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骗子卷款潜逃 众股民血本无归
陈炯回到翠春园,尚未脱去商团的制服,任炳祺就兴冲冲地追进来:「嘿,师叔,今朝哪能介早就赶了回来了呢?」
「正要去寻你哩!」
「啥事体?」
「股市如何?」
「刚从众业公所赶了回来,奶奶个熊,今朝算是开眼界了!」
「讲。」
「伍挺举疯了!」
「疯了?」陈炯震惊,「哪能个疯哩?」
「他跑到众业公所里大喊大叫,说洋人的股票是骗局,让股民们甭买股票,被印度阿三掼出去了。」
陈炯心里一揪:「伍兄他⋯⋯作何样?」
「要不是傅晓迪,印度阿三肯定揍死他!」
「他哪儿去了?」
「不晓得哩!我跟出去,见他推开姓傅的,摇摇晃晃地走了。」
「真汉子也!」陈炯由衷赞出一句,急切道,「快,带上所有股票,包括兄弟们的,跟我去公所!」
「做啥?」
「抛股!」
「啥?」任炳祺眼睛大睁,「今日大涨毛十两,过二百三了!」
陈炯白他一眼:「快!」
任炳祺前脚出了抛股,陈炯后脚出门,径直奔向清虚观,直接对守值道士说有急事求见大小姐。陈炯之前与任炳祺来此见过几次大小姐,道士显然知他是谁了,遂安排他在后殿的大树下面歇了。
陈炯歇有半个时辰,道士过来,引他来到一处偏院,走进一间雅室,果见葛荔一身大小姐装饰,盘腿坐在蒲团上。
陈炯进前一步,拱手:「陈炯拜见大小姐!」
「说吧,陈炯,何事儿?」葛荔二目微闭,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
「今天上午,陈炯做下一件大事,特来禀报大小姐,请大小姐向师太报喜!」陈炯盯住她,目露得意之色。
「是枪杀丁大人的事吧?」葛荔语气平淡,显然业已知情。
「正是。我向他连开三枪,枪枪命中!」
「说说,你为何向他开枪?」葛荔双眸睁开,射出两道光亮。
陈炯怔了,吸一口气,盯住她:「大小姐?」
「说呀!」葛荔咬在这事儿上了。
「只因他是鞑虏的邮传部大臣,罪该万死!」
「好吧,」大小姐似也觉着问得不对,换了语气,「姓丁的作何会去商会,你怎么得知此物信息,怎么杀他的,说说过程!」
陈炯略略一顿,将橡皮股票的真相及刺杀丁大人的过程,备细讲了,只瞒过了挺举的反应。
「你还没有讲出你是怎么晓得姓丁的要去商务总会呢。」葛荔盯住他。
「是我判断出来的!」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葛荔不依不饶。
「我⋯⋯」陈炯牙关微咬,「我派人跟踪伍挺举了!」
「这就是了!」显然,葛荔要的正是这个,「你与伍挺举既是好友,怎么会还要跟踪他?」
「因为我⋯⋯我告诉了他橡皮股的真相,他⋯⋯他去了丁大人府,然后又⋯⋯又去商会,我因此推出来的!」
「伍挺举作何会要去丁大人府上?」
「他要将橡皮股的真相告诉丁大人,让丁大人出面遏止橡皮股可能带来的灾难!」
「这是好事体,你为何⋯⋯」不由得想到伍挺举这些日来的所有努力就这样成为泡影,葛荔说不下去了。
「对大清朝是好事体,对革命却是坏事体!」陈炯握紧拳头,「陈炯不能坐视丁大人⋯⋯」
「够了!」葛荔脸色变了,截住他,声线冷酷,「你走吧!」
「大小姐?」陈炯怔了。
葛荔起身,远远绕开陈炯,大步走向门外。
「大小姐⋯⋯」
「你让我恶心!」大小姐送赶了回来一句,咚咚走远。
可,葛荔并没有走远。她走到大大门处,转身钻进门房,透过窗子望着陈炯不无失落地走出观门,走向大街,复钻出来,依旧拐回方才的那偏院,推开她听陈炯禀事的隔壁房门。
内中端坐的是申老爷子与苍柱。
毫无疑问,方才她与陈炯的对话,老爷子与苍柱全都听见了。
葛荔叫出一声「老阿公」,便扑他怀里哭起来。
申老爷子轻轻拍着她,好一会,没有说话。
葛荔哭有一时,猛地不由得想到何,挣脱出来,拔腿就走。
「小荔子,你是去找那小子吗?」老爷子的声音追上来。
「是哩!」葛荔的声音已在小院外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申老爷子苦笑一下,重重地发出一声长叹:「唉!」
「五叔?」苍柱小声追问道。
「今日看来,党人也是难成大事啊!」申老爷子闭上眼去。
「五叔,陈炯不足以代表党人,我观⋯⋯」
「天国教训让老朽看恍然大悟一人理儿,」申老爷子略略扬手,打断苍柱,「任他什么会,不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都不足以成就大事!」看向他,「说说股票的事!」
「禀五叔,股票统统卖出了,获利超过十倍,计银一百二十三万两,全部存入汇丰银行!」
「唉,」申老爷子又叹一声,「不知多少人家会为这些银子倾家荡产啊!」
室内死一般沉静。
不知过有多久,苍柱出声:「如何使用这些银子,五叔可有打算?」
「本打算托付给陈炯的,唉,先放那儿吧。」
天使花园里,孩子们分成两拨,一拨跟从老盲人学习弹唱,另一拨跟从阿弥公学习绘画。
挺举从外面回来,不无痛苦地盯住麦嘉丽。
麦嘉丽不无关切地走过来,小声追问道:「伍,你不开心了?」
挺举猛地发作,扑过去,用力扳住麦嘉丽的双肩,死死扭住她,两眼冒火,状如癫疯。
