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铜镜里的东西装死不出声,继续模仿着薛宴惊的一举一动。

她拎着镜子来回摇晃，企图把里面的东西晃出来，却只听到了声声呕吐。

「不许吐了！」薛宴惊大怒,「一会儿我还要用午膳呢,你吐得我都要反胃了。」

薛宴惊顺势揪住手臂，把对方整个人从铜镜里生薅硬拽了出来,那东西下半身尚未全然成形,大抵是还在生长，还没到该脱离铜镜的时候,被扯出来的时候一贯尖声呼啸，大概是痛得狠了。

铜镜里那东西定定地看她一眼,气得浑身发抖,一时也顾不上模仿了，透过铜镜伸出两条胳膊,就要去掐她的脖子。

面对这张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面孔,薛宴惊全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拖出来之后将人往青石板地面上用力一掼，差点将那东西摔晕过去。

这疑似鬼物的玩意儿却没有放弃反抗,大口一张，长舌如吐信般冲着薛宴惊的面门打了过去，她下意识扯住这足有三尺长的舌头,顺势把人在空中抡了几圈。

冷于姝听到声响闯进来的时候,正注意到这一幕，遂对小师妹生猛的作战方式予以肯定：「不错。」

但薛宴惊握着这玩意儿滑腻的舌头，又觉着恶心，忙不迭地把它扔了出去。

院子外的李夫人也听到了里面似要拆房子一般的巨响，好奇心驱使下从院大门处探了个头,注意到两个薛宴惊，其中一个还吐着长舌，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薛宴惊微微松松制服了地上那东西，抽回长剑凌清秋，这铜镜里的玩意儿功力显见是不如秘境中所遇的鬼王，无需斩龙剑便能杀伤。

冷于姝无奈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回身的时候正注意到两个小师妹，站着的那将一柄剑捅入另一人的心口。

她随手抽回插在对方胸口的长剑，却不想那东西前胸涌出一阵黑血，眼看是要没气了，薛宴惊怔了怔，想起拔剑后的确会血流不止让人死得更快，迟疑了一下，又把剑顺着它胸口那道创口插了回去。

地面那东西身子抖了一抖，眼神中透射出浓烈的不甘与愤恨。薛宴惊看得稀奇，连忙招呼冷于姝：「五师姐，不是说鬼物不会模仿人的情感吗？你看它仿得很好啊！」

那可能不是模仿的，只是被你气的……冷于姝嘴角一抽，那张凛若冰霜的面上终于出现了旁的表情。

地上那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它方才化形，尚未熟练掌握言语能力，不然高低要破口大骂上薛宴惊一顿，它浑身颤抖着，就这样在屈辱和愤怒中离开了此物人世。

薛宴惊迎着五师姐的视线，硬着头皮解释：「我真没不由得想到它这么脆弱……」秘境里的鬼物可没这么容易杀啊。

「……」

眼看地面那东西没了声息，冷于姝抬手弹出一道疾火符，将其尸首和地上的黑血通通焚烧殆尽。

薛宴惊在一旁还挺惋惜：「本来看它生得和我一模一样，还想着能不能利用它做点什么呢，没不由得想到竟然这般不经打……」

冷于姝沉默，只不过鉴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保持沉默，薛宴惊没能察觉这次的默然可能是由自己引起的。

她上前扶着李夫人，试着掐了掐人中，对方猛地醒转，拉住她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仙师，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们就是被刚刚那种东西替换了吗？()」

薛宴惊颔首： ldquo;应当便是如此了。?[()]?『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那真正的她们又在何处？」

冷于姝和薛宴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铜镜。」

薛宴惊又在李夫人身上贴了只安神符，便离开李府和师姐一同杀到了铜镜铺子，那伙计见到她二人，殷勤道：「姑娘，您二位怎生又……」

一句话未说完，业已被薛宴惊揪着脑袋砸在了铺子里的柜台上，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柜台面愣生生被砸出了裂纹，冷于姝在一旁望着，心说这个力道下去，普通人的脑袋怕是业已要被砸扁了。定睛再一看那伙计，发现他尽管不是人，但此时脑袋也同样被砸扁了。

