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说是想赶着回家, 但郑松萍回招待所收拾好东西再去火车站，也不知道赶上的是下一班火车还是明早的。
因此楚婉到家时，郑松萍还没赶了回来。
看见楚婉, 楚月愣了一下：「你作何赶了回来了？」
「爸呢？」楚婉没接她的话，直接追问道。
「后天他们学校要办一个表彰大会, 爸去帮忙了。」楚月说。
楚景山任职的中学离职工大院很近，楚婉置于行李, 直接出门。
望着她的背影，楚月有点慌乱。
她和楚婉从小一起长大, 妹妹向来都是温顺乖巧, 她一直没见过妹妹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来也好, 去也好，楚婉连半句解释都没有，这是作何了？
难道是知道一些不该清楚的事了？
楚月垂着眸思索。
她妈妈性格冲动, 有时候脾气上来，就会忘了掩饰。这回去军区, 她妈说是为了敲打楚婉，可楚婉今时不同往日, 哪能乖乖听训？
会不会是——她妈一不小心, 把楚婉的身世说漏嘴了？
另一边, 楚婉业已到了北城第二中学。
「大爷, 您知道我爸现在在哪里吗？」她问道。
「小婉回来了？」门卫和气地笑了笑，指着食堂的位置：「你爸刚才仿佛和好几个老师去吃饭了。」
此时食堂里，楚景山和好几个教师坐在一起边吃饭边闲聊。
表彰大会旋即就要开了, 到时候会有毕业生的发言时间, 校方还会对优秀教师进行表彰。
「楚老师, 这表彰肯定是你的, 你们班的孩子们学习成绩多好，都是你的功劳。」
「我上次听内勤科的董同志说了，校长让他们从供销社买了很多好东西，还有些许票证、奖金，都是为了给受表彰教师的。」
「我们就不用想了，楚老师有资历，又把孩子们带得这么好，这份荣誉肯定是您的。」
边上都是些许年轻的教师，楚景山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为学校、为学生服务。」
在大家眼中，楚景山是个受人敬重的教师，虽是学校里年纪最大的老师，但从不倚老卖老，平时又很谦虚，对他都是服气的。
这会儿，一阵踏步声响起，打断他们的谈话。
教师们抬起头，就看见楚婉走过来。
太阳业已下山了，食堂里的灯光并不明亮，远远地，他们只看见楚婉纤细窈窕的身影，好奇是哪里来的时髦女同志。等到人走近一些，好几个年轻教师就看得愣了神，白皙的脸蛋、一双眸光清澈分明的双眸、高挺小巧的鼻子和粉润的唇，尽管面上没何表情，但这精致的五官实在是太打眼了。
怎么以前没见过她？
「小婉？」楚景山惊讶地霍然起身来。
他不知道楚婉怎么突然来了，往前几步，耳畔传来其他人的议论声。
「这是谁？」
「你们刚来学校，没见过楚老师的女儿。这是小女儿，之前经常来的是大女儿。」
「楚老师的小女儿真好看……她有对象了吗？」
「结婚了，她爱人是部队的营长，之前她一贯和爱人住在京市军区的。」
「营长？那我们没戏了！」
再次转头看向楚婉时，楚景山的心底一阵舒畅。
他走上前，笑着问：「婉婉怎么回来了？」
「我有事问你。」楚婉说。
望着她严肃冷淡的神色，楚景山愣了一下，轻咳一声：「我们去那边。」
楚婉还没吃完，让楚景山给自己打了一份饭，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
十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她斟酌了一路，再开口时，仍旧觉得响在自己耳畔的每一个字都是陌生的。
「我和楚月不是双胞胎，她不是我亲姐姐。」楚婉看着楚景山，黑白分明的双眸没有丝毫闪躲迟疑，「是吗？」
楚景山原本嘴角慈爱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大半，他愣着，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妈告诉你了？」
「她不是我妈。」楚婉轻声道。
到了此时此刻，楚婉已经确定自己不是郑松萍的亲生女儿。
她抿了抿唇，追问道：「那你呢？」
他叹了一口气：「你一贯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清楚这事迟早要瞒不住的。小婉，你先吃，吃饱之后，爸把整件事告诉你。」
即便这一路非常疲惫，并且饥肠辘辘，可盘中的每一粒米、每一口菜，对楚婉而言都是食之无味。
她垫了垫肚子，置于筷子：「你说吧。」
楚景山带着楚婉离开食堂，父女俩走在校园的操场上。
夜空繁星点点，楚婉垂着眼眸，一步一步往前走，听她父亲说起自己的身世。
「你不是我和松萍的亲生女儿。」