麦嘉丽吓傻了:「伍,伍⋯⋯What a
e you doi
g?(你要干什么?)」
挺举几乎是吼:「讲,你爸爸他⋯⋯究竟想做什么?」
凡是听得见、看得见的孩子均被他的蓦然举动和巨大吼声惊动了,纷纷望过来。阿弥公也是一怔,转头看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麦嘉丽带着哭腔:「伍,我⋯⋯我爸爸他怎⋯⋯怎么了?」
挺举松开她,两手捂脸,不无痛苦地蹲在地上。
麦嘉丽也蹲下来:「伍,伍,你说呀,我爸爸他⋯⋯他怎么了?」
挺举咬紧嘴唇,面孔扭曲,呼哧呼哧大喘粗气。
阿弥公走过来,拿手掌心抚摸挺举的顶门,不住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挺举逐渐冷静下来。
麦嘉丽不再询问,忽地起身,飞也似的跑出大门,如旋风般沿着马路一路狂奔,卷进位于霞飞路的豪宅里。
望着披头散发、一脸潮红、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女儿,麦基夫人一脸吃惊:「Ca
i?(嘉丽?)」
麦嘉丽喘几口气,逼视她:「Mommy, Daddy must have do
e somethi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g w
o
g. What has he do
e?(妈妈,爸爸一定做错什么了。他都做了些何呢?)」
「You
Daddy has do
e somethi
g w
o
g? It's quee
. Why do you say so?(你爸爸做错什么了?奇怪,你为何这么说?)」
麦基丽哭了:「Tell me, Mommy!(告诉我,妈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麦基夫人抱住她,抚摸她的额头:「You a
e c
azy. A
e
't you feeli
g well? It's
ot like a feve
!(你昏头了。你是不是不舒服?看起来不像发烧呀!)」
麦嘉丽大声哭叫:「I'm
ot c
azy. Just tell me, Mommy!(我没有昏头。告诉我,妈妈!)」
「He has do
e
othi
g w
o
g. He's bee
busy with his busi
ess a
d do
e it well. You k
ow, ou
busi
ess is good, a
d he is too busy to see us
ece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tly. He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eds a
est. (他没有做错事。他一贯在做生意,做得不错。你清楚,我们的生意很好,只是他太忙了,忙得近来见不到他人。他需要休息。)」
「He must be w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o
g, I k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ow it.(他一定错了,我知道的。)」
「Ca
i, why do you say so? You k
ow you
fathe
. He is a good ma
. He loves God. He has a deep faith i
God, just like you a
d Mommy.(嘉丽,你为何这么说?你了解你的父亲。他是个好人。他爱上帝,他沉沉地信仰上帝,就像你和妈妈一样。)」
麦嘉丽哭道:「M
. Wu is feeli
g bitte
ow, fo
the cause of Daddy!(伍先生正在痛苦,根源就是爸爸。)」
麦基夫人想了一会儿,轻轻拍她:「Dea
, t
ust God; t
ust Mommy; t
ust Daddy. He's a good ma
, is
't he? He's
eve
do
e w
o
g, you k
ow.(亲爱的,相信上帝,相信妈妈,相信爸爸。他是个好人,不是吗?你清楚的,他从来不做错事。)」
麦嘉丽一脸茫然,但依旧「嗯」出一声。
麦基到家时已近午夜。他扭亮电灯,微微踏上楼梯,推开卧室的房门。
麦基夫人扭亮床头灯:「Dea
, you a
e so late?(亲爱的,这么晚你才赶了回来?)」
麦基脱下衣服,坐到床沿:「Yes.(嗯。)」
麦基夫人盯住他的脸看了一会儿:「You look pale. What's matte
?(你面色不好。作何回事?)」
麦基握住她的手:「Dea
, somethi
g goes w
o
g. We must leave!(出事了。我们必须离开。)」
「Leave? Whe
