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月黑风高放火天。

一人坐在屋顶之上，一人立在废墟之中，遥遥相对。

薛宴惊轻声念着：「归一魔尊吗……」

听小师妹的语气有些古怪,冷于姝解释道：「我也是听宗门长老分析的，毕竟那些比较特别的鬼物都是这几十年间才冒头的。联想起来，也的确只有归一这个变数。」

薛宴惊不大理解：「鬼族想入侵凡界，直接附体不就好了,为何要搞这么多花样？」

「不是所有鬼物都能够附体,」冷于姝摇摇头，「据说只有比较高等的那一批能够做到。」

「原来如此，」薛宴惊恍然大悟，「鬼族的废物利用嘛,我懂了。」

「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冷于姝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薛宴惊坐在屋檐上蜷起一条腿望着她：「师姐,你真的修无情道？」

「很震惊？」冷于姝反问，「你以为无情道是什么？」

「断绝七情六欲？」薛宴惊乱猜。

「只要是人，如何能彻底断绝七情六欲？」冷于姝却也不解释，「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薛宴惊晃悠着腿，觉得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很新奇，于是笑了笑也没有再追问。

冷于姝又在废墟之上燃了一张祛邪符，垂眸望着那一星焰火，随口感叹道：「鬼族已经发展到如今地步，修者却还在用着千年前的灵符,眼看着已是对越来越多的鬼物难以起效了。」

薛宴惊张了张口，本想说让自己来试试改良灵符，转念一想，这新型鬼物是归一魔尊流放出去的魔族搞出来的，克制它们的新型灵符又出自她手,岂不是一份钱两头赚？她有些哭笑不得，打算今后多出些任务，看看能否接触到更多鬼族，再去探索对付它们的法子。

「鬼族废物利用以后，想必就更难对付了，高等的那一批打头阵，与修士正面对敌，」薛宴惊分析，「而原本无用的那一批，可以派出来无声无息地侵吞凡人。」

凡间乃是修界的基础，若凡人被吞噬一空，修界岂非变成了空中楼阁，浮寄孤悬，岌岌可危。

「嗯，有些麻烦，」冷于姝应道，「这批铜镜鬼明明算不得高等，我的探查符偏又探它们不得。」

「想来这种鬼物此前一直是废物那一批，压根没离开过鬼蜮，」薛宴惊挑眉，「是以符修创造灵符时，并未考虑过还需要对它起效。」

「有些道理，」冷于姝孤身立于夜色之中，身形愈显清寒，她抬眼转头看向薛宴惊，「下个任务还想跟来吗？」

「想！」

「其实你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冷于姝点点头，「只不过为求稳妥，再跟来几次也好。」

薛宴惊乖巧应是。

冷于姝打发她：「你先回去交任务吧，顺便把领到的灵石分一分，我再去周边的好几个城镇转转，看看有没有开设过类似的铜镜铺子。」

薛宴惊抬手甩出一幅中州舆图，

在上面圈出周边十几座城镇：「一人一半好了，我负责这边，师姐负责另外半边，如何？」

「能够，」冷于姝并不与她客套，「若你回去得早，就顺便将下一个任务挑选出来好了。」

见师姐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薛宴惊御剑腾空，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定不负师姐所望。」

「……」

薛宴惊扫荡了好几个镇子，并未再发现什么邪物，只捉到一只方才化形的小鹿妖，它是误闯入城镇的，尚极其懵懂，被她提着领子放归了山林。

回到玄天宗后，薛宴惊第一件事便是抱着那枚毫无动静的铜镜，去请教了师门诸位长老，众长老对她客气者有，冷淡者有，却无一例外地尽心帮忙探查了铜镜内部，最后又遗憾摇头，告诉她已然没救了。

