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晴,连日的阴霾被风吹散,许家村头的土路被晒得有些发白。叶文蹲在院角的柿子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面划拉着。膝盖的伤好了些,但走路还有些不得劲。外公外婆在堂屋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模糊,但叶文清楚,多半是在商量他们母子俩的去处,还有至今杳无音信的父亲。
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吸饱了水的石头。那日从山洞赶了回来后的莫名空落感还在,有时夜里惊醒,总觉着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可细想又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隐约的心悸。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等待和隐隐的不安,像是何也做不了。
「文儿!」许威的声线从院外传来,带着明显的兴奋。他快步跑进来,面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我师傅来了!刚到村口,正往咱家来呢!」
没等叶文多想,院门外业已传来了踏步声和说话声。外公外婆和许明珠都迎了出去。叶文霍然起身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也跟到大门处。
叶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许威拜在附近一个小宗门「灵剑宗」门下,听说他师傅姓陆,是个有些本事的修士,许威提起时总是又敬又畏。他作何突然来了?
来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腰间挂着一人酒葫芦和一柄无鞘的、看起来颇为质朴的长剑。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此刻正笑着和外公拱手寒暄,态度随和,没什么架子。
「许老伯,叨扰了。正好路过这附近,想起小徒家在此处,便顺道来看看。」陆维说话声线不高,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爽利。
「陆仙师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公忙不迭地将人往里让,外婆已经手脚麻利地去张罗茶水了。
许威跟在师傅身旁,小声跟叶文介绍:「这就是我师傅,陆维陆师傅。」
叶文连忙低头行礼:「晚辈叶文,见过陆仙师。」
陆维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在叶文身上扫过,笑了笑:「你就是威儿常提起的那堂弟?听他说,前些年在正阳门?」他语气平常,就像随口问起家常。
叶文心里一紧,低下头:「是……晚辈资质愚钝,未能入门。」
许威在一旁抢着道:「师傅,文儿他是被人欺负了!那正阳门的人……」
「威儿。」陆维看了许威一眼,声线平淡,却让许威立刻闭上了嘴。陆维转向叶文,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慰,「仙门之事,机缘各半,强求不得。正阳门……门槛是高了些。你如今回来,也是缘法,在凡俗安稳度日,孝敬长辈,未尝不是福气。」
叶文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只能挤出一点僵硬的笑:「仙师说的是。」
这话听着是安慰,可叶文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正阳门不要你,是因为你不行。赶了回来种地,挺好。
众人进了堂屋落座。外婆端上粗茶,陆维也不嫌弃,接过来喝了一口,和外公聊起今年收成,又问许威父母身体如何,全然一副串亲戚的模样,偶尔问许威几句修炼上的事,指点一两句,许威听得连连点头。
叶文坐在下首,默默听着。堂屋里炭火暖融融,茶香袅袅,可他却觉着浑身不自在。陆仙师偶尔瞥过来的目光,尽管温和,却总让他有种被审视的感觉,那目光深处,似乎带着一种修士对凡人惯有的、不易察觉的疏淡。
聊了一阵,陆维置于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何,转头看向叶文,笑道:「听威儿说,你测过灵根?是火系的?」
叶文点头:「是,晚辈是火系伪灵根。」他声音平静,心里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这三个字,他说了太多次,每次都是屈辱的开端。
「伪灵根啊……」陆维捋了捋短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果真如此」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修行之路,灵根的确是第一道坎。伪灵根……仙气感应微弱,引气入体艰难,周天运转滞涩,唉,的确是难,难啊。」
他每说一人「难」字,叶文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尽管早有预料,但从另一位仙师口中再次听到这近乎宣判的话,还是让他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许威在旁边着急地张了张嘴,想说何,又被陆维用眼神止住。
许明珠眼眶红了,低下头。外公外婆也是沉默,堂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维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太重,又放缓语气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灰心。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事总有一线生机。伪灵根也并非全然不能修炼,只是需要耗费比常人多出数倍、数十倍的心力和资源,进展却可能微乎其微。况且,若无特殊机缘或高人强行灌顶疏通,恐怕……终生难有寸进。」