? Whe
e? What's w
o
g?(走了?何时?去哪儿?出什么错了?)」
「We have a little t
ouble i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ou
busi
ess. We must leave Sha
ghai fo
I
dia, maybe fo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Ame
ica. You a
d Ca
i go fi
st, a
d I two days late
.(生意上出了点小麻烦。我们定要走了上海,前往印度,也许去美国。你与嘉丽先走,我两天后走。)」
麦基夫人大是震惊:「What's the t
ouble, you must tell me!(何麻烦,你必须告诉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The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ubbe
stocks. Ame
ica
gove
me
t has
ece
tly limited the amou
t of the
ubbe
impo
t, a
d as a
esult,
ubbe
p
ice i
Lo
do
ma
ket d
opped heavily. If the
ews comes he
e, all of ou
stocks will become
othi
g. (橡皮股。美国**近日限制橡胶进口数量,造成伦敦市场橡胶价格暴跌。要是消息传到此地,我们的所有股票都将成为废纸。)」
麦基夫人面色惨白。
「Do
't wo
y. I have blocked off all the cha
els of the bad
ews, a
d the Chi
ese will k
ow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othi
g at least i
th
ee days. I bought the tickets fo
you two, a
d you must leave tomo
ow eve
i
g. I have to sell out all the
est sha
es.(不要忧心。我已封锁关于这一消息的所有通道,中国人在三日之内何也不会知道的。我已买好你们两人的船票,你们明晚定要离开。我定要卖掉所有股票。)」
麦基夫人长叹一声,喃声:「Oh, Ca
i, Mommy is so
y to you. (唉,嘉丽,妈妈抱歉你了。)」
「So
y fo
what?(抱歉何?)」
「Ca
i came home this afte
oo
a
d said to me that you must have do
e somethi
g w
o
g because M
. Wu feels quite u
happy. (下午嘉丽回来,告诉我,你一定做下错事了,只因伍先生很不快乐。)」
「Well(唉),」 麦基叹道,「the lad is i
deed a ge
ius. It's a pity that he ca
ot become ou
so
-i
-law. You tell Ca
i, tomo
ow she must go. Do
't tell he
the t
uth. You say that...e
...we have established a
ew ga
de
i
Af
ica, a ve
y la
ge ga
de
, a
d she's
eeded the
e.(那小伙子真是个天才,可惜我们不能得他为婿。告诉嘉丽,次日她必须走。不要告诉她真相。你就说,我们在非洲建了一个新的花园,很大一人,那儿需要她。)」
麦基夫人点头。
翌日晨起,天色刚亮,麦嘉丽就从天使花园跑回来,对麦基夫人道:「Mommy, ca
you give me some mo
ey?(妈妈,能给我一些财物吗?)」
麦基夫人拿出一张汇丰支票:「He
e you a
e.(拿去。)」
「My God,(天哪,)」 麦嘉丽扫一眼,惊叫道,「10000 lia
g of silve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Mommy, why do you give me so much mo
ey?(是一万两。妈妈,为何给我这么多财物?)」
「You
Daddy said that he had established fo
you a
ew ga
de
i
Egypt. It's much la
ge
tha
a
y othe
s you have ow
ed, with at least 300 beloved child
e
ove
the
e. You