纵然不出意料，薛宴惊仍是心下一叹，端详着手里铜镜，暗想着下次路过雾隐镇时，要不要把它埋在被害姑娘的墓前，转念一想，又觉着她大概不会愿意看见这腌臜玩意儿L。

薛宴惊摇头叹息，前往宗门内潜龙殿去交任务，从执事弟子彼处领来了一袋子灵石，顺便问了一句：「敢问师兄，执行任务时杀死凡人会有惩罚吗？」

执事弟子很忙，头都没抬道：「会。」

「那……要是是对方主动要我杀的呢？」

执事弟子终究肯抬头，带着满面的茫然：「啊？」

「……没事了。」

薛宴惊打听过五师姐尚未归来，又问了该去何处领取新任务。

执事弟子给她指了方向，薛宴惊来到那巨幅悬赏榜前，望着上面贴了密密麻麻的信纸，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次来？」一旁正挑选任务的修士对她友好地笑了笑，指点道，「其实这里大多数都是报信之人疑心生暗鬼罢了，我偶尔跑过几次空，上次遇到一个百姓来报当地有妖，我们蹲了几日，发现是邻居趁夜偷他家的鸡，最后我还帮他把邻居扭送到官府，说起来倒也算是帮上忙了。还有一次是有人报信他家的婴孩啼哭不停，怕不是被何鬼怪附体，结果我去了一看，孩子就是普通孩子，根本是他不会照顾，我御剑过去一趟就帮人看顾了好几个时辰的孩子，中途实在无趣，还顺便帮他家打扫了院子喂了喂他家的狗……总之，你得好好筛选才行。」

「多谢。」薛宴惊含笑向这位热心的话痨同门道了谢，飞身而起，这榜单大到甚至要御剑浮空才能将最顶端的信件尽收眼底。

她从头开始逐一阅览，这个地方的信件大都是中州百姓寄来，也有的是百姓

求到山下，由玄天弟子记录下来的。执事弟子会先行筛选一遍，将亟待解决的那些信件贴在榜单最中央，若是十万火急，还会在信纸上嵌上一层灵光，使其光芒灿灿、分外惹眼。

只不过这种任务多的是人接，薛宴惊眼望着执事弟子方才贴上一张闪着灵光的信纸，便被一位修士匆匆揭走。她一问方知，这种任务虽催得急，但报酬也会更为丰厚。

她心下好奇，却也不去抢，只御剑飞在榜单边缘处

细细挑选着，最终抬手揭下一张信纸。这种手段有点像凡间的悬赏告示，揭下信纸就代表接下任务。

到执事弟子那里做了报备后，薛宴惊径直回到四明峰去探望六师兄，顺便把这次任务得的灵石分了他一份，方源看着小师妹面露赞许：「不错嘛，从未有过的任务就完成得如此迅速。」

薛宴惊对他炫耀：「五师姐还让我来选下一个任务呢。」

「哟，我可从没有过这种待遇，来，让师兄看看你挑了何，」方源笑着接过信纸，定睛一看，奇道，「书生携妻儿L回县祭祖，发现老家水云县多了许多胖子？我们胖人招他惹他了？」

「信中也说了，水云县不大富裕，彼处百姓日日下田劳作，五年前即他上一次回去祭祖时尚未见到这许多体态丰腴之人，」薛宴惊点了点信中某行字，「吸引我的是这个地方，书生说那些人与其用胖来形容，不如说是像原本的人又在外面套了一层新的躯壳。」

方源也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将信件看完，凝重点头：「看起来的确很有问题，你选得对，这次还跟着五师姐一道去？」

「嗯，」薛宴惊捧着脸，「看来五师姐的确挺喜欢我。」

方源失笑：「你啊。」

「对了，三师姐回来了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源微微蹙了眉：「没有，我昨日刚刚收到了她的传信，姜长老和三师姐二人业已走了了仙剑宗，即将前往紫霄宫。」

