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方源情知师妹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沉沉地看她一眼，选择了信任：「好。」

薛宴惊挽了挽袖口，将铁锅加热，挑拣着扔入各味灵草与药材，放在火上翻炒。她嫌凡火不够热，左手并指又捏了只烈火符出来。

他将安神灵丹所需灵草备好，去掉了几味体弱之人无法消受的药材,递给小师妹。

火大了加水，水多了再加火。

方源在一旁望着小师妹那连炒菜都未必能炒熟的翻炒手法，嘴角一抽。

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用这种方式来炼制灵丹，炼丹一事向来比较严肃,有的丹修在炼制高阶的灵丹时,甚至还要特地选择良辰吉日开坛,哪像小师妹撸起袖子拎着锅铲就敢上阵。但他又转念一想,仿佛也的确没人规定过不能用这种方法炼丹。

方源这边心思百转,薛宴惊的动作却越来越熟练,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有过类似的经历，没钱没药,受了伤只能自己去找灵草,吐血吐到快把脏腑碎片吐出来了，还要强撑着身子去摸索着想办法练成丹药。

从无实体的斩龙金剑,到不借助任何工具凌空画符，再到如今这铁锅炒丹药……

她忽然有些懂了,这些东西，未必是归一魔尊刻意为之，更不是在耍威风,要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有些能力，大抵是被逼出来的。

想通这一点，薛宴惊心下却也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她并不想为过往的苦难而自怜自伤，何况还是压根没有记忆的苦难。

她很快轻拍手，大功告成，方源望着锅里拳头大小的一坨糊状物，奇道：「……这是何？」

「丹药，别看卖相不怎么样，形状也大了些，」薛宴惊道，「但吃下去效果应当是一样的。」

方源左右端详半晌，觉着师妹强行说这坨东西是灵丹的行为堪比指鹿为马。

孩子父亲听闻灵丹练好了，先是连连道谢，待走到近前一看，愣了一愣：「这是剩下的锅底灰？」

「不，这就是丹药本身。」

「这、这要怎么喂下去呢？」

薛宴惊撸了撸袖子：「你要是舍不得硬灌，就让我来。」

「不必不必，」男子看了一眼这生猛的仙师，连声拒绝，「不劳烦您，还是我来。」

薛宴惊将丹药盛在一只大海碗里递给他，他盯着海碗迟疑不一会，总觉着这仙师不甚靠谱：「我听说灵丹都是圆形的。」

「修仙者不拘于形，不役于物。」

「……」方源依稀依稀记得这句不役于物，大意是指人不被外物所役使，怎么解释都与眼下的情况毫不相干，但孩子父亲似乎是被这被听起来比较高深的措辞忽悠过去了，小心翼翼地端着海碗直奔着病床而去。

眼看他在孩子床前比划了半晌，不知如何下手，最后还是孩子祖母一把将海碗抢过去，一口一口地硬是喂了下去。

这硕大的灵丹，不过喂入一半，眼见那孩子脸色便红润起来，一家人大喜

过望，祖母也加快了手上动作，不多时，孩童睫毛微颤，指尖轻动，仿佛被何东西刺激到了似的，不多时醒了过来。

众人喜形于色，连忙围了上去。

但那孩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趴在床沿处呕吐起来，父亲急忙拿了痰盂接着，他的祖母面上难掩的喜色里又混进一丝担忧，向薛宴惊询问道：「仙师，修儿这是怎么了？这病症可还会有什么遗患？」

薛宴惊于窗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一袭雪灰色衣袍衬着如墨长发，看起来分外的仙风道骨，闻言高深莫测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家人见她风骨神采如斯，立刻信了个十成十。

方源看了小师妹一眼，没戳穿她，被灵丹的味道恶心吐了，倒也的确是无妨。

待一家人安置好孩子，又对几人千恩万谢了一遍后，方源这才问起，这孩童究竟是在何处接触了鬼物。

「前阵子他叔父家接他过去住了几日，」这家人道出来龙去脉，「那家孩子和修儿年纪相仿，最爱一处玩的，互通往来已是常事，但这一次回家后，修儿就精神不振，当夜睡下后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我们自然也去找他叔父问过，他们说是两个孩子贪玩，偷偷甩开大人跑了出去，也不知是摸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叔父家住何处？」

「就在邻近的壶关镇，乘牛车一人时辰便至。」

薛宴惊微微颔首，蕴着灵力的双指在孩童额头微微一点：「这几日让他多睡一会儿。」

在一家人感恩戴德声中，二人一魔走了了这里，薛宴惊与师兄、嘟噜商议不一会，一致同意先去壶关镇会一会那鬼物。

嘟噜甚至还挺兴奋，叽里咕噜地对薛宴惊说，他将成为第一人帮助凡人捉鬼的魔。

薛宴惊笑着给他竖了个拇指。

壶关镇是一座小镇，镇上住户大多以木匠、瓦匠一类的职业为生，邻近的城镇、村庄里若有人家盖房子或是打家具，都会请他们过去帮忙。

因着镇上的人大都在外务工，街上行

人不多，街边摊贩、铺子也少，薛宴惊沿着长街一路走来，只碰到零星几人。

方源若有所思：「就是这种镇子最方便鬼族下手，偶尔少上好几个人，其他人一时发现不了，还以为他们在外务工未归，等到能发现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薛宴惊和一名抱着兔子的女子擦肩而过，足下一顿，又回身去看那女子的背影。