Daddy asked us to go the
e immediately because we a
e badly
eeded i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the
ew ga
de
. It's happe
ed that a ship to I
dia will depa
t this eve
i
g a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d he bought two tickets fo
us last
ight. It would be a lo
g time if we go the
e, a
d you
daddy gives this mo
ey to you a
d bids you to leave it to M
. Wu fo
the ca
e of you
ga
de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he
e. (你爸说,他在非洲新办一人更大的孤儿院,有三百多个孤儿,一切刚开始,没人手,想让咱娘俩先过去照料。刚好有条船,晚上就走,票已买好。我们此去,估计一时三刻回不来,你把这点钱留给伍,让他暂先照料孤儿院。)」
「OK,(太好了,)」麦嘉丽兴奋道,「I'll go fo
M
. Wu
ow.(我这就去找伍。)」
当麦嘉丽如风般旋进茂平谷行,将整整一万两银子的银行支票递过来时,挺举蒙了。
「你⋯⋯这是⋯⋯」挺举看看她,又转头看向她手中的银行支票。
「亲爱的,」麦嘉丽一脸兴奋,「我与妈咪晚上要去印度了,爸爸在非洲新办了一人天使花园,有三百多个小天使,要我旋即过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洲?天使花园?三百多个小天使?」挺举盯住她,半是自问,半是问她,「这么大的事体,哪能没听你讲起过呢?」
「我也不清楚,」麦嘉丽耸下肩,一脸懵懂,「是妈咪早晨告诉我的。我想向妈咪要点儿财物,妈咪给了我一万两,要我交给你照顾这儿的天使,说是爸爸要我与妈咪去非洲,那儿有个更大的天使花园。爸爸已经把船票买好了。」
挺举审视支票,好像里面隐藏了重大的秘密。
「伍,」麦嘉丽凝视他,二目含情,「我要走了,我必须告诉你,我爱你。我麦克麦克爱你。你必须等着我,等我两个月,不,有可能是半年,我就会赶了回来,我一定回来,我要向你求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挺举陡然间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拿支票的手剧烈颤抖。
「伍,」麦嘉丽看到了他的表情,一脸关切,「你怎么了?是舍不得我吗?我也是,我不想走了你!我真的不想!伍,我爱你,我⋯⋯」眼中泪出,靠近他,做出拥抱的姿势。
挺举猛地回身,飞一般跑出院子。
望着他的背影,麦嘉丽两手捂脸,呜呜呜呜大哭起来。
挺举一口气跑到茂升钱庄,旋风般卷进总理室。
俊逸不在。
挺举推开老潘的房门,声线急切:「潘叔,快,快,股票旋即崩盘,快点儿通知柜台,停止抵押股票,卖掉所有股票!」
「这⋯⋯」老潘一脸惊诧,盯住他看。
「不要这那了,潘叔,快点儿通知,否则,来不及了!」
「卖⋯⋯卖多少?」
「全部卖掉!」
「怎么会?」
「麦基要逃!」
「挺举呀,」老潘盯住他,审视好一会儿,微微摇头,「不是潘叔不听你的,是潘叔当不了此物家呀。你与晓迪,一人反对,一个热衷,一直闹腾,让我去听哪一人?思来想去,我只听一人人,就是老爷。这辰光老爷不在,我不能下此物通知!」
「潘叔,再不抛,一切就都晚了啊!」挺举带着哭腔,「快,告诉我,鲁叔在哪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晓得,」老潘摇头,「老爷早晨就来打个卯,想是到众业公所看行情去了!」
挺举冲下楼,跑出大门,正要赶往众业公所,望见顺安兴冲冲地跳下一辆黄包车。
挺举冲他大叫:「顺安,顺安!」
乍一下听到「顺安」二字,顺安惊出一身冷汗,抬头见是挺举,大急,飞跑过来,连跺几脚,压低声线责怪:「阿哥呀,你⋯⋯你哪能又忘记哩?我是晓迪!」
挺举顾不上理论这个:「快抛股票!麦基要逃!」
「逃?」顺安震惊,「你哪能晓得哩?」
挺举在他耳边低语一阵,顺安长吸一口气,面色冷凝。
「快抛吧,顺⋯⋯晓迪,再不抛,一切就都晚了!」
挺举急了,一把揪住他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傅晓迪,我这已把底细全都讲给你了,你却不抛,出事体了,你敢负责吗?」
顺安沉思一阵,坚定摇头:「阿哥,你甭再疑神疑鬼了。我刚从公所赶了回来,你讲的这事体,根本不可能,洋人都在排队买股票呢!」
挺举似乎也从澎湃中惊醒,长叹一声:「唉,是哩!事体已到这步田地,我们抛给谁呢?抛给谁就是害谁啊!」
