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末,天无月,再加连绵阴雨,天昏地暗。
正值午夜,有人顶着雨,直往巷里钻,这些大多是光棍汉,靠码头生活,明日里憋慌了,好不容易攒点钱,找窑姐儿解个急。
也有醉酒的酒鬼,大声吵闹。或者输光钱的赌棍,哭天喊地。更有三五成群的混混,也不顾身上淋湿,敞开衣襟,露出干巴巴的胸膛,在这里闲逛,寻找着出手的时机。
一人男人背着一大袋东西,匆匆而过,钻进了一个小巷。三个成群的混混,相互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紧接着惨叫声传来,一人混混浑身是血的从巷子里慌张的跑了出来,又被一只血淋淋的大手拖了回去。
天色无比昏暗,道路泥泞不堪,这个泼皮的脸砸在地上,被一只脚踩进泥中。
他奋力的挣扎着,跟着就是一声凄厉的哀嚎。一把泛着白光的尖刀从上面扎了下来,将他的手掌贯穿。
跟着,冰冷的触感在他脖子上蔓延,尽管手掌剧痛,但混混还是电光火石间就停止了哀嚎。他因为恐惧浑身颤抖,声音变形:「大…大…大哥,有话好说……」
一点火星,亮了起来。随即,昏暗的火光,照亮了此物狭窄阴暗的小巷。
原来,却是这个故意引诱他们过来的男人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这是一个矮壮的男人,他的身高也就在七尺出头左右,比寻常的人还要矮上一点,但他却长得甚是壮实,脖子几乎和头颅一样粗。他上身就穿了一件短衬,敞开衣襟,坚实的胸膛和粗壮的手臂都裸露在外,上面满是蜈蚣般的伤痕。下身就穿了一件宽松的裤子,裤腿扎起来,没穿鞋,光着脚,脚板极大,还长了一层厚厚的肉垫,现在上面布满泥渍。
他随身携带着尖刀,敞开的衣襟下,露出来的满是刀柄,就这么两排分别安放在两侧,从腋下直到腰侧,满满当当。
而现在,已经拔出来了两把刀,一把插在他手上,一把搁在他的脖子上。
他前倾身体,为火折子截住了头顶落下的雨珠,也是因此,他的脸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三角眼,鹰钩鼻,组在一起,一看就是一人狠人。尤其是此刻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很是癫狂。
而周遭,借着微弱的火光,还能注意到两个同伴的尸体。
一人被卸掉了四肢和头颅,残缺的尸体到处都是。一人被剖开胸腹,躺在彼处死不瞑目,里面的内脏抛洒的到处都是。
而此物男人带进来的那个大袋子也落到了一旁,一些碎肉从里面滚落出来,此物泼皮混混注意到了一只手,顿时就恍然大悟过来,这里面装的是一人被碎尸的人。
他只觉着心头一片冰凉,已经开始说不出话来,牙齿上下碰撞,「咯咯」直响。
「老子想要找个人,你能不能帮老子找到。」三角眼声线低沉,用刀片拍打着他的脸,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的脖子和心脏,像是在琢磨着往哪里下刀。
一听到这句话,求生欲望极强的泼皮混混立马连忙道:「大人,小的办得到,小的办得到。」
「老子要找三个人,三个逃难至此的人,他们被官府的人从食人客栈中救出,你知不清楚?」
混混本来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后来听到食人客栈,顿时想了起来:「小的知晓,小的知晓,大人,小的和衙门里有关系,只要天一亮,小的立马帮你把那三人找出来。」
「那就好。」三角眼裂嘴一笑,随手将火折子抛到了一面,然后弯下腰,把擦在他手上的刀拔了出来。
顿时,此物混混痛的浑身抽搐,他躺了一会,才艰难的爬了起来,却看到三角眼此刻正舔刀上的血迹,顿时,心头一阵发毛,战战兢兢的站到一边。
三角眼挥了挥手:「你先走吧,老子肚子还饿着,准备吃些东西。」
混混感觉腿都软了,他强鼓起勇气:「大人,您怎么称呼?小的把事情办成了,作何找您?」
「老子就叫张大郎,至于怎么找老子,你不用找老子,明天,老子自然会去找到你的。」