只是比普通人强就强在，他脑袋扁了以后照样还能够说话：「二位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呐，快帮我报官！」

他的五官挤在半边扁了的面上，实在有碍观瞻，薛宴惊不由移开视线。

冷于姝拎了块殿里的铜镜，怼到了伙计脸上。对方怔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都扁了，再硬装凡人眼前两人也实在不能信，索性不再装相，冷笑一声：「哟，这是哪家请来的高人啊？还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铜镜里的人怎么放出来？」薛宴惊也不废话，哐的一声，又换了个方向将伙计的脑袋按向黄花梨木柜台，硬是把人家的大好头颅砸成了张纸片。

这回连冷于姝都觉着目不忍视了，不由望了薛宴惊一眼。

薛宴惊为自己辩解：「是他脑袋太软，像面团似的，不信我还能给你捏赶了回来。」

「……」

冷于姝在一旁逼供，薛宴惊则伸手薅住伙计的脑袋，进行了一番创作，先把脑袋揉成一人圆，再摆放五官，最终除了不小心把一只双眸和朱唇的位置放反了，皮肤上也多了些裂口外，基本算是成功。

伙计在冷于姝逼迫下说着什么，那对儿安在眼眶里的嘴唇一开一合，望着就跟抛媚眼似的，冷于姝终于忍无可忍，对小师妹道：「先别捏了。」

薛宴惊实在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好师妹，闻言便放过了伙计那张乱糟糟的面孔：「师姐你先审着，我去把店里的铜镜都砸了。」

伙计还在嘴硬着坚持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听着后面货架处传来的噼里嘭啷碎裂声，每砸一声他的身子就跟着一颤，终于高声喝道：「别砸了，我说！」

薛宴惊从货架后探了个头出来：「你说你的呗，我这边砸着也不耽搁你说话。」

「……」有你们这么逼供的吗？

伙计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只要砸了那些业已卖出去的铜镜，里面困着的姑娘就能出来。」

薛宴惊一面砸铜镜一边评

() 价：「不像真的。」

冷于姝也点了点头。

「他不说实话，把他杀了吧。」薛宴惊提议。

伙计气得咬了咬牙，但刚刚薛宴惊压根没给他把牙捏好，他这一用力，嘴里门牙便掉下来两颗。

「……」冷于姝和伙计，盯着黄花梨木台上的两颗门牙，相对陷入沉默。

冷于姝在外斩妖除魔多年，都是一刀杀了再焚烧了事，从未见过被糟践成这副模样的鬼怪，而鬼怪自己大概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神色灰败，大有心灰意冷从此隐居鬼蜮不问世事的念头。

薛宴惊砸完了店里所有铜镜，问冷于姝道：「师姐，烧店吗？」

冷于姝摇头：「白天街上人来人往，夜晚再烧。」

薛宴惊点点头，从柜台里翻找出铺子的账本，神色凝重地翻了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铜镜铺子也才开了半年之久，祸害的人家倒不算特别多。

薛宴惊提议：「那我暂时在这个地方望着他，师姐你去这些人家搜一下，看看能否找到这些卖出去的铜镜？哪怕这伙计不肯交待，我们也可以拿着铜镜回师门请教诸位长老。」

冷于姝颔首，认可了她的意见，转身走了。

五师姐离开后，薛宴惊狞笑着转头看向伙计，惊得他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薛宴惊大为不满：「明明是你们为祸百姓，现在一人个畏怯的，搞得好像我才是恶人一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凭何说我们是恶？」伙计却不服，「难道我们不是在帮凡人变得更好吗？帮他们改掉那些懒惰、自私、暴怒、贪婪，你看不到他们的变化吗？」

「少来扮演神明，」薛宴惊懒得跟他讲些许大道理，讨论人性的复杂，只是恐吓道，「再废话就杀了你。」

她向来不爱和人争辩何善与恶、对与错，在她剑下，只有输与赢。

伙计下意识又要咬紧牙关，想起刚刚门牙脱落的惨状，顿了一顿，改为深吸一口气，大声为自己壮胆道：「我可不是铜镜里那些小卒，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薛宴惊握住了他的手，伙计一怔，感受到她手心的吸力，随即从皮肤相贴处传来一阵灼烧灵魂的痛楚。