方源奇道：「怎么？」

「我觉着不大对劲，刚刚她怀里的兔子与我对视了一眼，眼神很奇怪，」薛宴惊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们把她捉起来拷打一番如何？」

「……你和五师姐出门的时候，也是这样行事的？」

「没有，她不许，」薛宴惊遗憾地摇摇头，「我猜，师兄你也会提议我们跟上去看看再做打定主意？」

方源含笑点头：「你猜得没错。」

「兵分两路好了，」薛宴惊建议，「我跟上去看看，师兄你带着嘟噜去修儿

的叔父家里探听一二。」

「去吧，」方源叹了口气，又追着师妹蹦跶走的身影传音了一句，「不许拷打凡人！」

「清楚了！」

那兔子似乎听懂了何，猛地挣扎起来，双眼含泪，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女子没抱住，被它挣脱开，屠户上前一步，揪了它的双耳递还给女子。

薛宴惊一路跟着那女子，到了一个屠户家中，那屠户正在院子里剁猪骨，女子将手里捧着的兔子给他看：「我家孩子不知从哪里抱来的，我不想养这东西，你这个地方要不要？」

「我这儿不收，」屠户摇摇头，「兔肉不好卖，最近好几户人家要卖兔子给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也没见附近有何野兔子窝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子听了有些灰心，捡便宜的筒骨买了两斤。

屠户看她只不买肉只挑骨头，心下便有几分猜测：「你家那口子还没赶了回来？」

「没呢，」女子脸色忧愁，「说好去帮人盖房子，顶多一人月就回来的，这都过了多久了，家里老小还等着他拿那笔报酬赶了回来花销呢。」

屠户收了她递过来的铜板，沉默着又给她搭了一块猪下水。

「这兔子你真不收？」女子打着商量，「我也不多要，您给我换点猪肉就成。」

「不收，你自己拿回去炖了吃吧，我这儿只卖猪肉，」屠户一指院子里拴着的一头小鹿，「今儿早上我连襟送了头鹿过来，我碍着面子买下来了，这会儿正愁作何吃呢！」

女子绕着那小鹿转了一圈：「这鹿倒是不错，宰了之后给我匀一碗鹿血呗。」

「我也没宰过鹿，你要是能帮上忙，我就给你割块肉。」

「成，」女子应得痛快，「现在就杀？」

「也行。」屠户上前解开绳子，那原本闭目养神的小鹿却忽地一尥蹄子，踹中他的膝盖，横冲直撞地向院外跑去。

女子连忙帮着去拦，挡在门前，那小鹿绕开她，踩着院子里的石磨借力向院墙处跃起，鹿的弹跳力很不错，要不是眼前这一只四肢运用得不大协调，兴许这一跃真的能成功逃脱。

屠户骂骂咧咧地把它拖回来，按在青石板上，女子也上前帮忙捆住它不断乱踢的腿脚，小鹿哀声叫着，似在求情，瞪得圆滚滚的大双眸里滚落一滴滴泪珠。

「住手，」薛宴惊适时露面，扔给屠户一锭银子，「这鹿我要了。」

屠户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顿时笑逐颜开：「好嘞，给您杀了还是……」

「我要活的。」薛宴惊打断他。

「好好好，您住哪儿，我给您扛过去？这鹿可不大老实。」

「不必，把绳子解开就好。」

屠户依言照做，小鹿似是恍然大悟薛宴惊在救它，不再挣扎，乖乖地躲去了她身后方。

一旁的女子没能分到鹿肉，无可奈何地抱起兔子要走了，薛宴惊将她拦住，也扔给她一锭银子：「兔子卖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女子生怕她反悔，连忙把不断挣扎的兔子塞给她，揣着银子匆匆走开了。

薛宴惊带着一鹿一兔，走到巷尾无人处，才停了下来。

「别怕，」那兔子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薛宴惊把它捧到跟前，和它对视，「你是不是……人变的？」

这猜测略显大胆，兔子脑袋动了动，看起来像是一人点头。

兔子自然是不能说话的，薛宴惊想了想，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取出笔墨，给兔子爪爪蘸了墨汁，让它在纸上随意发挥，讲一下此事来龙去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兔子在纸面上别扭地挥舞前肢，半晌后，薛宴惊看着那一片乱七八糟的墨迹，奇道：「难道是我想多了吗？你们并非由人变幻而成？」

兔子激动起来，小鹿也焦躁地跺了跺蹄子。

薛宴惊又不由得想到另一种可能：「还是说，你其实并不识字。」

兔子羞惭地低下了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