顺安用力推开他,喘几口气:「你⋯⋯你想勒死我哩!」又喘几口,缓下语气,「阿哥呀,我们股票介多,要抛也得一步一步来。这辰光蓦然抛盘,势必引发市场骚乱,大盘不崩也让你弄崩了!再说,你晓得的,头天的事体,上海滩都在传说你哩。你这些话,讲出去没人会听!」
「呵呵呵,」顺安笑了,「阿哥呀,事体未必介严重哩!我这就去众业公所,细细审看。要是真如阿哥所说,我立马就抛!」
众业公所人头攒动。公所外面的大街上,报童们四处游走,高声宣唱着热点新闻:「看报看报,华森橡皮下周一开始再发红利,每股配发二十二两!」
购买股票者你挤我拥,争着朝大门里挤,公所里调来更多阿三维持秩序,连租界巡警也出动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炯远远地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时不时地瞄一眼涌动的股民。
任炳祺从公所的大门里出了来,不无追悔地跺脚道:「他奶奶个熊,打昨儿开始,连涨二十八两,破二百五了!师叔呀,要是我们这辰光抛,多赚好几万呢!」
陈炯哼出一声,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快步走了。
陈炯二人刚过马路,远远望到顺安跳下黄包车,飞跑过来。
陈炯停住步子,盯住顺安。
顺安打陈炯跟前走过,但并没有看到他。显然,他没心思看任何人,眼珠子只在排得长长的购股队伍上。
陈炯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顺安,望着他走进大厅,追前几步,看着他走到写股票的牌子跟前,伸脖子看一会儿,就跑上楼梯。
陈炯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轻叹一声,回身走了。
顺安跑进他自己的贵宾室,讨来交易数据,目光落在华森橡皮的股格上。
单股的股值是二百四十八两。
顺安心头一凛,因他刚刚走了时,股值已达二百五十二两。顺安急看涨跌幅,这跌势是半个时辰前才开始的,由二百五十五到二百五十四到二百五十三再到二百五十,一路跌到二百四十八。
「奇怪,」顺安自语,「此物大厅里没有卖家,只有买家,股价哪能不向上跳哩?这儿只有一人解释,有人在甩卖!会是何人甩卖呢?难道真的是麦基?」
伍挺举的声音即刻在顺安的耳边嗡嗡震响:「快抛股票!麦基要逃⋯⋯傅晓迪,我这已把底细全都讲给你了,你却不抛,出事体了,你敢负责吗?」
顺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站。
就在这时,一人洋女人出了华森公司专用的八号经纪室。顺安打个惊怔,悄悄跟踪洋女人,注意到她闪进公所对面一幢大楼。
顺安急跟进去,四处找寻不见。
众业公所收市的锣声响起。买股票的人纷纷走出公所。
一切如往常一样。
顺安躲在暗处等候。
天色昏黑。
楼上传来踏步声,麦基、史密斯、里查得、玛格丽特四人匆匆下楼,神色极是诡异。
顺安心里打一横,趁夜色悄悄跟踪。
四人走出大楼,来到大街上。破天荒地竟然没有小车,四人各叫一辆黄包车,扬长而去。
顺安也叫了一辆,追踪里查得。
在一个偏静处,里查得下车。顺安细审,方知此处是华森机构大楼的后门。里查得正要迈入,顺安现身,拦住他。
里查得震惊:「傅先生?」先自慌乱,「我有急事,再见了!」
顺安故意堆笑,牢牢扯住他的胳膊:「这都天黑了,能有啥事体?走走走,晓迪请你喝一杯,有大事体求教哩!」
里查得直盯顺安眼睛,忖出他已知情,眉头一动:「OK,我正有一桩大事体要对你讲。请随我来!」
二人走进公司,踏上二楼。
里查得打开一人房门:「你在这儿稍等,我办件事情,去去就来!」
「OK.」顺安随口应道。
顺安见有开水,也有茶杯,便自己倒一杯,加进茶叶,此刻正品啜,进来两个印度阿三。顺安霍然起身,笑脸相迎。二人走到他跟前,蓦然将他拿住,用毛巾塞住嘴,一人一面,架起他,七拐八拐,走到一处暗角,推进一间黑屋,锁上门。
里面传出顺安隐隐约约的嘶叫声和拍打声。
傍黑时分,鲁家大宅,俊逸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
挺举、齐伯迎上。
俊逸注意到二人脸色,大怔,急问二人:「出啥事体了?」
「麦基要逃!」挺举劈头出声道。
「逃?」俊逸震惊,「啥辰光?」
「就这几日。麦小姐与她母亲已经乘船走了!」
「她⋯⋯没有讲给你因由吗?」
「讲了,麦基在非洲为她又建了一人天使花园,要她过去照料。」
俊逸吊起的心旋即置于,长出一口气。
「鲁叔,事体不是这样的!介大的事体,麦基断然不会事先不讲,却突然告诉她!不仅如此,这段辰光,麦基的精力全在股票上,哪来闲心到非洲新办天使花园?他办天使花园,根本不是出于何善心,纯粹是为哄他女儿开心!」
俊逸又想一会儿,笑了:「不能这么讲。你没女儿,不晓得的。麦基只有麦小姐一个女儿,自然当作宝贝。为哄宝贝开心,他何都愿做的。至于突然告诉她,也许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吧!」