这痛楚太疼

太烈，无论他做鬼还是做人时，都从未感受过，他瞪着薛宴惊，仿佛看到了一人从十殿业火当中出了来的森森恶鬼。

「说。」

———

薛宴惊燃了一只通信符，确认了师姐的方位，赶过去时，正见师姐拎着鞭子抽打那家的姑娘：「说不说，说不说？」

「五师姐……」所以师姐最终还是采用了自己那将她们按住抽打一顿的提议吗？不过五师姐就连抽人的样子都这样漠然冷淡，真是……令人叹服。

冷于姝看到她来，收了鞭子，解下背上的包袱给她看，观那包袱的式样，大概是随手扯了哪家姑娘的窗帘布：「已经拿到了三只镜子，这家的铜镜被藏起来了，找不到，你那边如何了？」

「人杀了，问出来点东西，

」薛宴惊神色有些凝重()， ldquo;先把跟前这个解决了?()?『来[] 看最新章节 完整章节』()，待会儿回李府再细说。」

「嗯。」冷于姝颔首，将眼前的姑娘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

薛宴惊闭目放出神识，不多时感应到一阵十分诡异气息，只不过这力场已然极其微弱，若来得再迟些，怕连她也寻不到了。

她顺着力场指引，寻到院子里一颗坠着累累果实的桃树下，顿了一顿，给冷于姝传音道：「师姐，你带没带铁铲？」

「带了，」冷于姝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柄铁铲递给薛宴惊，从木柄上的痕迹来看，大约是经常使用，见师妹惊诧，她随口解释了一句，「埋尸用的。」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薛宴惊运铲如飞，很快从桃树底下挖出一枚铜镜来，冷于姝看她一眼：「你有感应？」

「嗯。」

冷于姝闻言微微颔首，竟未追问，只是叹了一句：「这倒方便。」

「先回李府一趟吧，」薛宴惊提议，「免得李家夫人一贯提心吊胆的。」

「也好。」冷于姝和薛宴惊先去了李府的姑爷家，一人将李家女儿捆了扛在肩上，一人裹着铜镜，鬼鬼祟祟地回了李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人又去李家儿子儿媳的房里拿人、搜铜镜，薛宴惊将遮铜镜的绸布掀起，看到里面有个满脸惊惶的女子，正拼命拍打着铜镜框，想来正是李家的儿媳。

「别怕，」薛宴惊安抚了一句，「我们是来救你的。」

冷于姝若有所思：「李家女儿的铜镜也是这般，可我找到的其余几枚，里面业已没了动静。」

薛宴惊轻叹：「想来是快消散了吧。」

「……」

不一会后，偏堂中，李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又望着台面上摆着的三枚铜镜，眼泪止不住地流，又逼着自己坚强起来，问薛宴惊二人道：「我该怎么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冷于姝转头看向薛宴惊，她却看着李夫人：「只有你想让他们赶了回来，他们才能赶了回来。」

李夫人怔了怔：「我当然想让他们回来。」

「包括一向爱忤逆你的儿媳？好吃懒做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儿子？来换掉跟前这好几个近乎完美的假人？」

「这是什么问题？」李夫人看起来有些恼怒，「我作何会不想？我当然想让他们学好，可是再作何不学无术好吃懒做那也是我的儿女，我不是因为他们完美无缺、白璧无瑕才会喜爱他们。当然这儿媳的确是讨厌了些，但那也是别人家好好的女儿，总得把她换回来吧，我还能看她去死不成？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铜镜中被困的几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你这疯婆娘！」此时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大骂，「若不是下人通风报信，我尚不知你竟往家里请了野道士来做法！」