楚婉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景山。
从小到大，父亲怕郑松萍，也听郑松萍的。但每当郑松萍不在家的时候，他对她和楚月都是一视同仁，甚至有时候还会跟楚月说，妈妈不在，就让着点妹妹。
她怀疑郑松萍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却从来没想过，就连楚景山都不是她的生父。
这是真的吗？
「这件事并不复杂，我和松萍结婚之后没多久，她就怀孕了。怀胎十月，她很辛苦，生下楚月那天，我们在医院，碰见你亲生母亲。你亲生母亲刚生下你，她说孩子的父亲跑了，百般哀求，求我们收养你，对外就说你和楚月是双胞胎姐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时候是一九五七年，一人女同志，独自在医院生下孩子，光是身旁人的风言风语，她都吃不消。她说不出孩子的父亲是谁，自己又没能力照顾你，就只好把孩子留给我们。」
楚婉怔住了，追问道：「那你们怎么会同意呢？」
楚景山沉默不一会：「我和你母亲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当时我就喜欢她。」
楚婉更加不解，紧拧着眉，看着他。
「就是因为这样，当清楚她生下一个没爸的孩子时，我心软了，同意把你接回家。可是松萍知道我以前对你母亲的感情，一直不愿意接受你。住院的那些天，你母亲偷偷从医院溜走，我实在不忍心，松萍又拗只不过我，因此即便对外说你和楚月是双胞胎，可她心底一贯都怨你。」
「那我亲生母亲后来有消息吗？」楚婉问。
「没有。」楚景山盯着楚婉片刻，挪开目光，「她跑了。」
楚婉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料到楚景山说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
「小婉，你这次赶了回来，不要闹了。」楚景山说，「你本来就不是我和松萍的亲生女儿，我们已经把你照顾到这么大……这个家，业已只因你而整天家无宁日，我们消停点，行吗？」
楚婉抬起眸，正好看见楚景山带着恳求的表情。
「我出生时医院的证明有吗？」她问，「有没有何是可以证明我身份的？」
楚景山摇摇头：「都业已二十年了，早就没了。小婉，反正你都业已结婚了，日子过得还这么好，就别在意这些了。不管作何样，爸爸都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来看待的。」
到了这个地步，楚景山像是业已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可不清楚为何，楚婉心底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又说不上来。
……
一路上，楚婉都是狐疑地看着楚景山。
她问了不少问题，他都一一作答，就连在课堂上对着学生，都没这么多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楚景山是心虚的，可再心虚，他也不能让真相大白。
当年的事，是他犯的一人错误，如今楚婉都已经这么大了，没必要再让她清楚那一笔糊涂账。
到家之后，楚婉该睡在哪里，就成了个大问题。
以前她和楚月的房间里有两张床，现在其中一张床被搬走了，以姐妹俩现在的关系，挤在一张床上睡又是不可能的。
楚景山出声道：「小月，你去我和你妈的屋里睡，我在客厅打个地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楚月上次和妹妹闹掰，以为这回她会主动向自己示好，可没不由得想到她居然不搭理自己，心底还有气。
她出声道：「不要，我在这个地方睡习惯了。」
「楚月！」楚景山瞪起眼，吼道，「现在连你都不听话了？」
之后，楚景山的脸色逐渐好转，他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被子，把楚月原本的被单换下来。
楚月被吓了一跳。再看向父亲时，见他脸色铁青，不敢再拒绝，心不甘情不愿地抱着枕头，去了父母的室内。
「小婉，你这一路赶了回来累了，早点休息吧。」他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等到楚景山出去之后，楚婉把房门关上。
她总觉得，今天的楚景山不一样。
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要殷勤、客气，像是生怕她会闹。
可他怎么会惧怕？
