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迟一口茶汤差点没喷出来,直接给自己呛了个昏天黑地,这下是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郁庭之没不由得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放下手里的瓷碟,在他后背微微地拍着,给他顺气。
「有没有好一点儿?」
孟迟呛得脸色通红,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我说,郁老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语出惊人?」
郁庭之敛眉不语,只觉着孟迟此时眼角含泪,脸色通红的模样极其可人,让他忽然也有点意动。
「这万一给我呛得背过去,怎么办?」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孟迟只能继续谴责他。
郁庭之掌心抚着他的后背,平静说:「那我只好殉情了。」
孟迟被这两个字砸得一愣,要不是他现在嘴里没茶,他肯定又要呛得昏天黑地,估计得抢救一下才能缓过来。
可当他抬眸注意到郁庭之那双漂亮的双眸正专注地望着自己,他却又没出息地心跳加速,面上发烫。好在只因呛咳出的绯红还没散去,倒没让他的异样太明显。
「您行行好,别咒我了。」孟迟顾左右而言他。
「小孟啊快出来!」
院子里传来师公的一声喊,孟迟随即从郁庭之怀里钻出来,又灌了一口茶汤缓了缓过快的心跳,才应声跑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除了师公以外还有一人剃度的年轻僧人,以及一人金发碧眼,正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的年轻人。
「快点儿来帮个忙,听听他在说何。」师公朝着孟迟挥了挥手。
孟迟将目光投向那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见他皮肤白皙,轮廓深邃,长得很是俊俏,只是拧着眉头面露焦急。
「师公啊,我也听不懂啊。」孟迟干笑一声,小声出声道。
「嗯?你不是学了英语吗?作何听不懂?」师公很是疑惑。
孟迟无奈,心说自己何时候学英语了?就想起当初考高级茶艺师资格证的时候的确临时抱了佛脚,那时候师公正好去了悠然茶馆一趟。
孟迟在心里感叹一句师公记性真好,开口说:「我这不就是没学会嘛,不然也不至于没考到高级证。」
英语其实并不是茶艺师高级资格证的必考选项,不过孟迟比较点背,正好碰上了主考官要求他用英语介绍。孟迟那半吊子英语,自然是没能糊弄过去,只不过此物证对他没何影响,他也就懒得再花时间。
从师公开始,一贯到孟迟,都不是正统茶学专业出身,师公是做了一辈子茶的茶农,文化程度不高,对茶艺的了解却是完全超过所谓什么正统茶学专家,是真正可以称一句茶艺大师的师傅。
得他真传的杨正风自然也不弱,从事茶艺这行之后,杨正风见过不少空有资格证的‘茶篓子’,他其实看不上这种没何营养的技能考试,让孟迟考,也不过是为了磨炼他。
师公一脸的不好意思,旁边那位年少僧人皱着眉头:「这可如何是好,咱也不能赶他走啊。」
「等会儿,」孟迟正掏出移动电话准备下载个翻译器试试,听到那外国友人又说了一句话,孟迟动作一顿,「我怎么觉着他说的不是英语。」
「我看他长得挺像美国人的啊,这说的不是英语那是什么?」那年少僧人疑惑道。
「他说的是法语。」
一头雾水的三人循声回头,就看到郁庭之朝他们款款走来。
「你听得懂?」年轻僧人问。
郁庭之点头。
「听得懂就好,快来听听他到底想干何。」师公松了口气儿,把这外国友人交给了郁庭之。
那外国友人一听到郁庭之开口,脸上的忧愁就随即变成了惊喜,叽里咕噜地说起话来。
「师公,这人怎么回事啊?」把人交给郁庭之,孟迟就跟着师公往院子里走。
师公嗐了一声,朝着那名年轻的僧人抬了抬下巴:「新来的,不清楚作何把这外国小伙当成你了,就这么给引到我这儿来了。」
说到这师公嘿嘿笑了两声:「只不过我要真能收个外国徒孙,也挺好,让他们外国人知道咱们中国茶的厉害之处。」
孟迟:「那您是不是还得学学英语啊?」
「我学个屁,」师公挺直腰板,跩道,「真要来拜师,那他们得先给我把中国话学好咯!」
孟迟低笑出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郁庭之所在的方向。
法语发音柔和,音调没有大起大落,反而自带有一种犹如溪流般清润的调调,孟迟没作何听过,只觉着郁庭之说法语时声调要更平和些许,中和了他身上的锋芒,让他仿佛变得更温柔了。
尽管孟迟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在心里感慨,郁庭之此物人,实在是太过优秀,很难让人不将目光投注。
郁庭之也不清楚说了什么,那位外国友人越聊越欢,眼尾都笑出了一堆褶子,看得孟迟想要收回先前的评判,这人长得也就一般。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才算是聊完,郁庭之对那年轻僧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便领着外国友人出了小院,走到大门处,金发碧眼的外国小伙还一脸灿烂地向郁庭之摆手,用奇怪的语调说了两个中文词,一个「感谢」,一个「再见」。
「你此物朋友不错啊。」师公看着郁庭之,对孟迟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培养出来的孩子,卖茶认识的?」
「不是,」孟迟摇头叹息,旋即轻声道:「我跟他认识,是一场意外。」
想到和郁庭之从未有过的见面的时候,因为他身上那股矜贵倨傲的气质,孟迟还心生不喜,一度把他当情敌对待。
此时此刻,再看郁庭之身上那股高傲优越的劲儿,却是越发顺眼,只觉欣慕。