李夫人脸色一白：「老爷……」

一位人过中年的男子闯了进来，吹胡子瞪眼地转头看向李夫人：「我说你这无知妇人，就这般看不得昊儿学好？非要折腾着让他变

() 回以前那废人才开心？！」

李夫人歇斯底里地指着铜镜：「你看啊，你看看镜子里是什么？看看还是不是我发癔症！」

男子看见铜镜里的人影，怔了一怔，面对这超出他认知的东西却又嘴硬道：「谁知道是不是这两个野道士在作怪？」

冷于姝不耐烦听他说话，在他前胸点下一指，干脆利落地定住了他：「我们开始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不管他，咱们开始！」李夫人重重微微颔首。

就这么简单？李夫人怔了一怔，连忙依言照做，先把手掌贴在女儿那面铜镜上，闭目虔诚地念着佛号，只不过不一会后，房里便多出一位年少女子，怔怔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终究得以解脱，与此这时，地面上被五花大绑的「李家姑娘」化成一团黑烟，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铜镜当中。

薛宴惊让开铜镜前的位置，对她轻声道：「只需将手掌贴在镜面上即可，只要你内心真的想让他们回来，他们就能回来。」

李夫人心下大喜，连忙如法炮制，又将其他两人放了出来。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女儿泪水止不住地流：「娘……」

「哎，」李夫人连忙应了一声，抱着她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哽咽，「孩子，你受苦了。」

「娘，多亏了你，」女儿抱着她不放，「那鬼它吓唬我说，要是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真正的我，我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要吓死了，我险些以为你真的要更喜欢那勤快体贴的它了。谢谢你，谢谢你……」

「跟你娘我客气个什么劲？」

冷于姝又在李父的前胸一点，解了他的定身法，他怔怔地望着跟前一幕，不知该说些何。

薛宴惊拿出门派腰牌，在他眼前一晃：「玄天宗门下弟子，来此降妖。」

李父脸色不太好，玄天宗镇守中州，是附近百姓眼中一等一的名门正派，自然不是他口中的野道士了。

李家儿子扑通一声跪在李夫人面前：「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做生意，好好孝敬您，保证让您比我爹在时还风光！」

「好，好！」

李父重重地咳了一声，这话说的，什么叫「比爹在时还风光」，他爹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呢吗？

哭成一团的四人却压根没分神去搭理他，儿媳也哭着抱住李夫人：「对不住，娘，我以后再也不气您了。」

「行了，别这么矫情，一会儿再把鼻涕弄我身上，」对她李夫人就没有何和风细雨了，此时别扭地推开她，「再说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吵吵闹闹的才有鲜活气儿。」

儿媳却抱着她死活不撒手，半晌李夫人也软化下来，轻拍她的背。

薛宴惊适时开口：「少夫人，李公子，敢问你夫妻二位又是如何中招的？」

「是那日去拜访时，妹子送了我们两柄铸造颇为精美的铜镜，我们不疑有他，便直接放在房里用了起来，」李家儿子回忆着，「直到有一日，我夫人对镜梳妆后有事匆匆走了，我却注意到那镜子里还有一个夫人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吓得毛骨悚然，连忙要逃，一转身，就看见我用的那柄铜镜里还映着一人我，他、它对我伸出了手，随后我跟前一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方寸之间，周遭皆是铜铸，唯有一道窗口亮着光，我顺着窗口看过去，发现那正是我与夫人室内里的烛光，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关在了镜子里……」

他脸色越发苍白，显然是心有余悸。

薛宴惊微微颔首：「李夫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李夫人拉着儿女三人向她行了个大礼：「仙师言重了，您救了我们一家，何谈相求，但请吩咐便是。」

薛宴惊把师姐收来的铜镜展示给她看：「我需要你帮忙去说服其他人家。」

「说服？」李夫人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仙师竟要上说服二字，转念想起那铜镜铺子已经在雾隐镇上开了足有半年，却只有自己一人去通知了玄天宗，也意识到了何，「他们想要更完美的孩子是不是？」

「……」

「不会的，」薛宴惊没有开口，李夫人兀自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想必只是没发现罢了，待我们把话说清楚，那些人肯定还是想要真正的孩子赶了回来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薛宴惊垂眸：「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