如果她不是楚景山和郑松萍的亲生女儿，被领养照顾到这么大，她有什么底气闹？
难道，刚才那一番说辞，只不过是他用来搪塞自己的？
楚婉想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试图从楚景山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人母亲的模样，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难道她妈妈，真的把她一人人丢在医院病房置之不理？
屋子里静悄悄的，楚婉盖上被子，却怎么都睡不好。
她想念安年和岁岁，也想念顾骁。
这里早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楚婉盼着立马弄清身世的真相，赶紧回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此时成湾军区的家属院里，岁岁和安年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婉婉姐姐不在家，没人给他们讲故事了。
项静云笑着说这俩孩子娇气，以前楚婉没来的时候，他们哪需要听何故事，自己在床上打着滚儿就睡着了。
可是话音落下，她又觉着欣慰。
要是不是只因楚婉对他们的付出足够多，兄妹俩又作何会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对她这么依赖？
孩子们很可怜，但这时，又是幸运的。
「奶奶，婉婉姐姐何时候回来哇？」岁岁问。
「大概三五天就回来了。」项静云哄着，「等她回来了，再给岁岁和安年讲故事，好不好？」
其实楚婉是昨天日落时分走的，她走之后，项静云业已照顾着孩子们过了一夜。
但不清楚作何会，到了第二天，孩子们竟愈发惦记起她。
「那爸爸呢？作何会爸爸也不在家哇？」岁岁又问。
「爸爸接到临时任务，去了江城。」项静云说，「他是今天早晨接到的任务，当军人就是这样，随时听从组织安排。」
「爸爸何时候才回家？」岁岁又问。
「大概三四天吧，他走得急，没说清楚。」项静云不厌其烦地回答着，话音刚落，看见岁岁眨了眨眼睛，眼圈还红红的。
项静云一怔：「岁岁怎么哭了？」
小团子两只胖手手抱着奶奶，小声地问：「他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项静云的心底咯噔一下，再回过头，看见另一张床上，安年也是失落的样子。
一时之间，她全都恍然大悟了。
这两个孩子虽然小，但都已经懂事了。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业已牺牲，也清楚地知道，母亲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们。
现在兄妹俩尽管被领养，有了养父养母，但他们心里头却没有安全感。
他们是忧心顾骁和楚婉再也不赶了回来了，就像他们的亲生父母那样。
安年和岁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惧怕，可项静云知道。
她对兄妹俩心疼不已。
「你们婉婉姐姐出门办事，爸爸是去出任务，他们俩现在有点忙，可忙好之后，肯定会回家的。」项静云说，「岁岁和安年想他们，他们现在，肯定也在想着岁岁和安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真的？」安年轻声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然是真的了。」项静云说，「安年和岁岁是我们家的孩子，哪有家人出门不惦记家里小孩的呢？」
兄妹俩听着项静云的话，都是似懂非懂。
但他们相信奶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安年闭上双眸，把被子拉高些许。
岁岁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花眨回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再过几天，爸爸和婉婉姐姐就会回家。
只只不过是几天而已，在大院里玩着玩着，时间就过去了。
……
楚婉是在天快亮时才睡着的，但一大早，还是被屋外的动静吵醒。
是郑松萍赶了回来了。
郑松萍刚到家，就看见客厅地上的被子，她正纳闷，见楚月从自己房间出来。
楚月压低了声线出声道：「楚婉赶了回来了，她仿佛知道自己不是我亲妹妹的事了……」
