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计划

长期的观察表明，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

这使我不得不开始怀疑当初的计划……

只不过，计划一旦实施，就定要继续下去……

——《地球第七观测站日记》阿拉尼尼

唐风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他躺在舒适而松软的床上，感受着被窝的温暖，一时还不想起来。床头的蜂鸣器又发出了低低的响声，黑暗中，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如同精灵的双眸。唐风沉沉地吸了口气，有些清醒了，伸手拾起了电话。

「上校，很抱歉打扰您。」电话那边传来了低沉的声线，似乎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意思。

唐风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出声道：「何事情？」

「父亲要召见你，上校，车子业已在门外了。」

「现在？」唐风有些惊讶。

「现在。」对方的语气不容质疑。

唐风又叹了口气，这次他睁开了双眸。夜光钟的指针正指向两点。

「好吧。」他挂断了电话，翻身起来。他的身旁发出了一声**，唐风小心翼翼的穿衣服，望着睡在身旁的妻子。美兰尼并没有被吵醒，只是翻了个身，不一会，继续发出均匀的呼吸。唐风微微吻了一下美兰尼，蹑手蹑脚下了床，最近美兰尼确实有些累了，她需要更多的休息，这样对肚子中的胎儿也有好处。

唐风下了楼，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客厅走去，绕过印象中的桌子和沙发，走到了门厅，摸了一会，感觉手触到了柔软的帽子，然后戴在头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果真，在他家的园子中，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熄了火，周围邻居的房子也是黑的，连狗都没有发出叫声，似乎整个原野都在酣睡一样。

唐风拉开了车门，坐在了前排，重重向后一靠。

「很抱歉打扰您，上校。」旁边的司机冷冰冰地说道，口气和那个打电话的人一模一样。

「走吧，也许路上我还能睡一会。」唐风说道。

司机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车子发出低低地轰鸣，然后滑出了车道，在街道上急驰起来，不多时，就将生活区甩在了背后。

唐风本来并不理应抱怨的，他的生活比其他的人都要优越些许，在a区有自己的独立房子，还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份另人羡慕的军队俸禄。这一切，从他诞生在试管中的时候，就业已打定主意了，他的基因通过了父亲的综合测试，并被评到了a级，如同有着高贵血统的纯种马一样，唐风从出生就受到了良好的待遇，直到他成年，可以为父亲和生活在保护区的其他人服务为止。

唐风此物时候并没有想这个，也许原先的一点点抱怨现在也随着夜晚清爽的凉风消失了。父亲在这个夜晚召见他，一定是有何原因的，起码从逻辑上来说，是绝对正确的一种选择。只因生活在保护区的人都知道，父亲是绝对不会犯任何错误的。

父亲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别称。

它无处不在。整个保护区都处于父亲的保护之下，在那次大灾难来临的时候，要是不是父亲的保护，可能也不会有所谓的保护区，也不会有幸存者留下来。作为超级计算机的父亲在逻辑和推演上业已预见到了灾难的发生，所以能够及时的保存了相当的人类，并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了保护区，持续着人类的繁衍，使得人类那奄奄一息的火苗不至于熄灭。唐风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保护区存在，然而，在保护区中的人都知道一点，如果没有父亲，他们就会灭亡。

发展到现在，保护区从一人简单的地下掩体发展到有了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半封闭城市，从一群可怜的科学家发展到两百万人口的规模，甚至建立了完整的生态圈，提供充足的食物和纯净的水。这一切都是父亲不懈努力的结果，这么多年来，父亲凭着它那半生物，半电子的大脑做出了无数的决定，事实证明，这些打定主意都是正确的，包括今日夜晚召见唐风。

唐风此刻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子已经驶进了一人灯火通明的地区，路口有隔离栏，有宪兵，二十四小时值班，身上背着半自动步枪。路边的警示牌用红色的大字醒目的提示着：

s区

禁止通行

一个宪兵过来，朝车里面张望了一下，看清楚了唐风那张带着困意，略微苍白的面孔，挥了摆手。路上的隔离栏升了起来。显然他们也得到了父亲的通知。车继续向前开，很快路面下降，他们进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并且越走越深。唐风知道，这是原始的保护区，那个地下掩体，父亲的所在地。当初一群科学家在这个地方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系统，并且创造了父亲。

经过改建，地下掩体极其的宏伟，穿行在里面，一点也不感到狭窄和黑暗，倒好象是一人小型城市一样。这样的设计保证了即使在遭受一次同等规模的灾难，父亲和它的基本设施依然能够保存下来。对于保护区，甚至是对于人类来说，只要父亲能够保存下来，就等于保存了希望。

