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仅仅是楚婉, 就连顾骁和顾莹兄妹俩，都从未见过他们家老爷子这么不淡定的样子，从小到大都没有。

他们都是将身体往前倾, 想要听清顾鼎山说的是何。可无可奈何海风太大，每当顾副司令把声线抬高一点, 海风和海浪的声音也会变得更高，像是非要和他们过不去似的。

「叔, 你说何？」齐远航把手放在耳边边，伸长了脖子往前探。

「京什么？」

「京市何？」

「什么大学？」

突然, 顾骁和楚婉的双眸一亮。

「是京大！」

顾骁握着媳妇的手：「婉婉, 你考上京大了！」

楚婉的心脏噗通噗通直跳, 向来说话都抬不高声音的话，难得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问：「爸？是京市大学吗？」

船已经驶远了。

楚婉向岸边望去时, 看见公婆的朱唇一贯在动。

「我们听不清！」顾骁喊。

齐远航帮着一起喊：「听不清！」

楚婉的眉心蹙着，两手紧紧捏着衣角, 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两个孩子突然高喊。

「爷爷点头啦！」

「爷爷奶奶都点头啦！」

岸边顾副司令和项书记的身影, 业已越来越远了, 远得连他们的五官轮廓都看不清。

此时的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挣扎, 不费劲这么喊着, 而是用力点头。

老俩口把头点得像捣蒜，动作幅度之大，甲板上他们的孩子们和孙子孙女们立马就看懂了。

「真的是京大！」楚婉惊喜道。

「考上了, 考上了。」顾骁一把将媳妇圈入怀中, 「不用去岭市了！」

「太好了！」

「嫂子, 你竟然能考上京大, 太厉害了吧！」

安年和岁岁的心里头揣不下这么多忧愁，虽然知道楚婉可能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但两个小家伙的心中还没有概念，此时看大家都欢呼起来，他们才知道——哇，原来妈妈就在家附近念书，太棒啦。

兄妹俩跟着大人一起傻乐，小脸蛋也不清楚是被海风吹的，还是兴奋的，变得红扑扑。

此时岸边的老俩口，望着逐渐驶向远方的船，再看看甲板上开心地团团转的几道身影，心中有说不出的欣慰。

「媳妇。」顾副司令有些担忧地问，「你说咱们儿子女儿、儿媳妇女婿和两个小不点，他们是不是耳背？」

隔着这一段距离，顾副司令能听见他们说的话，可他们愣是听不见自己说的。

可不是耳背吗？

年纪轻轻的，耳朵怎么这么不好使？

只不过这样的小担忧，不多时就被项静云脸上的喜色冲去了。

项静云说是让楚婉别有心理负担，就算去了遥远的岭市念书，时间也是一眨眼过去，可作为长辈，心里头哪能不着急呢？现在好了，婉婉就在京市念书，离军区不远，夫妻俩虽不能住在一起，可凡事也能有个照应，怎么看都觉得合适。

老俩口的脸上都不由挂起笑容。

「其实照我说，还是别考大学最好。就在家属院待着，当个老师也不算没工作，非要折腾何啊……」顾鼎山嘀咕，「现在好了，至少这几年都抱不了小孙子和小孙女。」

「你想抱，就去抱安年和岁岁。」项静云说，「婉婉才二十岁，就算大学四年毕业了，也才二十四岁，到时候生孩子正好。现在和以前咱们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十八、岁就抱三个娃的年代。再说了，当年我们俩也忙，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当爹当妈了，我们才想着生孩子呢。」

作为长辈，还是快退了休的那种，顾鼎山成天盼着的就是抱孙子抱孙女。

但项静云说的也有道理。

小家伙们都是需要父母的，如果不是因为楚婉和顾骁在孩子们身上花了心思，安年可能还是像以前那样孤僻，岁岁或许还是个小哭包。

当年他俩生孩子比较晚，但即便孩子生出来了，也没什么时间亲自照顾，那会儿顾骁和顾莹都还小，被他们往宁玉村一送，错过了孩子的童年。之前顾鼎山还以为孩子只要能健康平安长大就行，可这一回见到安年和岁岁，他才清楚不是这样的。

现在安年和岁岁慢慢长大了，平时在军区和顾骁待在一起，楚婉空闲时，则能去市里，是不会错过父母陪伴的。可要是在这个不合适的时候，再生一个小不点，他们哪有时间照顾呢？

过去顾鼎山撺掇着项静云给儿子写信催婚，现在则是撺掇着要催生。

只只不过小老头也挺讲道理，细细考虑之后，微微颔首：「也好，等儿媳妇大学毕业，我也已经退休了，到时候能够好好抱孙子孙女。」

「说不定能先抱外孙和外孙女呢。」项静云乐呵呵道。

「也是！」顾鼎山的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从前抱的是安年，安年大了抱岁岁，等将来，又有源源不断的小婴儿们能够让他们抱着过手瘾……

老俩口觉得，晚年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

家属院里的老旅长和他媳妇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把家人们送走了，左等右等，终究等到隔壁老顾家也冷清下来。