「你爸说了？」郑松萍神色警惕。
「我早上问过，爸说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了。让你这两天别和她闹矛盾，她回去之后，也不会蓦然再跑赶了回来……」楚月捂着嘴，继续用气音出声道。
郑松萍不清楚楚景山是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的，点了点头：「清楚了。」
楚月去拿了牙膏牙刷：「我等一下要去奶奶那边看一眼。」
「你爸又让你去？」郑松萍出声道，「他这么多弟弟，他们也有自己的孩子，你奶奶身体不好，凭什么只让我们家操心？她不是最疼孙子吗？两三个孙子呢，怎么不让他们去照顾她？」
「妈，你都说她心疼孙子了，哪舍得孙子辛苦啊。」楚月耸了耸肩，突然想起祁俊伟，问道，「对了，你碰见俊伟了吗？」
就在这时，楚婉推开门出来了。
郑松萍先是有些慌张，但回想一下，刚才她们母女说话的声线很轻，她应该听不见，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看着楚婉，郑松萍想起在军区时项主任说要写举报信的事，不敢再颐指气使，难得露出笑脸：「楚婉回家了？这么早，再睡一会吧。」
「我去看看奶奶。」楚婉说。
「你去？」楚月震惊道。
「你们不是说她身体不好吗？我去看看。」楚婉说。
等到楚婉去洗漱，郑松萍和楚月才回过神，面面相觑。
楚婉听见她们说奶奶身体不好……
这么说，难道她也听见她们说楚景山随意找了个理由糊弄她的那番话了？
等楚婉走远了，郑松萍对女儿出声道：「别怕，她能闹出何风浪？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楚月的心情却很沉重。
是，她们不是头一天认识她。
可是，在军区那些天，楚月见到了不一样的楚婉。
当年那个乖巧听话又好哄的妹妹，早就业已消失了。
……
楚婉到老太太家时，还是大清早。
她敲了敲门，没多久，老太太来开门了。
老人家现在一人人住。
楚婉和老太太并不亲，但这和她是不是楚家孩子没有任何关系，楚老太太重男轻女，一贯惦记着让楚景山和郑松萍再生个儿子，只是没能如愿。
楚婉来探望奶奶，是为了自己的身世。
当年的事，老太太或许知道。不过老太太很精明，也不清楚能不能从她彼处套出话……
但即便是带着目的来，此时看见楚老太的样子，她还是有些唏嘘。
她老了不少，说话还犯糊涂。
一看见楚婉，她就出声道：「小月啊？今天给我带何吃的了？」
「奶奶，我是楚婉。」楚婉出声道。
楚老太太把双眸眯起来，凑近了看，许久之后又出声道：「我说呢，小月怎么变漂亮了。」
楚婉扶着老人家胳膊进屋。
楚老太太出声道：「你作何愿意扶我？他们都说我臭。」
楚婉以前听过，照顾老人和照顾小孩是一样的，都得哄着。可这之间，又有区别，老人不比孩子可爱，尤其是病倒之后，守在病床前的家人，就很难有足够的耐心。
「夏天出汗，有味道是正常的。我去烧一盆热水，您去洗一洗就舒服了。」楚婉说。
楚老太太业已好几天没洗澡了。
她生的三个都是儿子，不方便。儿媳妇倒是有，可她们才懒得管她臭不臭。至于好几个孙女，最大的是楚月，楚月娇生惯养的，来她家都是捏着鼻子，更不可能这么体贴。
直到现在，楚老太太才觉着楚婉好。
只不过已经太晚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太太有些糊涂，说话颠三倒四的，可她的腿脚还算利索。
楚婉给她找了换洗的衣服，让她进去洗澡，之后就只用在外面守着，不需要多帮忙。
过了好一会儿，楚老太太出来了。
这叫一个神清气爽。
楚老太年少的时候嘴皮子厉害，看谁都不顺眼，有什么好吃的，全给孙子们留着，不愿意给孙女。
现在老了，孙子们对她没多好，因此就算楚婉只是给她烧了热水，她心里都觉着感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还是你这孩子最懂事。」楚老太说道，「以后你经常过来。」
「我结婚了，现在随军，平时回不来。」楚婉说。
见她又犯糊涂，楚婉解释道：「他去世了，您忘了吗？」
楚老太震惊道：「你男人不是制钢厂的吗？作何又当兵了？」
楚老太记不清楚，只出声道：「那你一人人怎么过？以前的人说，有福生六月，无福生腊月。你是六月生的，怎么半点福气没沾着呢？」
楚婉垂着眸，静静地听楚老太说的话。
突然之间，她心底一颤，抬起头：「奶奶，我是六月生的吗？」
「当时你爸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才两个多月大。」楚老太太说。