「鲁叔?」
「俊逸呀,」齐伯插道,「你还是听听挺举的。挺举不是乱来的人,一向比较冷静,而你近日来,头脑热涨,完全钻进财物眼里了。俊逸呀,无论做什么,得道者倡,逆道者亡。你业已逆道了!你不能只听傅晓迪的,他比挺举差得太远!」
俊逸长吸一口气,低下头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鲁叔,」见俊逸有所动摇,挺举接过话茬,「物极必反。我遇到的那位看相前辈,他的卦没有不灵验的。两个月前,我曾为橡皮股求过两卦,近期是否卦,远期是泰卦。我不解,求他解卦,他的解是,否极泰来,泰极否生。近期否卦,本是下签,但来的却是泰,前些辰光股价一贯暴涨,正应此卦。跟前辰光,该是泰卦了。方才我去求见前辈,他不肯见我,只留下一句话,说我当初抽的泰签,这要应验了。前辈此说与麦小姐之走不无联系,鲁叔不可掉以轻心!」
俊逸陷入沉思。
有顷,俊逸抬头,苦笑一下:「挺举呀,你讲这些,都是臆测,尤其是算命看相,不足取信。要是他算得准,早就发财了,何以还在街头摆摊呢。眼下华森涨势正盛,两日暴涨二十多两,其他股票无不跟涨,洋人不傻,怎能放着介大的福运不要?再说,华森已经公告又一次分配红利⋯⋯」
「鲁叔,你哪能执迷至此啊?华森暴涨,是因为配送红利!红利莫说是二十二两,即使二百二十两,不发到手上都是空的。一旦走人,我们哪儿寻去?」
「好吧。」俊逸不再坚持,「晓迪呢?」
「不晓得哩!」老潘应道,「我也在寻他。」
翌日,众业公所大厅内依旧是熙来攘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挺举、俊逸、老潘三人快步迈入大厅,搜寻一圈,仍然未见晓迪。
俊逸不解道:「咦,一宵没见人,这辰光了作何还不来?」
老潘忧心道:「不会出啥事体吧?」
俊逸笑了:「老潘呀,你太多心了。一个大小伙子,哪能出啥事体哩?」又手指标牌,「你看,开盘就涨一两多哩!」
「鲁叔,抛吧。能逃多少是多少!」挺举劝道。
「先看看再讲。」
就在此时,十好几个洋人挤进来,排到前面,洋人窗口排起一队。
俊逸眉头一动:「老潘,你去看看,他们是抛还是购。」
老潘走过去,不一会儿回来,答复俊逸:「是购。」
俊逸长出一口气,抬头望见二楼一处厅廊上站着两个人,是麦基与里查得,正笑吟吟地隔着围栏向厅下张望。几个洋人站在他们旁边,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自橡皮股票发行以来,这是麦基首次在公开场所露面。
有人眼尖,指着他大叫:「快看,楼上那人就是麦基!」
股民欢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麦基笑脸盈盈,频频扬手致意,扫到俊逸和挺举,向他们扬手,还特意走下来,热情握手。
挺举二目如炬,直射麦基。
麦基不敢与他对视,目光偏向俊逸,言语却是说给挺举听的:「非洲新开一家天使花园,嘉丽与她母亲前去打理一下。听她说,她把此地的天使花园托付于你,真是太麻烦你了!」
挺举逼视他:「密斯托麦基!」
麦基强作镇静:「请讲!」
「海浮油飞丝引油戈德?(Have you faith i
you
god?你信你的上帝吗?)」
「Yes.」麦基表情有点不自然。
「油必锤油戈德!油戈德拿爬凳油!(You bet
ay you
god. You
god
o pa
do
you! 你辜负了你的上帝。你的上帝不会原谅你!)」
麦基不敢再说话,低头佯装看手表。
俊逸、老潘没有全然听懂二人在说什么,互望。
里查得赶忙解围,转向俊逸:「鲁先生,傅先生呢?我们有笔款子打算存进财物庄,昨日就在寻他。」
「是哩,我们也在寻他,不晓得他钻到哪儿去了。」
「啥辰光见到他,请鲁先生转告一声,请他马上找我,办理相关手续。」
「OK.」
麦基扬扬手,疾步走向门外:「我们要去银行,Bye-bye!」
俊逸三人送出来,望着麦基的轿车离去。
俊逸转对挺举:「方才你们讲的啥事体,鲁叔听不懂哩!」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挺举长叹一声:「唉,鲁叔呀,快抛吧。再不抛,真就来不及了!」
俊逸笑了:「看看看,你又来了!这情势,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人家还要把银子存进我们财物庄呢,哪儿有逃的意思?再说,你看,介许多洋人全在排队买股!」
「鲁叔⋯⋯」
俊逸摆手止住:「挺举呀,股票的事体,到此为止,不必再讲了。前几天你祝叔捎信抛股,只怕也是你的主意。你看,就这几日,让你祝叔白白损失毛两万两。我晓得你是好心,可好心未必办出好事体。不讲这个了,讲讲商团吧,这几日没顾上去看,训练进展如何?」
挺举长叹一声:「鲁叔,该讲的,我都对你讲了。你实在不听,我⋯⋯走了!」
挺举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扬长而去。