薛宴惊好奇道：「他们两个究竟是去做何的？」

「去借东西，」方源摇了摇头，「你不用操心此物，去休息吧，你想必也累坏了。」

薛宴惊颔首，不由得想到自己近日又要离开玄天宗，便干脆把打算给燕回以及正闭关、游历的几位师兄姐的灵石份额通通留给方源，请他帮忙转交。

待终于回了四明峰山腰处的小院，薛宴惊去喂了灵驴，又给它梳洗了毛发，她去万剑秘境一走就是三个月，好不容易赶了回来后又立刻随冷于姝离开，驴子心情郁郁，不怎么想搭理跟前这个负心人。

薛宴惊要去抱它的大脑袋，驴子躲了躲，不大情愿，见她又凑上前来，用力跺了跺蹄子，一只毛色灿烂的大鹦鹉闻声飞来，站在树梢上高声嚷道：「负心人，负心人！」

「……」薛宴惊迟疑地看向灵驴，「我不在的时候，你还给自己养了个爱宠？」

驴子显见极其得意，昂着脑袋「啊——呃」地叫了起来。

遗憾的是薛宴惊并不能理解它的意思，顺着毛哄了哄它，又去戳了戳在院子里睡成一条的小蛇，去雾隐镇这一趟她把沙蟒留给了灵驴照顾，又留了足够的口粮，不由得想到之前宋明的事，还特地设了个保护结界。此时小蛇油光水滑的，眼看又圆了一圈，想必是被养得不错。此时见了她，也不去盘她的手腕了，而是懒洋洋地把整个身子缠在驴耳朵上。

偶尔有飞虫落在驴子背上，它自己用尾巴甩不到，小蛇就游走过去啊呜一口将那飞虫吞掉，一驴一蛇配合极其默契，竟似在这短短几日间结下了深厚友谊。

薛宴惊心下愧疚，又跑了一趟灵植堂，买了一大袋子灵驴最爱的葱头送给它，驴子这才勉强将她原谅。

薛宴惊又去察看了自己养在窗台上的蒜苗，居然长势不错，全靠灵驴每日叼着水壶替她浇水，险些比她自己养时更要郁郁葱葱几分。

奔波几日，她的确也有些倦意了，放松地倒在柔软的床铺中那一刻，她蓦然惊觉，自己其实业已把这里当成家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薛宴惊起床的时候正透过窗子看到灵驴驮着小蛇在天际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她伸了个懒腰，点燃了一只通信符，确认冷于姝尚未归来，收拾了书箱，打算先去上课。

相熟的女修注意到她来，兴奋地投喂她一只杏仁奶渣豆腐包：「听说你跟着冷师姐出任务去了？真厉害！我还从没去过呢，能不能给我讲讲？」

薛宴惊接过点心，微微颔首，隐去了故事中人的姓名，将那铜镜害人的法子讲给她听，周遭不少同门好奇地围了过来，听得一时诧然，一时忿忿，一时唏嘘，一时难过，一时又恨不得亲临现场，好亲手送那害人的鬼物归西。

他们这个地方围成一团，一旁另有人好奇地冷眼看着，那些未曾参与秘境寻剑的同门大概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出去这一趟，这些人对薛宴惊的态度就变了，反而让他们余下这些人平白生出一种被排挤的错觉。

几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宋明，这位当初可是最看不惯薛宴惊的，总不会连他都倒戈了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倒是巧得很，这里正念叨着，下一刻，他们心心念念的宋明就从大门处踏了进来，注意到薛宴惊，用手一指她：「好啊你！」

来了！几人屏气凝神，等着看热闹。

「薛宴惊，哇，有礼了奸诈啊，」宋明大呼小叫地凑了过来，「你选在此物时候跟着冷师姐去做任务，就为了把这几日的小考躲过去是不是？」

「什么小考？」这的确是一个巧合，薛宴惊甚至不清楚有这么一件事，「你考得作何样？」

「还好，」宋明幽怨地看她一眼，「除了第一题错了，其他的都没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说得太过委婉，薛宴惊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那你不就是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