大清早的，顾家连个人都没有，孙国武和吕爱莲猜测他们业已去码头了，想着这赶了回来的时候，顾副司令终究能够消停会儿了。

可谁清楚，等他们一回来，还是一脸的笑容。

孙国武瞟了他们一眼，问道：「老顾，何事这么乐呵啊？」

要是照平常，顾副司令大概就是随便敷衍两句，就进屋了。

可今日不一样，他停住脚步脚步，慢悠悠地说：「成湾军区的老程给我打电话，说是我儿媳妇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何录取通知书？」吕爱莲愣了一下，一下子霍然起身来，「你儿媳妇考上大学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考上了。」顾鼎山出声道，「说是考上京大了，你们清楚不？」

孙国武和吕爱莲还震惊于顾骁那漂亮的媳妇说话有多得体、厨艺有多好、平时有多讨人喜欢，现在人家一走，还带来考上大学的好消息，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京大是什么大学？」孙国武问道，「很难考？」

「数一数二的大学。」顾鼎山说完，又默默用余光瞄了项静云一眼，老伴在边上，影响他发挥了，毕竟他怕自己太嘚瑟，被她笑话。

「你们家儿媳妇这么有文化啊！」吕爱莲忍不住惊感叹道。

顾鼎山不再说了，准备改天趁项静云不在边上，再好好跟老对头吹牛。

可，项静云自己先出声。

「我儿媳妇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都很好。这孩子聪明，可能是随了她妈吧，她妈就是京大的教授。」项静云轻描淡写道。

顾副司令：！

老伴说的话，真是深得他心啊！

孙国武和吕爱莲彻底服气了。

人家的儿媳妇，还真是从头到尾都挑不出毛病，哪能让人不羡慕呢？

「这以后出来就是吃公家饭了！」

「小俩口的日子，肯定是一天过得比一天好的。」

「你儿子从哪儿找来这么优秀的儿媳妇啊……」

老俩口的笑容都快要溢出来了。

「没有没有……」

「优秀归优秀，但也不能太骄傲嘛。」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楚婉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趟回程，又得经历一番天旋地转，早在前些天，就开始忧心忡忡的。可也不知道是只因肚子里的酸梅和肚脐上的生姜片起了作用，还是太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回程坐船时，她的身体竟然很争气，除了一点可以忍耐的不适之后，没何其他反应。

与她相比，岁岁就显得可怜巴巴的了。

时时刻刻都精力充沛的小团子，此时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整个人蔫蔫儿的。她的小脑袋很晕，小手和小脚也很晕，嘴巴张大，「呕」地一声。

「快拿个盆接着。」齐远航说。

楚婉给岁岁拿了个盆，在她面前接着，边上顾骁和顾莹微微拍着小团子的背，和大人相比，安年的手太小了，在妹妹的背上找不到空位，一时不清楚往哪里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妹妹也不是这么胖啊。

「吐吧。」楚婉揉揉孩子的小脸蛋，说道，「吐出来就舒服了。」

岁岁张大嘴巴，「啊啊哦哦」了好几声，嘴角往下弯：「吐不出来哇。」

大早晨的，项静云担心岁岁吃多了坐船会不舒服，就只让她垫了一下肚子而已。现在小团子即便难受，也没什么可吐的。

楚婉既心疼又好笑，把岁岁抱到自己怀里：「坚持一下，我们不多时就到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有气无力的小团子都是窝在楚婉的怀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的小脸蛋冰冰凉凉的，贴着妈妈的脸颊，时不时都要虚弱地问一句。

「到了吗？」

「快到了。」

「到了吗？」

「快到啦。」

楚婉的耳畔充斥着小团子的问题，每一人问题都是相同的，还就只有这么三个字，但由始至终，她都很有耐心，连带着声线都是轻柔的，倒是让岁岁舒服多了。

「妈妈，你能给岁岁讲故事吗？」岁岁软声问。

「能够啊，岁岁有力气听吗？」

「有——哇——」小团子挣扎着说。

安年好困，依偎在楚婉边上时，一不小心就被故事哄睡着了。

楚婉失笑，柔声道：「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森林里啊……」

岁岁圆滚滚的身体窝在楚婉的怀里，小手软软地搭着她的胳膊，歪着脑袋，认真地听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边上，齐远航来回跑着去换热毛巾，顾骁将热毛巾敷在孩子的小脸上给她擦一擦，顾莹则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团子的脑袋仿佛不晕乎了，眨巴着双眸，望着爸爸妈妈、哥哥、姑姑还有齐叔叔。

望着这一幕，船上的其他乘客的嘴角的笑容都变得温暖起来。

这小丫头的待遇，是真不错。

……

对于楚月而言，此物年过得太糟心了。

结婚之前，每当过年，她都特别期待。父母对她很宠爱，从小到大都给压岁财物，即便后来参加了工作，也不例外。他们很大方，给的压岁财物并不少，还会提醒，让她千万别告诉楚婉。楚月觉得楚婉挺可怜的，但她可怜惯了，也轮不着自己操心。那些年，楚月会拿着这些钱还有楚景山单位分的布票去做衣服，过年的新衣服一穿，大院里谁见了都要夸几句，她吃着零嘴、看着电影，等到太阳快下山时再回家吃年夜饭，过得有滋有味的。

可结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