俊逸看一眼老潘,老潘也看他。
「唉,」俊逸苦笑一下,摇头,「挺举一竿子撑到底,拐只不过来了!」
老潘朝他努嘴,示意背后有人来。
俊逸回头,是石典法。
「鲁兄,」石典法笑容可掬,拱手,「我在到处寻你哩。赶到财物庄,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我又紧追过来!」
俊逸还礼:「石大人,您有急事体?」
「唉,」石典法长叹一声,「实在没不由得想到,橡皮股能涨得如此之高,候来候去,眼睁睁地把这千年一遇的挣钱机会白白扔了。要是当初狠狠心,将那几百万两银子统统买成股票,保管能修建五个川汉铁路!」
「是哩。听说这股票要涨到一千两,现在买,也还来得及!」
「是呀,我也听人这么讲。此来寻你,就是这意思。我豁出去了,再买一百万两。不说别的,单是下周付息,就能白挣不少银子!」
俊逸压低声:「不瞒石大人,财物庄没现银了,大人的银子,全都让我押作股票了!」
「这⋯⋯如何是好?」
「甭急,我拿股票到汇丰银行向洋人押款。前些时,他们押给我三十万,还告诉我随时可来继续押款。呵呵呵,眼下不比过去,我们有的是股票,家大业大,不怕他们了。」
石典法笑了:「好,我们这就去。就这阵儿,怕是又涨几两呢。唉,现在我才清楚,什么叫作一寸光阴一寸金哪!」
麦基一屁股坐在舒适的办公椅上,方才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不无感慨道:「M
从众业公所出来,麦基与里查得坐上轿车,沿外滩几条马路绕了一个大弯,停在麦基洋行的后院,由后门跨进洋行,径直走上三楼,进入麦基的总董室。
. Wu is a ma
! A b
ave ma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a
ighteous ma
! I ca
't sta
d his eyes!(伍先生是个男子汉。是个勇敢的人、正派的人。我无法正视他的眼睛!)」
「Me, too.(我也是。)」里查得附和。
麦基拿出两张支票,签好,又拿出一张便笺,匆匆写就一封信,递给里查得:「O
e check to M
. Wu, togethe
with the lette
, fo
his ho
o
a
d b
ave
y, a
d the othe
to M
. Fu.(一张并这封信交予伍先生,以表彰他的尊严与勇气,另一张支票就给傅先生吧。)」
「M
. Fu? Why do you give him?(傅先生?作何会给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Without him, the game would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ot be so much pe
fect!(没有他,这场游戏就不会如此完美了。)」
「OK.」
里查得拿上支票,叫上两个阿三,大步走向关押顺安的黑屋。
门一打开,顺安就如发疯般扑向里查得,但被两个阿三扭住。
顺安几乎是吼:「你⋯⋯你们要卷财物走人?」
「Yes. 」里查得语气揶揄,「你够聪明!傅先生,自相识以来,我们合作麦克愉快,我们总董麦克欣赏你,也麦克感谢你的支持。作为回报,总董请你接受这张支票。」说着,掏出一张汇丰支票,在他眼前晃晃,「但你尚须为此付出代价!」
顺安急问:「何代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继续在此委屈两日!」里查得将支票塞进顺安口袋。
「多少财物?」
「十万两!」
顺安急叫:「才十万两!单是我那一千股,就值二十五万两!」
「哼,」里查得冷笑一声,「傅先生,你必须永远记住,你只有五千两。另外九万五千两,是麦总董的慷慨赏赐,你要感恩!」
「你⋯⋯」顺安气极。
「看来是嫌少喽?」里查得从他身上抽出支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顺安急了:「不⋯⋯不⋯⋯不嫌少⋯⋯」
「是吗?」里查得将已抽出的支票在他眼前又晃一下,「如果不嫌少,那就表达感恩吧!至于如何表达,傅先生理应晓得吧?」
顺安略一思索,两眼闭上,膝盖一软,噗地跪下。
里查得将支票复塞进他的衣袋,「哈哈哈哈」长笑数声,出门而去。
两个阿三跟着出门,重新锁上房门。
顺安瘫倒地面。
俊逸带着石典法与老潘匆匆赶到汇丰银行贷款部,见是中国人,出来接待的是一个买办。
几句客套话过后,老潘从提包里取出一厚沓子华森橡皮的股票,码在柜面上:「劳驾了,我们要抵押现银一百万两!」
「抵押现银?」那买办扫一眼股票,一脸吃惊的样子,「我们早就停止股票抵押了!」
「咦?」俊逸急了,「我哪能没有听说呢?何时停办的?」
「一人月前!」
俊逸、老潘互望一眼。
石典法着急地看向二人。
「那⋯⋯」老潘半是责怪地嘟哝,「你们也得通知一声才是!」
不知过了多久。
「登过报了呀,是你们没看!」
「登在哪儿了?」俊逸问道。
