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主,赐予我们阳光、食物和水,愿主的光辉铺洒原野,指引我们这些卑微的羔羊,到达天堂的彼岸,阿门。」
在修女的带领下,我进行了自己人生的从未有过的祷告,然后直接扑向桌子上的食物。
说真的,我觉得现在的我,就是桌子,也能吃下去。
尽管耶斯卡修女很谦虚地说只有牛奶和面包,实际上,耶斯卡修女不但给我们准备了面包和奶油浓汤,甚至还有一小份土豆泥。
尽管东西不是很值财物,但对于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业已是足够丰盛的一顿晚餐了。
一口土豆泥下去,柔和顺滑的口感仿佛在喝一杯浓稠的果汁,根本不需要有任何动作,土豆泥便业已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再加上一口温热的奶油浓汤,那种香浓而温暖的感觉,让我仿佛置身于温泉里一般,浑身都暖洋洋的,舒坦得不行。
「太好吃了~」
「小弟弟要是喜欢的话,厨房还有不少。」
修女耶斯卡脸上的褶皱很深,鹰钩鼻的旁边,还能看见斑斑点点的老人斑,左脸颊有一颗很显眼的黑痣,说实话,长相实在是不作何讨喜,哪怕是穿着修女的衣服,也显不出多少神圣感来。
只不过从她的言行来看,这位修女的性格可以说是十分地和善了,见我很喜欢她准备的食物,不由得也露出了几分开心的表情。
「真的是好吃啊,耶斯卡的手艺,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啊。面包再给我一人。」加里弗吃的同样很开心,大嘴一抹,又向耶斯卡要了一人面包。
相比于我和加里弗不成体统的样子,月岛亚纪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板一眼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别说是说话了,就连咀嚼的声线,都几乎听不到。
纤细的背部笔直地挺立着,在校服的衬托下,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如同一支百合花,柔和而又坚定,坐姿极为优雅。
明明是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却如同坐在王座上一般端庄。
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加里弗一眼,发现他也在偷瞄我。
便我俩心照不宣地继续胡吃海喝。
不关自己的事,不要随便多管闲事。不管此物月岛亚纪到底是何来头,总之,和我们不要紧。
现在的我,可不能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月岛小姐的家境,想必很好吧?」
我们在一边闷头吃饭,另一边的耶斯卡修女却出了声:「您的举止,真是优雅。」
「哪里。」月岛亚纪发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冲着修女微微一笑:「只不过是父亲大人的要求的而已。」
「能教导出这么出色的女儿,想必一定是日本政商界的名人吧?」耶斯卡修女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转头看向月岛亚纪:「我这个地方尽管只是一个小修道院,却也经常有名人过来的,说不定我还认识您的家人呢。」
「不,我的父亲并不是日本人,而是德国人。」月岛亚纪说着话,伸手撩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但我却是在法国长大的。」
听到月岛亚纪的话,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这家伙,明明不久前还跟我说,自己是在日本长大的。果然都是骗人的。
「真是丰富多彩的经历啊,我也很想在晚年多走几个国家看看呢,听说法国很美。」耶斯卡修女面上浮现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是啊,法国很美,只不过西班牙也不差不是吗?」月岛亚纪黝黑的眼瞳如同黑色的宝珠一般,微微一转,闪出一丝亮彩:「听说巴尔德莫萨很美。」
见两人聊起了西班牙,加里弗也置于了手里的刀叉,罕见地露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
我其实很想再吃点东西,耶斯卡修女给我的食物,都是儿童的分量,全然不够我填肚子的。但现在,看他们都谈兴正浓,显然不是让我大吃一顿的好时机,我也只能跟着静听了。
「您知道巴尔德莫萨?」一贯神情安详的耶斯卡修女,第一次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啊,我父亲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尤其喜欢游览各地的修道院,巴尔德莫萨的修道院,父亲大人不止一次和我提起呢,说是个甚是秀丽的地方。」
「那个修道院我也曾经去过,真是个很美的地方,听说以前,肖邦也曾经住过那里。」加里弗插嘴说了一句,面上满是怀念。
「是啊,彼处很美,也是一人历史很悠久的地方,每天,修道院的修女在一起做祷告,唱圣歌,给镇子里面的小孩子发放食物和零食,镇子里面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真的仿佛是天堂一样的地方。可惜后来,那个修道院变成了著名的游览胜地,小镇原本的安宁就被破坏掉了。」耶斯卡修女叹了一口气。
「耶斯卡修女很了解那个修道院呢,难道以前,修女你在那座修道院修行过吗?」月岛亚纪好奇地问道。
「额,不,并没有。」耶斯卡被月岛亚纪问得愣了一下,摇头叹息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是么。」月岛亚纪不置可否,也跟着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啊,听说那个修道院,以前还帮助镇子里的人家接生孩子呢,修女们都很和善,可惜现在,那修道院里的修女,也只剩下那么三五个人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修道院都已经变成景点了,哪里还留得下那么多修女。」加里弗安慰月岛亚纪道。
「是啊月岛小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人们都能幸福的生活,这个世界,又有何不能变的呢?」
耶斯卡修女说着话,霍然起身身来,冲着我们出声道:「时间业已不早了,各位请早点休息吧,还有月岛小姐……」