大郎说着,捡起了一只胳膊,咬在嘴里,用力撕下了一块肉。血浆迸出,顿时他满脸是血,混合着雨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混混咽了一口唾沫:「大人,小的李大牛,就此告辞了。」
说着,他回身就跑,脚下一滑就摔倒在地,然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窜出了巷子。
大片大片的血沫,从嘴里滋出来,沾满了他那只大嘴的附近,又被雨水冲刷。
张大郎嘿嘿一声冷笑,又撕下了一块肉,用力的咀嚼。昏暗的火光中,他的牙齿业已全然不是人类牙齿,而是尖锐的利齿,仿佛鲨鱼。
这牙齿白得发亮,中间残留的肉末,他用舌头舔掉,咽入腹中。
火光一晃,火折子上的火终于被雨水浇灭。小巷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只能隐隐约约注意到一人人影,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天还没亮,鬼哭睡得正香。
忽然听到院外有动静,连忙翻身而起。匆匆踩了一双草鞋,伸手就拔出床边的长刀,顶开了窗户,一人翻身悄然跳出了窗。
随后,他注意到一个人在地面挣扎着站了起来。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这人一声惨叫,就被黑影按倒在地。惨叫声戛可止,他捂住了肚子,看样子是岔气了,一时间缓不过来。
那道黑影,正是大黑马。它侧过头,黑色大双眸闪烁的微光。
鬼哭点头示意,走了上去,低头凑近了一看。
他的视力比寻常人要好许多,即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模糊的看到些许东西。
所以,他认出了这人是谁。于是在这人胸口穴位上一按,这人顿时喘过气来。
「林老鬼,大半夜的你来我家做甚?」
林老鬼眼中惊惧:「鬼哥儿,救命啊!」
鬼哭眉头一皱:「又赌财物了?」
「没,不是,我是说这次我赢钱了……」
「你抽老千了?」
「不是。」林老鬼连连摇头:「这次难得赚钱,就去享受了一下,喝了几口小酒,迷迷糊糊的,就走错了路,脚上踩到了东西,摔倒了,灯笼也甩到了一面。我当时爬了起来,注意到踩的东西,一下子酒就醒了。」
「何东西?」鬼哭问道。
林老鬼打起了哆嗦:「一只胳膊,一只被啃了大半的胳膊。周遭到处都是血肉,那些肠子也被扔得到处都是,吓死我了。」
鬼哭严肃了起来:「在哪里?」
林老鬼摇头:「光顾着跑了,到时忘了在哪里发现的。」
鬼哭又好气又好笑,望着他浑身是泥,那狼狈的样子,也不好让他回去带自己去找,便说:「你且等着,我给你开门,今夜就住这里吧!」
说着,他又从窗子钻了进去,随后从里面帮林老鬼开了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外面这番动静,里面采薇因为白天太累,所以睡得正香,没有醒来。现在,即便是耳边打雷她都不会醒,鬼哭也没叫醒她的意思,自顾自的找了件衣服,扔给了林老鬼,又找了些棉被,让他去那间被废弃的卧室中对付一夜,此刻天气不算暖,但也不冷,一床棉被也就够了。
领了这些东西,林老鬼可怜巴巴的小声问:「鬼哥儿,有点吃的吗?」
「你没吃?」
「吃了,可是吐光了。」
鬼哭也不清楚该作何说他才好,冷着脸道:「等一下。」
他去了厨房,切了一块烤肉出来,那黑马吃的多,是以经常有烤肉备着。
抓起了烤肉,林老鬼胆子又大了一些:「鬼哥儿,有酒吗?」
「没有。」鬼哭的脸变得冰冷起来,林老鬼一人哆嗦,缩到一角津津有味的啃起肉来。鬼哭也懒得理他,径直回房,关上门,脱掉衣服,就往床上一摔。
不一会,他又坐了起来,被这老鬼一打扰,他睡不着了。
索性打开了窗,迎着外面的风雨,盘膝坐着,将长刀放于膝上,微微一拂,开始观想。
逐渐的,四周扭曲了起来,外面细微的雨声,变成了恶鬼哭泣,整个室内,开始蠕动,仿佛某个怪物的胃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