终究，车子在一座建筑物面前停了下来。唐风下了车，上下打量着，惊异于在地下也能有这样宏伟的建筑。

「这边请，唐风上校。」大门处一人穿着体面制服的人出声道。

「非常周到。」唐风暗自想道。父亲做任何事情都非常的周密，从不出纰漏，效率也异常的高，从些许小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唐风是第一次到s区，然而依然感受到了父亲那种严谨而一丝不苟的作风，真的像一位严厉而德高望重的长辈。

唐风被引见到一间办公间。门在背后关上了。唐风好奇地打量着，他原来以为父亲召见人的地方是一间全封闭的金属房间，墙上全是各种的仪表和灯光，不停闪烁着，就像那些蹩脚的老科幻电影一样。而现在面前是一间舒适幽雅的办公间，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显眼的摆在中间，宽大的沙发和小小的精致茶几显示着主人不同寻常的品位。墙上射出柔和的灯光，一张张巨大的照片悬挂在彼处，照片中的人物个个白发苍苍，皱纹横溢。唐风清楚，那是创造了父亲的科学家们的照片，这些人早已经故去，只有他们奇迹般的结晶还在工作，为人类的重生努力工作着。原来父亲的设计和创造，是为了纯科学的用途，父亲的强大逻辑和推演能力被期望于用来发展纯理论学科，然而这些科学家恐怕都没有想到，正是这个电子大脑拯救了人类。

「请坐，唐风上校。」柔和的声音打破了唐风的沉思。

面前的办公桌前依然没有任何人，也不清楚声线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唐风很明智地坐在了办公桌对面，微微有些不自在。

「请原谅，我想在这种环境中谈话会比较好些。」那声线继续说道，显得很友善，也有些庄重。

「想要茶吗？唐风上校，我这里有上好的新鲜绿茶。」

没等唐风拒绝，门就开了，侍者端着盘子，上面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唐风接过杯子，清香扑鼻，他暗暗惊讶，父亲连他的习惯也很清楚。

「其实我很羡慕人类，」那声音继续出声道，「羡慕人类的生活方式，人类的思维方式，和人接触久了，使我也产生了些许人的恶习，比如，更喜欢在一间舒适的办公室中谈公事，而不是在冷冰冰的机房。」

唐风微微笑了一下。

「可是对着一人空房间说话依然会让人觉着不自在，父亲。」唐风说道。

「你们都叫我父亲，可是我不叫你们孩子，你们并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孩子，这在技术上不成立，我常常感到很遗憾。只不过你们的父亲确实在这间办公间中。」

「你是说，」唐风好奇地问道，「墙上的那些人？」

「是的。」

唐风更加惊异了。

「所有的人？所有生活在保护区中的两百万人口。」

「很大一部分是。」父亲出声道，有些自豪的口吻，「其他的则来自于一些比较稳定的，经过筛选的基因样本，但是能够达到a级标准的居民都是那些伟大科学家的后裔。」

唐风打量着墙上那些照片，猜测着那可能是他的基因基础。

「大量的人来自少数的好几个基因样本从逻辑上来说，是相当危险而不稳定的，这样只能加剧人类基因的不稳定性，只不过这也是相当无可奈何的措施，我们的基因样本少的可怜，只有通过严格的基因组合技术来加以控制。」

「两百万的克隆人……」唐风喃喃说道。

「如果能够克隆出完整的人，倒也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父亲微微嘲笑言，「可惜大灾难彻底破坏了人类基因的稳定性，即使是我，也无法恢复这种遗传特性，是以这两百万的人口只是近似」纯人」的复制品，甚是逼真的赝品而已。」