「嗯?」月岛亚纪不明所以地一歪头。
「有机会的话,您可以请您的父亲来这座修道院参观一下,相信这里,一定不会让您虔诚的父亲灰心的。」
「感谢修女,我一定会转告的。」月岛亚纪也随着耶斯卡修女站起身来,朝着耶斯卡修女微微鞠躬:「祝您晚安。」
「祝各位晚安。」耶斯卡修女端起一座烛台,冲着我们微微一鞠躬,然后对加里弗出声道:「这位先生的住所,月岛小姐会引领您去客房的。至于小弟弟……」
耶斯卡修女弯下身子,笑眯眯地看向我:「你跟我来,我不仅如此给你安排客房。」
「修女,客房的话,我记得后院左边,应该还有两个空余的床位吧?就不用给这位小弟弟单独安排了吧?」
还没等我回话,月岛亚纪便向耶斯卡询问着出声道。
「这……哦,对,我记错了,那边是有两个空余的床位。」耶斯卡修女挤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人老了,记性越来越差了,月岛小姐,请您领着他们过去吧。」
「交给我吧。」月岛亚纪爽快地点了点头。
「咕咕~」
一阵腹鸣的声线,让原本和谐的场面停滞了下来。
「那……住哪里无所谓。」见几人的话终究说完了,我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脸:「总之,修女奶奶,能再给我一份吃的吗?」
「哈哈哈哈哈~小鬼果然是小鬼,除了吃就是吃。」加里弗大笑着拍打着我的后背,让我的尴尬更多了几分。
「我此刻正长身体,不行啊?」我狠狠地白了加里弗一眼。
「不要紧。」耶斯卡修女微微一笑:「请跟我来,食物的话,这个地方还是不缺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着,耶斯卡修女便手持烛台,当先朝教堂后面的出口走了出去,手上的一点烛光,也一点点地远去。
「那我走了啊,吃饱了我就回去。」我对着加里弗说道。
「哦,好,可别吃多了,直接睡在厨房了。」加里弗没心没肺地冲着我龇牙笑着。
「等一下。」
我刚要跟着走,却突然被月岛亚纪出声叫住,搞得我差点一头栽在地面。
「额……月岛姐姐,有何事吗?」我回头看向月岛亚纪。
「你……小心别吃太多了。」月岛亚纪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叮嘱了我一句,便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我点头应下,随后便朝着耶斯卡修女的方向追了过去。
烛光如豆,我跟着修女的脚步,一步步地向着后厨的方向走,长长的走廊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在地面摇曳不定。
这地方,换做是真由和步美的话,估计要被吓死的吧……
我一边上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面忍不住在心里向着。
和外表还算是光鲜的建筑不同,此物修道院,越是往里面走,越显得古旧,灰呛呛的墙砖,甚至都找不出几块完好的,到处都是裂痕和灰土,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巫女的城堡。」
「呀!」
苍老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啊小弟弟,我没想吓你的。」耶斯卡修女冲着我歉意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继续向走。
「以前也有人说过的,此物修道院一点也不像是教会,反而像是巫女的城堡。」
「啊哈哈……」此物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好啊?
总之,先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吧,然后随便吃点何,赶紧回去找加里弗,话说,这里作何感觉凉飕飕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没办法啊,这个修道院尽管看起来不大,却也是大正时代的建筑呢,距离现在,也有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了,我也没有那么多财物给它全面翻新,只能勉强装点一下门面了。你不要见怪啊,小弟弟。」
「作何会呢,能给我食物,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哈哈哈……修女奶奶,厨房还没到吗?」
这该死的厨房,怎么这么远……
「到了到了。」说着话,耶斯卡走到一个小木门的跟前,伸手从身上摸出了一把钥匙,然后打开了厨房的门。
吱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比打开修道院的门更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门缝间溜了出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就仿佛一人怪兽张大的朱唇。
「奶奶,咱们这里没有灯吗?」此物未知的空间,让我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抱歉啊小弟弟,这个地方的电线,被前几天的大风刮断了,还没有来得及整修,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就用这烛光用餐吧。」
耶斯卡修女拿着烛台走进厨房,将手中的烛台微微放下,顿时,整个厨房都亮了起来。
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板,巨大的吊顶,十米长的巨大木质桌案……这个厨房简单地打眼看上去,起码有两三百平米,超乎我想象的宽敞。
「小弟弟,吃的东西我给你放在这里,你就随便找一个椅子落座吃就好了,等你吃完了,我再带你去睡觉的地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耶斯卡说着话,将一人盛满食物的托盘放在桌案上。
「这地方好大啊。」我四处打量着厨房,有些好奇地出声道。
「是啊,据说当年,在这个地方修行的修女最多的时候,有两三百人,现在业已没有好几个人还留在这里了。时代发展得越来越快,人们都业已忘记主的荣光了呢。不说这些了,你饿坏了吧,快吃快吃。抱歉啊,光听我此物老太婆在这里唠叨。」
耶斯卡站立在一面,脸上露出些许怅然若失的表情,随即掩饰过去,笑眯眯地劝我吃东西。
「谢谢修女奶奶,那我就开动了!」
我拿起一块面包就往自己的朱唇里塞去,不料这面包比我们之前吃的面包干了许多,差点没噎死我。
「水水水!」好……好难受,要喘不上气了!
