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门口的宋珉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再进去展厅,而是挪到了门前的那堆瓷器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在做什么呢?电话打完了?」孟迟出了来问。
「嗯。」宋珉头也没回,指着瓷器堆中间的位置,「你看那,是个桃子,挺好看的,我想拿出来看看。」
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孟迟瞧见在杂草掩住的地方有一人形似桃的浅底盘。
「我帮你拿。」孟迟把晃晃悠悠够不着的宋珉拉到身后方,自己长腿一跨,迈入瓷器堆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瓷器,将那只桃形的瓷器拿了出来。
这是一只桃式洗,只因形似桃子而得名。「洗」是一种器皿,多为文房用具,用来洗笔,又称「笔洗」。
这只桃式洗通体呈青绿色,桃尖儿则用一点粉墨点缀,造型小巧可爱,变换角度时还能注意到上面呈现出的七彩光晕。
「这是残次品吗?我怎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观察不一会,宋珉说。
孟迟将手里的桃式洗转了个圈,仔细细细地看了一圈,除了洗底上沾了些许泥污,他也没看出哪里有明显的瑕疵。
就在这时,一只犹如玉笋的手从孟迟身侧伸了过来,指着边缘的桃叶流线:「这里有一道痕迹。」
孟迟又闻到了那股很浅的海洋力场,他瞥了一眼身后方的郁庭之,再看那桃叶,果真如他所说,在叶脉附近有一道不明显的痕迹。
这家伙眼神真好。
「哦,我看到了。」宋珉从孟迟手里接过,一边看一面说,「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啊,它不还是很好看?我想买回去。」
郁庭之不置可否:「随你。」
「能够啊,这点痕迹理应可以修好,一会儿问问钱老板。」孟迟一面拍掉手里的碎泥,一边退了几步两步,和郁庭之拉开了些许距离。
宋珉很喜欢桃子,喜欢吃桃也喜欢闻桃香,他甚至还有一瓶香水就是桃子味儿。他也不嫌脏,双手托着那只桃式洗,爱不释手地欣赏:「回去就放在我的书桌上,练书法可以用。」
说着他忽然将瓷器举到日光下,回头望向了孟迟:「这样看它表面还有一层光膜,这是怎么会?」
孟迟望着阳光下桃尖儿处闪过的光芒,刚想说自己不知道,郁庭之就替他开口回答了:「这叫蛤蜊光。」
这家伙作何什么都清楚。
孟迟瞥了一眼郁庭之,心里想道。
「蛤蜊光?」宋珉又问。
郁庭之好似没注意到孟迟的眼刀,解释道:「粉彩瓷器里的铅,长时间受到外界物理或是化学因素影响,氧化后会形成这样一种光膜,因为像蛤蜊壳上的光,是以叫蛤蜊光。」
宋珉:「是这样啊。」
孟迟也听得恍然,在心里暗自记下此物知识点。
「没想到这位先生,还是个懂行的啊。」财物老板说来就来,正好听到了郁庭之的一番科普,「孟老师带来的人就是不一般啊。」
孟迟:「……」
我感谢你。
桃式洗上的瑕疵不是什么大问题,财物老板说能够修复,就是要等会儿。
原本他是说修好了给他们发快递发到泽芜,但宋珉怕路上又给磕坏了,是以就问了要等多久。财物老板说要一到两个小时,时间不算长,他们三人便留在这等。财物老板便顺势留他们用了午餐。
「你们能够再去看看,去捡捡漏,看能不能再给我淘几件儿好货出来。」财物老板说着,转头看向了郁庭之的方向。
孟迟笑着点他:「你打的好算盘,自己没工夫去挑,让我们来。」
其实那堆瓷器里不完全都是残次品,也有些许问题不大,修缮修缮仍然可以卖出好价钱的好东西,只是放在彼处许久无人问津,钱老板也没功夫去精挑细选,眼下有了闲人,还是有眼力见儿的现任,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财物老板嘿嘿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挑出来了我给你们打折呗。」
宋珉似乎对「废区淘宝」很感兴趣,听完这话跃跃欲试的看着郁庭之和孟迟。孟迟看了一眼郁庭之,便说那就去看看,郁庭之没有拒绝,跟着一起过去。
回到瓷器堆,宋珉一面挑一边问郁庭之问题,孟迟在旁边沉默地看,耳朵却是留心着听。