楚婉的神色微微一变。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楚月是九月生的，可楚景山却说，她和楚月都是在医院出生，还是挨着的病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奶奶，您记错了吧？」楚婉故意问。
「哪能忘！」楚老太太立马反驳，「你爸把你抱回家的时候，都快九月了，那年特别热，我又不是老糊涂了。」
感觉到离真相近了些，楚婉的心脏噗通直跳，她哄着楚老太太：「奶奶，您不糊涂。我爸说了，把我抱赶了回来没多久，楚月就出生了。后来他和我妈对外就说我们是双胞胎。」
「你爸怎么告诉你了？」楚老太太问。
「我长大了呀，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楚婉佯装镇定。
「他们俩口子，求着我别说，自己倒是全说明白了！」楚老太没好气道，「你还喊她妈！她那样的，哪算是妈！我真后悔，当年怎么就被她哄着让她进门了。郑松萍就是连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你亲妈！」
楚婉坐在楚老太身旁，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因过于用力，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她做了个深呼吸，唇角仍旧带着恬静的笑容：「奶奶，我妈还说您记性不好，不中用了。但我看您的记性很好，何都记得呢。」
「郑松萍说我不中用了？」楚老太「啐」了一口。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床底下藏着一人饼干盒，楚老太自己拿不出来，就指了指，让楚婉去拿。
「我是记不清这两年的事，几十年发生的事，我可依稀记得清清楚楚！」
……
楚景山的心情很不错。
尽管楚婉刚来的时候问起自己身世的事情，差点打乱了他的计划。但多亏他脑子转得快，随意编了个理由，给她搪塞过去。
之后，楚婉虽有些狐疑，但并没有再追问。
直到头天，楚婉从楚老太家赶了回来，疑虑像是是彻底打消了，变得和以前一样温柔乖巧。
这样一来，当初发生的一切，再也不会见天日，再加上下午要参加学校的表彰大会，楚景山满心舒畅，心情无比放松。
日中，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
楚婉说道：「爸，我走了京市已经三天了，准备买明早的车票回去。」
郑松萍抬起眼，尽量不让自己的唇角上扬。
估计那项主任所谓的举报信也只是吓唬她而已，楚婉已经清楚自己是被「领养」的孩子，感激涕零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恩将仇报」？
只要楚婉走了，家里就风平浪静了。
「明早？」楚景山问。
楚婉「嗯」了一声：「爸，我听说今日下午的表彰大会对你而言很重要，我能参加吗？」
楚景山抬起头，望着女儿漂亮的脸蛋。
她和她妈妈年轻时长得很像。
望着女儿的笑脸，一时之间，他心底的隔阂消失得无影无踪，笑道：「当然能够。」
……
下午的表彰大会，在北城第二中学的礼堂举行。
学校各个科室的同志、教师、领导，还有学生以及学生家长都业已准时到场。
礼堂台上挂着大红色的横幅，校方领导坐在台上，面前摆着奖状和一些肥皂、牙刷、搪瓷杯等奖品。
楚婉到场时，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楚老师家的小婉吧？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小婉看着跟以前是不是不一样了？」
「小婉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前两年小婉下乡，日子过得不容易……现在好了，又结婚了，上赶了回来她带她爱人来家里，她爱人是真体面，听楚老师说，她爱人是部队的营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楚老师家大女儿的爱人在部队里是做什么的？」
「排长吧。」
楚月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郑松萍。
郑松萍也沉下脸。
她没想到，楚景山平时在自己面前假意对楚婉爱理不理，实际上自己不在的时候，竟在大院里把楚婉吹到天上去。
这么一对比，楚月的风头全被楚婉压下去了！
「妈，坐这边吧。」楚月说。
郑松萍怕被人看了笑话，转头笑着对楚婉说：「小婉，你坐我边上。」