「给。」
「咚咚咚咚咚~~啊,活过来了,感谢。」清冽的清水涌进喉咙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我一口气把一杯水喝光,这才看清楚递给我水的人。
「月岛姐姐?」
她不是带着加里弗去客房了吗?这么快就赶了回来了?
「耶斯卡修女,客人那边我已经安顿好了,接下来没什么事,我就带着这位小弟弟去客房了。」月岛亚纪对着耶斯卡修女微微躬身,轻声出声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啊呀,都说了不必这么着急,由我带着这位小弟弟去客房就能够了。」耶斯卡修女微微叹息着说道。
「凡事不劳二主,修女你的年岁也不小了,还是快点休息吧,这点小事,就让我代劳吧。」月岛亚纪摇头拒绝道。
「月岛小姐,你现在应该业已很困了吧?不用硬撑哦?」耶斯卡修女忧心地望着月岛亚纪:「赶快回去睡吧,这点小事,我此物老婆子还是能够的。」
「不不不,我全然不困。」月岛亚纪看起来全然不打算退让,执意要带着我去客房休息。
这是作何回事?
只是区区回客房休息而已,这两个人干嘛像是要打架一样寸步不让的?
我站在修女和月岛亚纪的中间,左看看,又看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只不过月岛亚纪虽然不困,我吃完东西,倒是涌上来了一股困意。
「啊啦,小弟弟你已经困了吗?那你就先睡吧,安心,姐姐会背你回去的。」
像是注意到了我左摇右晃的样子,月岛亚纪走到我的身旁,蹲下身子,一面轻抚着我的后背,一面轻声在我耳边出声道。
她轻柔的声音,就仿佛是一双温柔的手,在不停地熨平我惶恐的神经,让我越来越放松,困意更加汹涌。
不对,这有点不对劲。
我使劲摇了摇头!
我之前已经被迫睡过去两次了,就算是困,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又困第三次,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冷静,想一想,我之前都做过何……
我吃了修女给我准备的东西,只不过这东西,是我看着修女准备的,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是其他的……
水!
那杯水有问题!是月岛亚纪!
我努力睁大双眼看向月岛亚纪,月岛亚纪温柔地望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作何了?害羞吗?不要紧的,姐姐会照顾你的。」
月岛亚纪将我拢入怀中,微微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嘴里哼着一个我不清楚名字的调子。
可惜月岛亚纪有些失算了。
她忘了自己身上的香水味有多浓。
本来我已经昏昏欲睡了,结果被她身上的香水味一冲,我又猛地清醒了一下!
好险好险,我差点,就又着了这个女人的道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后背有些发凉,大概是出了点冷汗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扑在月岛亚纪的怀中,不动声色地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肋肉,一道极为尖锐的痛感袭上我的大脑,让我瞬间,就全然清醒了过来。
尽管精神完全清醒了过来,但我依旧装出一副睡着的样子来,微微合上双眼。
这次,我可还没忘,在好几个钟头前,我是怎么被此物女人硬生生掐晕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太阳公公回家了,小鸟回巢睡觉早,啦啦啦,啦啦啦,好吃好睡好宝宝~」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歌真烂。
闭着双眼,我给月岛亚纪的摇篮曲打了一人「差评」。
「呵呵呵,终究睡着了,真是好孩子,尤利娅果然没骗我,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月岛亚纪在我的耳边轻笑着,我却心中微微一动。
尤利娅是谁?
「月岛小姐,你……」一贯没有出声的耶斯卡修女终究迟疑着出声了,声线听起来,有些惊疑不定。
「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何没有昏睡过去啊,耶斯卡修女?」
月岛亚纪将我的身体微微地放在椅子上,让我靠着椅子靠背坐好,然后回了耶斯卡修女一句。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一种嘲笑的意味。
「看起来,陈年的食物吃起来问题不大,陈年的迷香,大概就不太顶用了呢。你不必白费心思了,这些烛台,我早就调过包了。」
「你,你……」
「真是的,直接在食物里面下迷药不就行了,非要搞迷香这一套,三十年前是这种手段,三十年后还是这种手段,你能不能有点创意?难道你人老了,连脑子也跟着生锈了?」
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两个人,除了表面的打工关系,背地里还另有恩怨?
深吸气,慢慢呼气,再深吸气,渐渐地呼气……
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一点点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态。
装睡,其实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别的不说,万一呼吸不稳,眼皮子颤动一下,那就铁定要露馅了。
尽管不知道月岛亚纪和耶斯卡修女之间到底有着何样的恩怨,但我有一种预感:
如果我在这里「醒过来」,恐怕,我将会是两人合力「灭口」的对象。
面对月岛亚纪咄咄逼人的话语,耶斯卡修女的声线一变,以一种和刚才面对我们的慈祥姿态全然不同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句地问向月岛亚纪:
「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