郁庭之对瓷器的了解并不算深,只是因为他外公郁老先生喜欢,家里收藏了很多,耳濡目染间,他便也懂一些。
没一会儿宋珉又挑出了一只花瓶,那是一只圆肚细长颈的暖白瓷瓶,瓶口呈花瓣形,瓶身圆润有光泽。
「庭之哥哥,你看看这个花瓶是哪里有问题?」
正拿着另一只花瓶的郁庭之将视线投过来,他放下手里的那只花瓶,接过那只花口瓶,看了大约十几秒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孟迟走了过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指着瓶口的花瓣说:「这一瓣比其他的要更低一点。」
「还真是这样。」宋珉双眸一亮。
郁庭之嘴角像是勾起了细微的弧度,又似乎没有,只是将手里的花口瓶递给了宋珉,转身走向另一面。
孟迟笑了一声,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郁庭之,竟有几分得意之色。
「庭之哥哥,」宋珉望着被他放回原处的梅瓶,问道,「此物梅瓶有瑕疵?」
「没有,那是一人完好的瓷器。」郁庭之说,「没何问题。」
「那作何不……欸,这上面画的是《潇湘图》1?」宋珉转着手里的花瓶,看到画面右上角还用行书写着一首诗——
「落日孤烟过洞庭,黄陵祠畔白苹汀。欲知万里苍梧眼,泪尽君山一点青。」
宋珉把这首诗念了一遍,注意到印章印着作者张元干时,面上露出疑惑神情:「《潇湘图》不是董源的作品吗?」
「嗯。」郁庭之说,「这诗和画不是一人所作。」
《潇湘图》画作是五代南唐董源所创作的绢本山水画,现存于故宫博物院,画的是南方山水,一片湖光山色中,山势平缓绵延,水中有人物渔舟其上,呈现出了江南山水的迷蒙。
而那首名为《潇湘图》的诗则是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的作品,两者相隔百年,除了描述的都是潇湘以外,没有什么关系。
大概这只梅瓶的创作者外行,取巧将两者绘于一起,甚至还加了一人并不存在的张千元的印章。毕竟诗画印三者皆存是大部分人对国画的刻板印象。
「董源创作《潇湘图》的时候,诗画印结合的表现方式,还没有出现。」郁庭之说,「潇湘图也没有作者的款印,是明朝董其昌根据《宣和画谱》中的记载,确认作者是董源,定名为《潇湘图》。」
「诗、画、印?」宋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宋珉所读的专业和艺术不相关,他对诗画、书法的了解大多是只因郁庭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他会记得董源的《潇湘图》,只是因为五年前的一人暑假,他去美院看他哥哥宋琛的时候,宋琛和郁庭之曾一起带着他去了故宫博物院。
在那幅《潇湘图》前,郁庭之和宋琛就着这幅图聊起了南北山水画的迥异之处,说古论今,侃侃而谈。
就是在那一刻,郁庭之在宋珉眼里,忽然就不再只是个邻家哥哥了。
此后,宋珉爱屋及乌,对书法和美术都产生了一定的兴趣,不过他天分有限,无法走这一条路,对国画的了解也不尽详细,分不清诗书画印的发展。
「诗、书、画、印各自发展,又互相结合。直到宋朝,诗、书、画、印四者才被结合在一幅画中,在此之后,文人画开始出现。」郁庭之看了一眼一旁的孟迟,顿了顿才又说,「形成了现代所常见的国画风格。」
从宋珉提起《潇湘图》的时候,孟迟就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清楚何董源,也不知道何张元干,更不懂欣赏这画。
望着侃侃而谈的郁庭之,孟迟心里忽然不由得想到陈彦说过,郁庭之是特邀讲师,在艺术学院教艺术史。
尽管是他情敌,尽管刚才小小地冒犯了他一下,但孟迟看着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些许钦佩,些许欣赏之意。
对于艺术相关,郁庭之的确能够算得上博古知今。也是这时候,孟迟才直观地感受到,郁庭之是个知识渊博的老师。
啧,难搞哦。
作者有话说:
欣赏就是沦陷的开始!
*中国美术史相关资料,参考《大话中国美术史》、百度百科,以及作者差不多快忘光了的大学课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