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在老槐树下被兰志才掐住脖子后的第二天,杂役处的流言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杂役叶文,竟然敢袭击正式弟子!」
「何止啊,听说他觊觎别人的灵石,动手抢夺不成,反而打伤了人。」
「这种人就该逐出宗门……」
每走过一处,叶文都能感受到那些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低着头,肩头上的水桶压得他脊背弯曲,却压不垮他咬紧的牙关。
三年。
这是黑袍长老给他的期限,也是兰志才给他的炼狱倒计时。
第一人冬天,叶文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走投无路」。
那天他刚领到当月的半块劣质灵石,还没焐热,兰志才就带着王师兄出现在杂役处大门处。一个月不见,兰志才的力场又强了几分,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两块下品灵石,带来了吗?」兰志才出手,语气理所自然。
叶文脸色一白:「我……我此物月只有半块,还是劣质的。兰师兄,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宽限?」王师兄冷笑,「兰师弟业已宽限你一人月了!你可清楚,这一人月兰师弟因为气海受损,耽误了多少修炼进度?要是影响了他筑基,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兰志才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冰冷:「叶文,我也不想为难你。这样吧,这两块灵石你先欠着,但下个月我要三块——两块是欠的,一块是当月的。不仅如此……」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我最近手头紧,你帮我向其他杂役借些灵石。这上面有名单和数额,月底前凑齐。」
叶文颤抖着接过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和数额,加起来竟要五块下品灵石!
「这……这太多了,我作何可能……」
「你会有办法的。」兰志才拍拍他的肩头,力气不小,叶文差点踉跄倒地,「记住,要是月底凑不齐,我就只能把你袭击我的事情报上去了。到时候,可不只是你一人人受罚。」
他凑近叶文耳边,声音压低:「我听说,你父母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问你过得如何?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你在宗门‘犯事’被罚,该有多伤心?」
叶文浑身一颤,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又一次陷入掌心。
那天晚上,他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借财物」。
同屋的阿福是第一个。此物沉默寡言的男孩听完叶文的请求,何也没说,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枚铜财物和半块比叶文那块还要劣质的灵石碎屑。
「我就这些。」阿福的声音很轻,「赵三上个月说我打翻了一盆净尘草,扣了我全部例财物。这半块……是上上个月省下来的。」
叶文望着那点微薄的灵石碎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摇摇头,将布包推回去:「不用了,阿福哥,你自己留着。」
「你拿去吧。」阿福坚持,「我清楚你难。」
最后叶文只拿了那三枚铜财物——这连灵石碎屑都换不来,但至少能让阿福安心些。
接下来的几天,叶文硬着头皮找遍了名单上的杂役。有些人冷嘲热讽,直接将他赶出门;有些人面露同情,却也拿不出灵石;只有两三个与他境遇相似的,凑了些铜财物和劣质灵石碎屑,后来叶文只有向家里撒谎,偷偷的凑够了灵石还完了那些债务。
到月底时,叶文只凑到了相当于一块半下品灵石的杂碎——这还远不及兰志才要求的五块。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
「废物就是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后山老槐树下,兰志才看着叶文捧上来的那点杂碎,面上笑容消失。王师兄和李师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叶文低着头:「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兰志才一脚踢飞叶文手中的布袋,铜钱和灵石碎屑散落一地,「这就是你的尽力?叶文,你是不是觉着我好说话?」
他上前一步,叶文下意识后退,却被李师兄从背后按住肩膀。
「既然借不到,那就换个方式。」兰志才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给你家里写信,就说你在宗门苦修需要灵石,让他们想办法凑十块下品灵石送来。」
叶文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哀求:「不……不行!我家里为了送我上山,已经掏空了积蓄,这两年收成不好,我爹娘……」
「那是你的事。」兰志才打断他,将纸笔塞进他手里,「现在写,我望着你写。」
叶文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写啊!」王师兄踹了他小腿一脚。
叶文跪倒在地,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每写一个字,都像在心上割一刀。他写着虚假的借口,写着无耻的索取,写着对父母血汗的践踏。
信写完了,兰志才拿过来瞅了瞅,满意地点头:「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下个月初一,我还会来。到时候要是灵石没到……」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竟之意让叶文浑身发冷。
那封信寄出后的第二个月,叶文收到了家里的回信和一人小布包。信是村里老秀才代笔的,字迹工整却沉重:
「文儿吾儿见字如晤。来信已收,知儿苦修需灵石,为父欣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今凑得灵石八块,虽不足十,已是全家竭力。汝母日夜织布,为父多揽短工,尚可度日。儿在仙门当专心修炼,勿以家为念……」
布包里是八块下品灵石,每一块都沾染着熟悉的、属于家的力场。叶文抱着布包,在杂役处后的柴堆旁哭到午夜。
第二天,兰志才准时出现。他掂量着那八块灵石,皱眉:「作何少了两块?」
「家里……实在凑不齐了。」叶文声音嘶哑。
兰志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算了,看在你这三年也还算听话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了。只不过……」
他收起灵石:「下个月,还是要十块。叶文,你要明白,我这是在帮你——你一个伪灵根,苦修再多也是浪费,不如把资源让给真正有前途的人。等我筑基成功,说不定念在今日情分,还能提携你一二。」
叶文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让兰志才更加满意。
三年时间,就这样在屈辱和压榨中流逝。
叶文的名声在杂役处彻底臭了。有人传言他偷窃同屋财物——实际上那是兰志才派人做的,然后栽赃给他;有人说他懒惰成性,屡次犯错——那是赵三奉兰志才之命刻意刁难后的汇报;最恶毒的是,有人开始传他「经常偷自己家里的灵石」,是个不孝之子。
这些流言叶文都听过,起初他还试图辩解,但很快就放弃了。在一人只看强弱、不问对错的地方,弱者的声线没有人会在意。
他唯一坚持的,是那本《基础吐纳法》。
三年来,每个午夜,当同屋的阿福熟睡后,叶文都会悄悄起身,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盘膝而坐,按照那粗浅的法门尝试引气入体。
