到现在时间也未过午，这一场仗并没有打得太久。

他前后瞧瞧长长的队列，心想古时候打仗就是这样的吧？大军在漫无边际的山野中列成一字纵队，沉默地缓缓前行，一旦到达目的地，则忽然转为奔袭，万军如怒涛涌起，雷霆一击，以求必胜。

尽管走得不快，到底只有十里的距离，没花太久也就到了。收到尖兵报告的李邦华，带着庄彦超和瑞常，早就等候在路口，两下相见，都感欣慰。

「驸马真是言出必行，大有名将风范啊，」李邦华望着被救出来的那些女子，感慨地说，「这下好了，你一赶了回来，我肩上的重担也就可以交卸了。」

「有孟翁在，圣驾自然安稳如山。」周世显笑言，「万岁那边还好吧？」

他这次率兵出击，有合理的籍口，说前方乱兵出没，需加清理，不然怕惊扰了圣驾。但毕竟是将车驾驻留路旁，时间长了，不知崇祯那边有没有弄出何事来，

「现在已经清楚你得胜回朝，龙颜自然大悦，之前可是问过好几回了。」李邦华小声说道，「看来护驾这样的活计，还真没那么好干，尽管工夫不长，就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何意外。」

周世显点点头。没事就好，崇祯这人生性敏感，有的时候容易无事生非，反倒弄出事来。

「皇后那边，也派珠子来问过一回，」李邦华笑着说道，「不清楚是不是公主的意思。」

周世显哈哈一笑，心说这老爷子年纪虽大，却一点也不古板，皮里阳秋的很是有趣。

「有个好消息，」李邦华指一指旁边的瑞常，「你吩咐派出的斥候，已经找到了驿站。」

「是吗？」周世显眼中闪出喜悦的光，「瑞常！你过来说！」

瑞常一共派出了十名夜不收，两人一队，分成五队成扇形向东南搜索，结果其中一队在走了文安县城约三十里的地方，找到了此物还在运转的驿站。

「是文安下去的第二站，已经快到大城县的地域了，是两县之间的转运站，北上南下或者去往天津，都能从这走。」瑞常出声道，「不是一般的递铺，是个大站，回字馆舍总有大几十间房，北面有二层，四柱有小角楼，插黑旗。车马和骡子也能有几十，狗日的兵部就是阔气得很！靠东侧有条小溪水，清得很，有膝盖深，只不过咱们从这边去，不用趟水。」

别的也还罢了，听说有条干净的溪水，周世显只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逃出京城只不过两天，摸爬滚打的，感觉身上就跟两个月没洗过澡似的。

他暗自思忖，难怪瑞常要骂兵部，明代驿站的排场和臃肿都是有名的，所以老丈人崇祯下旨裁减驿站，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谁能想到会裁出一人李自成呢。

「瑞常，你去找狗日的兵部那阮司务，把我答应给夜不收的赏银领了，」驸马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出声道，「就说我说的，再给那两个额外记一功。」

瑞常一愣，这才想起这里就有兵部的官儿，当着和尚骂贼秃，结果还得求人家办事，作何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对了，没有惊动驿站的人吧？」

「一点也没有，」瑞常解释道，「按驸马的吩咐，只在外面跑了两圈，人家根本没在意。」

周世显心想，这驿站的驿丞何的，心也够大的，兵荒马乱的，也该防个贼啊。

「驿站叫何名字？」

「啊哟我这记性，就忘了说，」瑞常给了自己一巴掌，笑着说道，「是叫做周家驿，原来是驸马家开的。」

我家开的？周世显不由神驰数百年后，要是我家有这么大的驿站，哼哼哼……

他定定神，把这些先放在脑后，先办跟前的几件事情。

这些救赶了回来的女子，有的要回家，有的无家可归，虽然情形不同，也只能先统一安置，送她们到文安县城，由县里看着来办。这件事大臣不能出马，他派庄彦超带二十骑去送，吩咐只送到县城之外，兵不要进城。

第二件事是安置外国老头，他把汤若望带到李邦华和倪元璐面前，望着两个人惊讶的表情。

「孟翁，倪公，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笑嘻嘻地说，「这是汤若望汤先生，才高八斗，堪与两位匹敌，一路上能够谈谈讲讲，相互诘驳，足以排遣旅途之寂寞了，加个座儿如何？」

汤若望的名头，两个人都知道。李邦华年齿虽高，但讲的是经世致用，因此一见之下，甚是欢喜。倪元璐是才子，袁可立的门生，尽管年少些，但一向自认儒家正道，对汤若望那些杂拌儿学问就不大看得上眼。

只不过既然是周世显开口，怎么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都客客气气地彼此行礼，从此三人做了一堆。

这是人人瞩目的一刻，每一人兵都激动地把目光盯在这个地方，心中都想：万岁爷也要两个人坐一辆车，我们这个伤兵，一个人就占了一辆车。

第三件事是安置伤兵，今日在兴宁宫镇的两场战斗，共有四人受伤，其中一人的伤势最重，被溃兵的长矛搠在腿上。周世显命人把他抬着，大张旗鼓地来到第七辆庚字号的空车前，亲手打起车帘，把他送入车厢之内。

下回我也受个伤吧。

上到八辈祖宗，下到八代子孙，都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优遇了。

这是周世显想要达到的效果，他仿佛能看见大头兵们士气满格的样子，因此决定趁热打铁，照计划把从兴宁宫搜回来的白银分赏给大家，不过现在是在皇帝的身旁，这一份赏赐当然是该以皇帝的名义来下发。

他整顿衣甲，脸上神情一肃，吸一口气，来到崇祯车前。

「陛下，臣周世显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