他顿了顿,望着叶文苍白的脸,沉吟道:「这样吧。相逢即是有缘。我虽修为浅薄,但粗通一点卜算望气的小术。你若愿意,我可替你简单瞧瞧气运根骨,虽不能逆天改命,但或可指条稍稍顺遂些的凡俗路途。」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意思很明白:我看你可怜,帮你看看面相手相,指点一下以后作何过日子,别想着修仙了。
叶文胸口发闷,却无法拒绝。他清楚这是仙师的好意,也是又一次对他「废柴」身份的确认。他站起身,走到陆维面前,沉沉地一揖:「有劳仙师。」
陆维点点头,示意他落座。随后伸出手指,凌空对着叶文,指尖泛起一丝异常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这不是什么高深法术,确实是修行界最常见、最基础的「望气术」和「探灵诀」的结合,用来粗略判断一人人的气血强弱、根基深浅以及灵根属性的大概情况,通常用来给未入门的孩童做初步筛查。
陆维做得很随意。他先看了叶文的面相,又感应了一下他周身的力场,微微摇头——气血亏虚,根基有损,显然是受过伤、吃过苦的。接着,他将那一丝微弱的神识顺着术法,探向叶文的丹田气海。按照常理,伪灵根的丹田,理应是晦暗沉寂,仙气感应微弱如风中残烛,几乎难以捕捉。
他的神识漫不经心地触及。
下一刻,陆维面上那随和从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手指猛地一颤,指尖那点白芒「噗」地一声熄灭。他像是被何东西烫到一样,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收回神识,但那神识却仿佛陷入了泥潭,被一股无形却温润浩瀚的力气微微「粘」住了。
不是排斥,不是袭击,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无比磅礴的「存在感」。
陆维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清癯的脸庞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微微发抖。他死死地盯着叶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仿佛注意到了什么绝不应该出现在此物世界上的东西。
堂屋里一下子寂静得可怕。炭火的噼啪声、屋外的风声,甚至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外公外婆、许明珠、许威,全都愣住了,不明是以地看着突然僵住、脸色剧变的陆仙师。许威更是紧张地站了起来:「师傅?您作何了?是不是文儿他……」
陆维对徒弟的话充耳不闻。他的统统心神,都沉浸在那匪夷所思的感应之中。
在他的神识「视野」里,叶文的丹田位置,没有预料中的晦暗,更没有伪灵根应有的微弱火光。那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一团温润、柔和、却又浩瀚无边的光华,静静地悬浮着。那光华的色彩……陆维穷尽自己所有的认知,也无法准确描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流转,却又浑然一体,并非简单的混杂,而是以一种玄奥无比的韵律和层次,交织、融合、生灭不息。它们时而分明璀璨,如雨后天虹;时而返璞归真,化作一道朦胧纯净、仿佛蕴含万物初生之机的……「无相神光」?不,更像是……「原始白光」?
那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指本源、凌驾于寻常五行灵气之上的至高气息。它安静地存在着,仿佛亘古如此,又仿佛方才萌芽。陆维那缕微弱的神识与之相比,就像萤火之于皓月,尘埃之于星河,渺小得可怜,甚至生不出半点靠近或探究的念头,只有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颤栗。
这不是人间该有之物!
伪灵根?火属性?狗屁的正阳门!他们瞎了吗?!这分明是……分明是……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试了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颤抖的音节:
一人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残篇、被视为虚无缥缈传说的名词,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用力撞进陆维的脑海。
「神……神灵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仿佛说出此物词都是一种亵渎。他猛地闭上嘴,前胸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堂屋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陆维这失态到极点的反应和那三个闻所未闻的字眼震住了。许威更是瞠目结舌,看看师傅,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叶文,全然搞不清状况。神灵根?那是什么?比天灵根还厉害?
陆维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收回那缕受惊的神识,手指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又一次看向叶文,目光业已彻底变了。之前的随意、疏淡、惋惜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审视,以及深处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惶恐。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关于「伪灵根难修」的论断,脸上不禁一阵火辣。眼拙?何止是眼拙!简直就是有眼无珠!把沧海明珠当成河边顽石,把九天神凰看作地面草鸡!
正阳门……他们到底是怎么测的灵根?还是说,这孩子的灵根……是后来发生了何不为人知的变故?