可是楚婉没理她，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郑松萍一脸不好意思。
礼堂里不少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纳闷，这是作何了？母女俩闹不愉快了？
表彰大会正式开始，先是校长拿着演讲稿发言。
之后，一人个学生代表因优异的学习成绩被请上台，领取奖状，台下他们的父母都是一脸骄傲。
学生代表领奖结束之后，一位教师对着话筒说道：「下面进行大会第二项：请赵启荣副校长宣读北城第二中学先进教师名单。」
副校长赵启荣拿著名单，将先进教师请上台。
得了这项荣誉的大多是年轻教师，下台时一人领一人搪瓷杯，笑容比花儿还要灿烂。
从学校领导，到每个学生和教师，大家都要发言，再加上颁发奖状、奖品，一人多小时不多时就过去了。
此时台下的楚景山，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即便大部分同事都说优秀教师的表彰必然是他的，可他仍旧忐忑。
「大会的最后一项，是由我们学校推荐到全省的优秀教师人选。」
「让我们热烈欢迎——」
郑松萍和楚月都是一脸紧张。
母女俩盼着听见那熟悉的名字。
「让我们热烈欢迎楚景山老师！」
郑松萍和楚月对视一眼，满脸的惊喜。
在掌声之中，楚景山缓缓上台。
即便他想装出平静淡定的样子，但还是无法掩饰，澎湃得快要说不清楚话。
北城第二中学不是何小学校，被校方以优秀教师的身份推荐到全省，这意味着他在学校的职位不会再停滞不前。
台上，校领导在给楚景山颁发奖品。
全校唯一一个优秀教师，甚至要评比到省里去的，当然不是何牙膏牙刷或者香皂就能打发。
奖励有各种实用的票证和津贴补助，台下楚月和郑松萍笑得都快要合不拢嘴。
但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副校长赵启荣说的话。
「今年九月，我就要退休了。在和陈校长商量过后，我们认为最适合接我班的人选，是楚老师。」赵启荣笑着说。
郑松萍不敢置信，瞪大了双眼。
副校长！
以后她是副校长的媳妇了，大院里谁见了她，不高看一眼！
坐在母女俩身边的职工听见这话，立马表示恭喜。
郑松萍和楚月笑得眼睛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
前排的楚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原剧情中，楚景山在她死后没多久，就成了副校长。之后一路往上走，变成校长，再在机缘巧合之下进了教育局，成为教育局局长。
往后不少年，人们提起楚景山，都是赞不绝口，说他是一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
「楚老师才四十出头，行事作风肯定不像我这么古板，以后学校里的孩子们有福气了。」赵启荣说道，「接下来会进行一段时间的公示，要是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的话，到今年九月开学的时候，楚老师将正式成为我们学校的副校长！」
台下掌声雷动。
楚景山享受着这一刻，神情意气风发。
这时，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声线传来：「我能够说几句话吗？」
「这是？」赵启荣瞅了瞅楚婉的方向。
台上一位女老师说道：「这是楚婉吧？楚婉是楚老师的女儿，以前也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学习成绩十分优异！」
赵启荣忙出声道：「楚老师的女儿是想上台恭喜楚老师吧？」
楚景山一听，也笑了，冲楚婉招了招手，满脸的慈爱。
楚婉刚才特地找的是前排的位置，现在上台时，就没耽搁太多时间。
接过话筒之后，她出声道：「首先，爸爸成为副校长，我为他感到开心。」
大家都望着楚婉。
小姑娘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拿着话筒却很大方，一点都不怯场。台下的教师职工和学生家长都打起精神，有的夸楚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有的是单纯觉着漂亮女同志说话可比听老领导念演讲稿有趣多了，注意力不自觉被吸引。
楚月不开心地撅起朱唇。
楚婉什么时候这么爱出风头了？
「感谢小婉。」楚景山笑道。
但楚婉没有对他笑，而是低下头，从自己背着的挎包上，拿出几封信。
「这里有几封信，我想给大家念一念。」