师公听到这话,侧眸觑了一眼孟迟,没去问是何意外,只是神秘莫测地笑了笑,留下一句「缘分啊,妙不可言」,转身进了屋。
孟迟:「……」
自从师公到寺庙清修,嘴里时不时就要蹦出几句故作高深的感慨,孟迟业已习惯了,却还是因为「缘分」这俩字,心生波澜。
机缘巧合的偶然相遇,莫名其妙的肉体关系,仿佛除了缘分,没有其他解释了。
郁庭之完成了翻译工作,径自回身走向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的孟迟。
山间气候多变,一场风雨欲来,天色昏暗阴沉,郁庭之的天菜脸仍是光彩夺目。
孟迟微抬起头,微微眯起含笑的双眸,看着他感叹道:「郁老师,你作何何都会啊!到底有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有。」郁庭之在他面前站定,平静答道,「给樱桃梗打结我就不会。」
「……」
孟迟无语地睨了他一眼,无奈笑言:「你这人真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是什么他没说完,郁庭之便问:「真是何?」
孟迟看了他两秒,道:「真是会装蒜!明明就是个臭流氓,还装得一副风光霁月。」
闻言,郁庭之眉梢微挑,只因含笑而变得温润的目光落在孟迟面上,他忽然问:「你不喜欢?」
这直白的问题让孟迟忽然一怔,他望向郁庭之的瞳孔很轻地外扩了一瞬,但不多时,他就眨了下双眸敛去波澜,随口说了句:「还行,没那么讨人厌。」
郁庭之盯着他看了几秒,浅笑着没再说何,毕竟前车之鉴告诉他,哄好一只小野猫不能操之过急。
「那外国友人到底干嘛来了?」孟迟主动岔开话题。
「来找卫生间的。」郁庭之说。
闻言孟迟眉梢高高吊起,有被这么莫名其妙的巧合无语到。
师公说让郁庭之指点他书法并不是开玩笑,他在茶室的另一面置办了一张红木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兴致勃勃地就拉着郁庭之去练字,而孟迟则被打发去收拾茶桌。
等他收拾完茶桌,师公业已写完了一幅大字,正一脸沉醉地欣赏。
「小孟快来看,我这几个字怎么样?」
孟迟走过去,看着白纸上那几大坨,哦不,几个粗壮的汉字,昧着良心喊了声「好!」
师公没那么好糊弄,瞪了他一眼:「虚伪!」
孟迟摸着鼻子小声道:「要是写得再苗条一点就更好了。」
师公拧着眉,戴上老花镜细细打量不一会,又换了张纸继续。
郁庭之在一旁望着,偶尔出声提点他握笔的姿势,以及用笔锋走势和发力的方法。
这一次,师公写得果然比之前好多了,看着那变得苗条的字,对郁庭之感慨道:「还说要收你当徒弟,现在看来是我要给你当徒弟咯!」
「那还是别了吧。」孟迟抽了抽嘴角,玩笑言,「您要是给他当徒弟,那我岂不是成了他曾徒孙?」
师公斜了一眼孟迟:「你想得倒是多,人家乐不乐意收还不清楚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郁庭之笑了一声:「不至于,这只是简单的交流。」
师公越看郁庭之越喜欢,几乎不作何搭理孟迟,话里话外都在询问郁庭之的情况,得知他是大学教师后就更欣赏了。
从七十年代过来的老一辈,几乎都对大学生有着特别的憧憬,对能教大学生的老师,就更是带上重重滤镜了。师公夸赞郁庭之的时候还不忘提点孟迟,让他多跟郁老师学学,弥补一下没能上大学的遗憾。
孟迟浅笑不语,连连点头,似是敷衍似是无可奈何。
在师公握笔专心写字的时候,孟迟一面研墨,一边凑近郁庭之耳边压低声线说:「郁老师,你可别再显露神通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郁庭之闻言侧眸,就又听他说:「我师公都快拿你当亲孙子了,还有,你知不清楚‘别人家的孩子’有时候很讨人厌啊?」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梗,郁庭之还是清楚的。他浅笑一声,淡声道:「我应该算不上‘别人家的孩子’。」
孟迟挑眉:「作何不算?」
郁庭之想了想,说:「‘别人家的孩子’应该不会有文身。」
文身。
几乎是瞬间,孟迟就回想起他看清那处文身时的场景,约莫二指宽的黑色荆棘藤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清晰,于郁庭之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缠绕,扎根,既野性又色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孟迟也不会想到郁庭之身上还有这样一道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文身。
孟迟克制着自己的思维,尽量不在脑子里把那副香艳的画面补全。
「你俩说何悄悄话呢?」师公一面挥笔,一面斜着眼盯着他俩,好像生怕他俩说他坏话似的。
「没说什么。」孟迟立刻与郁庭之拉开距离,瞥见窗外呼啸声渐大,玻璃上出现了些许的雨点,便说,「要下雨了,郁老师该下山了。」
师公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问郁庭之:「你下山有事?」
郁庭之摇头:「没何事儿。」
「既然没事,那就别走了,刮风下雨的,下山也不安全。」师公说,「正好次日我要做点手工茶,你和小孟一块来帮忙。」
这个「帮忙」其实不是要干活,而是要他留下,等做完茶带点回去的意思。
孟迟本就打算在寺里多留几天,但师公要留下郁庭之却是在他意料之外。能让师公出口相留,还要送上自己亲自做的手工茶,可见他对郁庭之是多么喜爱。
「对了,你俩一块住隔壁那间厢房就行。」在孟迟愣神的时候,师公又补充道。
郁庭之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孟迟,嘴角略略勾起,点头应了声「好」。
孟迟:「……?」这不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