第一年,毫无进展。那缕微弱的热流时有时无,根本无法在经脉中运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二年春天的一人雨夜,叶文在连续尝试三个时辰后,蓦然感到丹田处那缕热流猛地一颤,随后异常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沿着一条经脉运行了半寸。
尽管只有半寸,尽管下一刻就消散无踪,但那电光火石间的感应,让叶文差点哭出声来。
伪灵根……几乎能够忽略……
但几乎,就不是全然没有。
第三年秋天,叶文终于能够将那缕热流稳定地控制在丹田处,虽然依旧无法完成完整的周天运转,但至少,它能存在了。
从那天起,叶文更加疯狂地苦修。昼间他忍受着繁重的劳作和欺凌,夜晚则将所有屈辱和愤怒化作修炼的动力。他的身体只因营养不良而瘦弱,但那双双眸,在深夜中却越来越亮。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境界——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只因真正的炼气一层能够引气入体,运转小周天。而他,只能勉强在丹田处存住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气」。
但这已足够。
足够让他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继续坚持下去。
三年期满的前一人月,黑袍长老又一次来到杂役处。
所有满三年的杂役排成一列,接受最后的测试。测灵碑前,一个个少年上前,又一人个垂头丧气地离开——三年前是伪灵根,三年后依然是伪灵根,这本就是意料之中。
轮到叶文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石碑上。
三息过去,石碑底部亮起一抹淡红色光晕,比三年前微微亮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光晕上升至碑身的百分之一处,便停滞不前。
黑袍长老看了一眼记录,摇头:「火系伪灵根,微弱。三年无实质进步,按门规,遣返原籍。」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麻木——每年都有这样的人,来了,又走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后就消失无踪。
叶文默默站到遣返队列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年的时间,业已让他学会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
遣返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叶文照常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阿福在夜深时低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吃人。」
叶文没有回答,只是轻拍此物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同屋的肩膀。
第三天清晨,遣返的杂役们在杂役处大门处集合,准备由一名外门弟子带领下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在叶文即将踏上离开的山道时,一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文,这就走了?」
叶文身体一僵,徐徐回身。
兰志才站在不远处,一身外门弟子服饰崭新笔挺,腰间佩剑,力场沉凝——这三年他进步神速,已是炼气三层,在外门弟子中颇受重视。他身后方跟着王师兄和李师兄,两人也都有炼气二层的修为。
周围的杂役和几名外门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兰志才走到叶文面前,笑容温和:「三年期满,要回家了?也好,凡俗虽无仙气,但至少安稳。」
他伸手拍了拍叶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叶文浑身肌肉紧绷。
「这三年,多谢你的‘帮助’。」兰志才压低声线,只有两人能听见,「没有你那几十块灵石,我的苦修进度恐怕要慢上许多。说起来,你家里后来那几批灵石,成色越来越差,是你爹娘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吧?」
叶文瞳孔收缩,握紧了拳头。
兰志才仿佛没看见,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线说:「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这三年的‘贡献’。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叶文脊背发凉。他猛地抬头,对上兰志才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是认真的。
即使叶文被遣返凡俗,此物人依旧不打算放过他。
怎么会?
叶文想问,却发不出声音。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他明白了此物问题的答案:在兰志才这样的人眼中,欺凌弱者不需要理由,就像狼吃羊不需要借口。
「好了,走吧。」领队的外门弟子不耐烦地催促,「别耽误时辰。」
叶文最后看了一眼兰志才,转身走向山道。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投下一人瘦长而孤单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是以没有看见兰志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遗憾——遗憾这个好用的「灵石来源」就要断了。
也没有看见,不极远处一棵古松后,黑袍长老正静静望着这一切,最终摇了摇头,御剑离去。
下山的路上,叶文沉默地走着。同行的其他遣返杂役大多在哭泣,或抱怨命运不公,只有他,一路无言。
当正阳门那高耸的山门终于消失在视野中时,叶文在山道旁的一块青石上落座,从怀中掏出那本业已翻得毛边的《基础吐纳法》。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离开时的场景,想象着自己会痛哭流涕,或仰天长啸。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异常平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彼处有他三个月前用炭笔悄悄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却深刻:
「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地狱,他日若修成,血债血偿时。」
「兰志才,死!」
叶文望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撕下这一页,握在掌心。
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热流从丹田处升起,沿着他三年间摸索出的、残缺不全的经脉路线运行,最终汇聚在掌心。
「嗤——」
轻响声中,那页纸无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烬,随风散去。
叶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家乡的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像火山暴涌前最后的寂静。
山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前方是凡俗,是三年未归的家,是被他拖累得贫苦交加的父母。
身后是仙门,是三年的屈辱,是兰志才那句「还会再见」的威胁。
叶文迈开脚步,走向未知的将来。
脚步稳定,一步,一步,不曾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