郑松萍皱眉，她要闹何幺蛾子？
「景山，我是松萍。我不认得太多字，这封信，是请村里的老先生帮忙写的，他答应不会外传，请放心。你回城三个月了，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你说过要娶我，我把自己整个人都托付给你了，你怎么能骗我呢？」
「我怀孕了，算一算，孩子是九月份出生。我爸妈快要打死我，说我不要脸，不知廉耻。」
「现在已经六月了，你和姜曼华的孩子是不是已经出生？你们现在过得好吗？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肯定不懂得体贴你。」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婉一字一顿，声线柔和却有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郑松萍尖叫道：「你哪来的信！」
楚景山也浑身僵硬，上前就要去抢。
但楚婉把信举高，往后退了几步，转头对校长出声道：「校长，这关乎着学校教师的作风问题，请您让我念完。」
校长神情严肃：「你念。」
赵启荣和几个男老师闻言，立旋即前拦在楚景山面前，将他的两手牢牢按住。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楚婉打开，继续道，「景山，孩子快出生了，你还不跟她离婚，那我就只能去找你了。这是最后一封信，要是你不和姜曼华离婚，把我接到城里，并且把你妈制钉厂的工人职位给我，就别怪我不客气。我要去告你，告你流氓罪！」
台下的郑松萍一直在尖叫，直到这最后一封信念完，她的声音逐渐轻了，双腿发软，直直地跌坐在地面。
周遭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冷箭，嘲弄讥讽，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楚月扶着郑松萍，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你们别听她胡说，她都是在胡说！」
校长接过信，神色凝重：「这些信，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楚婉将这几封信交到校长手中：「校长，郑松萍过去是制钉厂的员工，您可以请人核对笔迹。」
这些信，都是楚老太太给楚婉的。
事情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楚婉的亲生母亲叫姜曼华，是京市人，从小家境优渥，性子天真烂漫。姜曼华是资本家的女儿，那一阵子家中听见呼啸声，将她暂时送到北城亲戚家。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英俊又有学识的楚景山相识。
但那是一九五五年，没过好几个月，楚景山在一九五六年作为第一批下乡的知青来到桐合村。
他忧心姜曼华不愿意等自己，哄着她去领了结婚证。
可没不由得想到，下乡没多久，他又遇到郑松萍。
彼时迟迟没有回城的希望，楚景山犯了错误，悄悄和郑松萍处对象。他们说好的，自己在城里有媳妇，并且迟早会回城，他是不希望被郑松萍赖上，同时，郑松萍想借由此物机会嫁到城里去，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
楚景山以为自己要在桐合村待很多年。
谁知没过多久，他母亲说有希望办他帮「病退」回城。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楚景山回城时，姜曼华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他欣喜若狂，打定主意将在桐合村发生的一切忘记。
然而，一个月后，他收到郑松萍写来的信，她也怀孕了。
楚景山六神无主，一再逃避，可另一边，郑松萍步步紧逼。
直到郑松萍提出要举报他时，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打定主意和姜曼华离婚。
正好京市有消息传来，因家中成分问题，姜曼华的父母出事了。她匆匆赶过去，再赶了回来时，却不见自己的女儿。
楚景山为了让她死心，将当时只不过两个多月大的孩子抱到自己父母家，谎称孩子已经夭折。
父母出事、女儿夭折，双重打击，姜曼华病倒。楚景山怕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提出离婚。