陆维心念电转,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以免给这孩子带来不必要的关注或灾祸。神灵根现世,若是传出去,只怕整个楚国,不,整个南域都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定了定神,重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尽量放缓:「叶文小友,你……你再确认一下,当初正阳门测灵殿,判定你的是……火系伪灵根?微弱到几乎无法修炼?」
叶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茫然点头:「是,黑袍长老亲口所说,测灵碑几无反应。」
陆维嘴角抽搐了一下。几无反应?对着神灵根几无反应?那测灵碑是石头做的吗?不,石头都比它有灵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沉默了不一会,似乎在消化这个荒谬的事实,也像是在权衡措辞。终究,他缓缓出声道:「或许……是正阳门的测灵碑年久失修,出了差错。也或许……是时机未到。」他顿了顿,看着叶文,眼神复杂无比,「孩子,你并非伪灵根。你的灵根……很特殊,甚是特殊。特殊到……老夫平生仅见,闻所未闻。」
他终究没敢再提「神灵根」三字,但那「平生仅见,闻所未闻」八个字,已经重若千钧。
外公外婆和许明珠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废柴?灵根特殊?连陆仙师都这么说?
许威则是大喜过望,一把抓住叶文的胳膊:「文儿!你听到了吗!师傅说你的灵根特殊!你不是伪灵根!你能苦修!」
叶文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陆维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积压三年的阴霾和绝望。不是伪灵根?特殊?连仙师都「平生仅见」?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只因害怕,而是只因一种绝处逢生、近乎眩晕的激动和不敢置信。
三年屈辱,背井离乡,父亲远行,生死挣扎……所有的苦难,像是在这一刻,都有了被重新赋予意义的可能。
他望着陆维,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维看着少年澎湃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能理解这种从地狱到云端的冲击。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觉责任重大。这样的苗子,绝不能埋没,更不能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
他不再迟疑,正色道:「叶文小友,你既有如此禀赋,便不该蹉跎于凡俗。我灵剑宗虽是小门小派,却也愿为你提供一个踏入道途的起点。」他顿了顿,语气异常郑重,「你可愿意,随我回灵剑宗?」
回宗门!修仙!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点燃了叶文全部的热血。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因澎湃,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
「弟子愿意!谢师傅收我为徒!弟子一定刻苦苦修,绝不辜负师傅厚望!」
然而,头顶却传来陆维有些急促的声线:「且慢!快起来!」
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灰尘,滚烫地砸在地面。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希望的泪。
叶文茫然抬头,面上还挂着泪痕。
陆维亲自伸手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孩子,你误会了。我并非要收你为徒。」他看着叶文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连忙解释道,「非是我不愿,而是……不能,也不配。」
不配?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许威更是睁大了眼睛,师傅可是灵剑宗的长老之一,筑基期的修士,在附近一带也是有名号的人物,怎么会不配收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陆维叹了口气,神情无比严肃:「你的灵根……太过特殊,潜力之大,远超想象。我这点微末道行和见识,若强行将你纳入门下,只怕不是帮你,而是误你前程,限制了你的未来。修行之路,启蒙之师至关重要,定要寻一位真正能洞悉你灵根奥秘、能指引你走上最适合道路的大能前辈才行。」
他轻拍叶文的肩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期许:「我会随即传讯回宗门,将你之事禀明掌门师兄。同时,我也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设法联系几位云游在外、见识广博的前辈高人。孩子,你的路,不在我这小小的灵剑宗,而在更广阔的天地。你需要一个更好的起点。」
叶文听着,心中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沉甸甸的感激和一种更加远大的茫然。连陆仙师都觉得不配做自己的师傅?那自己这条突然出现的「特殊」灵根之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但无论如何,希望,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他又一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恭敬:「晚辈……多谢陆仙师指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维点点头,望着跟前此物眼神重新焕发出光彩的少年,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压力如山。神灵根现世,福兮?祸兮?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名叫叶文的少年,和他那被误判了三年的「伪灵根」,注定将不再平凡。
楚国第一人成仙的苗子?
陆维望着门外辽远的天际,心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狂妄的念头。
或许,正阳门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这次真的错过了一人让他们未来无数年都要扼腕叹息、甚至恐惧颤栗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