唐风感觉到父亲开始切入正题了，挺直了身体。

「你最近的言论让我感到有些疑惑。在我的逻辑中，准确的说，你说了一些危险的话，我要求你解释。」

唐风想起了前不久的一场争论。

一直以来，保护区实行着严格的人口控制政策。所有的人都是父亲一手制造的，每一人人都是诞生在试管中。当然，这种试管人和当初人类实验的试管人有着天渊之别，在大灾难前，人类只要简单的将精子和卵子放在试管中，让其结合，形成胚胎，再移植到母体中。可，由于大灾难造成的人类基因突变，使得这种简单的方法业已不可行。利用现有的技术，父亲经过改良，进行了大规模的试管胚胎实验，大多数胚胎被抛弃了，只因无法成活，极少数的胚胎变异不是那么严重，被保留下来，随后严格的控制和监视其发育过程，利用基因控制技术进行有限调整，才创造出了人个体。在此物过程中，自然生育被绝对禁止，人类通过正常受孕生产下来的胎儿都是变异体，就像游荡在保护区以外的那些变异人一样。这项政策是父亲严格执行的，要是大量的变异人被自然的生育出来，必然会对保护区的平衡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对父亲的这种做法，保护区中有些许人表示质疑和反对，这是出于人类天然的繁殖本能。每个人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配偶生的孩子，而不是领养一人从试管中诞生，不清楚是自己兄弟还是姐妹的所谓的孩子。唐风的观点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他认为应该让人类正常繁殖后代，在一代又一代的繁殖中重新稳定人类早业已紊乱的基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不想评判你的对或者错，」父亲出声道，「只是从现有的技术水平来判断，人类的基因受到了致命破坏，无法将稳定的性征准确的遗传给下一代，自然的繁殖只能是人的后代基因更加混乱，从而使人类基因组崩溃，而人类也从此消亡。」

唐风不想和父亲辩论，从逻辑和推演上来说，父亲是无机可懈的，唐风不知道这种能力是不是能够和智慧等同起来。

「在保护区外的变异人就是一人例子，现在的观察来看，虽然距大灾难已经很长时间，然而变异人的基因还是显示着强烈的不稳定性。」

唐风突然不由得想到，他们这些生活在保护区内的人实际上也是另一种变异人，尽管外表和人类是一样的，但是他们体内的基因还是混乱不堪，无法生育正常的后代。他们只只不过是从试管中筛选出来的，碰巧变异的不太厉害的变异人而已，而这是以大量的淘汰为代价的。

此时，父亲也不再说话了，大家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父亲，」唐风突然问道，「人类基因变异的机理到底是什么，是何诱发了千百年来一直稳定，能够将遗传信息传递的基因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稳定性？」

「机理还在研究中。」父亲含糊地出声道。

「大灾难产生的辐射并不能产生如此的后果，实际上前人业已对核辐射对基因造成的伤害有明确的研究结论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核辐射……」父亲此时倒有些犹豫了，好象有些事情它也不是太明白。

「那到底是何？」唐风继续追问道。

「我还没有弄清楚……」

沉默了很久，父亲才说出这么句话，好象说这句话对它的自尊心伤害很大似的。

又是一阵令人不好意思的沉默，通常孩子让父亲难堪都是这种场面。

过了一会，父亲换了话题，说道：「从长远来说，人类最终还是必须要找到稳定基因的方法，能够正常的繁殖后代。这也是我的使命之一，为了这个目标，我还在做着研究，只不过这需要时间。」

唐风看着空旷的办公桌，开始感觉自己有些过于苛刻此物电子脑了，毕竟人类是靠它拯救的。

「我们现在可以就这个观点暂时达成一致了吧？」

唐风默默点了点头，相信父亲能够注意到。

父亲像是松了一口气，说话也流畅了。

「除去你的这个毛病外，」说到毛病的时候，父亲像是斟酌了一下字眼，然而还是表达不准确，「你符合我的要求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什么要求？」唐风追问道。

「从你的记录上来看，作为维护保护区治安的军人来说，你是完美的。我要给你一项任务，你是最佳的人选。」

「定要要午夜来通知我吗？」唐风又想起了那温暖的被窝，还有可爱的妻子。

「定要。」父亲庄重地说道。

「你是否能够以一个军人的身份来完成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唐风点点头，作为军人，他们都是发誓要效忠父亲的。

「很好，」父亲的口气中不知不觉多了些严肃，「有一人计划，计划中定要除去几个人，准确的说，是暗杀。」

唐风有些吃惊了，细微的表情变化旋即被敏感的父亲捕捉到了。

「你想问何，尽管问吧？」

「为何要暗杀？父亲，按照保护区法律，你能够随时光明正大的消灭任何人。」

唐风感觉到父亲在微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上校，你也许忘了，保护区也是一人人类的社会，作为这个社会的管理者，我和人一样，有时候需要正面的行动，有时候也需要一些背面的行动，这是迫不得已的，尽管都是为了一个最高的利益，那就是人类。」

唐风抿紧了嘴，最终，他还是微微颔首。

「很好，」父亲简单地出声道，「你要考虑清楚，只因，计划一旦实施，就定要继续下去。」

「我明白。」唐风出声道。

「况且，」父亲又在斟酌着字眼，「一旦你完成了此物计划，你会得到奖赏的，或许，在某些事情上，我会对你开个先例。」

唐风的心一跳，旋即想起了美兰尼，想起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美兰尼怀孕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原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是，现在，唐风开始有些迟疑了，毕竟，父亲是无所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