在那之后没多久，楚月出生了，楚景山将楚婉抱过去，对外就说两个孩子是双胞胎。
这一切，都是楚婉从楚老太太口中得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景山为了掩盖真相，竟还说她是自己领养的小孩。
满口谎言。
楚老太太说，楚景山提出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姜曼华。
她当时病得重，家中突逢巨变，连亲戚都不愿再照顾，兴许就这么病死了。
此时站在台上，楚婉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所有人，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的亲生母亲。
像楚景山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教书育人，更没资格过得像现在这么好。
台下一片哗然。
郑松萍掩面痛哭，失去全部的体面。刚才还是副校长夫人，现在变得像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她不敢相信，更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何。
楚月也是脸色苍白，用力摇头：「我妈当时也是没办法了。」
可楚月这么一说，大家就知道了，原来她早就清楚这件事。
「这种人怎么能当副校长？」
「这一家子人都不是好东西，幸亏小婉随了她亲妈！」
「楚景山刚来学校的时候，说双胞胎女儿业已九个月大了。但我那时候看就觉得其中一人孩子不像只有九个月大的样子，倒像是一岁。郑松萍说是因为那孩子营养好，我呸！」
「对，我也依稀记得，后来他们就不怎么把孩子抱出来。还是后来孩子大了，楚月吃得好，个子比楚婉高，还长肉，才看不出差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像楚景山这种人，应该直接开除！」
这些声线，让楚景山心慌。
到手的优秀教师荣誉和副校长的头衔全都没了。
「楚婉！」楚景山目眦欲裂，猛地扬起手，想要一巴掌扇下去，「我打死你！」
可巴掌还没落下，他看见礼堂外，一道身影出现。
顾骁这一个月出了两趟临时任务，向组织申请了一天假期，就在刚才，他从江城赶过来，想接楚婉回家。
职工大院的门卫告诉他，楚老师一家都去学校参加表彰大会了。
顾骁立马来到礼堂，没想到看见楚婉上台的全过程。
而她把话说完之后，楚景山竟然还想打人。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时，他快步走到楚婉身旁，狠狠抓住楚景山的手腕。
「你要打死谁？」他厉声问。
楚景山怕了，咽了咽口水：「她、她想害死我！」
顾骁的脸色彻底沉下，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大掌抓住楚景山，猛地一反手，将他一脚踹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楚景山被踹到台下，脑门撞到台阶，他连滚带爬，护着自己的头。
他一直没有像现在这样颜面尽失过，但现在，脸面业已是最不值财物的了。因为楚景山的耳边充斥着一道道愤怒的声音。
他们让校方辞退他、让他们一家滚出职工大院、还说当年他为了回城假装病退，可以报公安……
楚景山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为何楚婉非要置他于死地？他业已尽量弥补了。
二十年前，等到稳住郑松萍之后，他一贯不相信姜曼华已经不在人世，到处都在打听她的下落！
……
台上，顾骁业已走到楚婉的身旁。
他微微攥住她冰凉的手。
她一人人的力量这么微小，却撕开了楚景山一家的真面目。
顾骁牵着她的手，走到学校领导面前：「这里还有一封举报信，是清远军区的项书记托我带来的。」
楚景山与郑松萍面上所有的血色褪去。
之前的作风问题，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校方能留点情面。
可没不由得想到，顾营长竟也不拦着楚婉，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作者有话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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