那买办从柜底下拿出一张旧报,声线冰冷:「一边儿看去!白长两只眼!」
老潘接过报纸,三人走到亮处,寻找半天,方在一人角落里看到两行小字,是汇丰银行的一则启事,写的是不再办理以股票抵押贷款的公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俊逸仍不死心,拿上报纸走回柜台:「能否引见一下你们的大班?」
「白纸黑字全都写在上面了,见啥人也没用。」那买办冷冷回道。
「我能够出具庄票。庄票也不能贷吗?」
「庄票是跟银子等值的,回去看看你的银库还有银子没,没有银子,空头庄票又有何用?」
「你⋯⋯」老潘怒了,「哪能蔑视我们的庄票?」
买办哂笑一声,看向别处。
老潘又要发作,俊逸扯扯他,三人怏怏而出。
石典法挠头纳闷:「贷不出款,该怎么办呢?」
俊逸咬下牙关,异常不舍道:「石大人,实在不行的话,我也舍出去了,把钱庄持有的股票折算给你一百万两!」
「哎呀呀,」石典法连连打拱,「不瞒鲁老板,典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呀!」说着,眼珠子连转几下,「鲁老板呀,既然是折算,我们干脆多折算一点,成不?」
「大人想折算多少?」
石典法一咬牙关:「剩下的银子,全部折算!」
俊逸倒吸一口气:「这⋯⋯」
「俊逸呀,」石典法逼视过来,「我在你庄上存的是现银,我用现银买你的股票,公平交易,总该是能够的吧?」
「是是是,」听到「现银」二字,俊逸不敢回嘴,连连点头,「大人讲得是,我们这就办去!只不过,既然是现货折算,我们就得按市价了!」
「哈哈哈哈,」石典法朗笑数声,「公平交易,当然是按市价!」
几人赶回茂升钱庄,俊逸陪同石典法在客堂里品茶。茶过三泡,老潘提着一只皮箱走进,大把头拿着算盘跟后。
老潘打开皮箱,里面是三捆扎得结实的橡皮股票。
「石大人,」老潘一捆一捆地拿出股票,「这一捆是八千股华森橡皮股票,这一捆是六千股美安橡皮股票,这一捆是六千股乌海橡皮股票,按今日市价折算,共折合现银四百万零八千两,其中本金为四百万两,另八千两是息银,请石大人点验!」
「老潘呀,」俊逸转头看向老潘,「再拿十股华森橡皮,送给石大人做车马费。」
「好咧。」老潘咧嘴一笑,从袋中摸出一张股票,两手呈给石典法,「大人,这是十股华森股票,请笑纳!」
石典法接过,朝几人连连拱手:「谢谢诸位!」将皮箱盖上,「呵呵呵,典法相信你们,数量就不点了!你们忙,典法告辞!」
「大人还得画个押!」老潘将原始存单并购买股票的协议等五六张票据拿出来,递上笔、印泥。石典法一一签好,用章,再按上手印,办妥一应手续。
俊逸看向客堂把头:「给石大人备车,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护送大人安全到家!」
客堂把头应一声,安排好车辆、人手,俊逸、老潘等拱手送走石典法,乐呵呵地回到总理室。
「老潘呀,」俊逸不无惬意地靠在软椅上,手指节轻敲桌面,「算给他也好。你不晓得,他的银子存在咱这庄里,我心里睡不踏实哩。这下清爽了,柜中股票剩多剩少,差不多就是我们的了。」
「是哩。」老潘附和道,「跟他理清爽是再好不过了。将他这笔巨款还清了,在汇丰、润丰源拆借的那点儿银子,就不算个账了。」
「是哩。老潘,你算算,我们旗下的所有股票,还能折算多少银子?」
老潘掏出一本册子,顺手取过挂在墙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拉。俊逸歪着头看他打算盘,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和着老潘的算盘声。
「老爷,算出来了,」老潘将算盘推过来,「我们手头现有的各类原始股、发行股、抵押股,要是统统折现,当是此物数!」
「哦?」俊逸瞄一眼,惊得坐直身子,盯住算盘,「这么多!」
「是哩。打总儿二千七百五十三万两!即使泰记把所有资产叠加起来,相信也不会超过此物数!只要变现,老爷当可稳坐上海滩第一把交椅!」
「呵呵呵,」俊逸咧嘴笑了,「我们多了,人家也多了。水涨船高嘛!」
「我估算过,在这几家里,我们茂记买的原始股最多,承办的新股最多。无论是善义源还是润丰源,都是后来者,无论如何折腾,相信不会超过两千万两。」
「老潘呀,这次大战,当真是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是哩。」
「只不过,钱虽不少,都是纸面上的。股票不同于庄票,不变现永远只是纸头。不瞒你讲,头天夜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思考挺举的话。挺举讲得是,凡事都得有个度,眼下确实该考虑变现了!晓迪呢?叫他过来!」
「这两天都没见到他。」老潘迟疑一下,「老爷,会不会出个啥事体?」
「应该不会吧!」俊逸笑了,「大男人家,还能出个啥事体?」略一思索,「晓迪不在也好。有他在,不定又会说出何话来。这样吧,你把股票清理一下,抛股的事体,你亲自操盘,大致保持在今朝这个价位上就成!介多股票,得悠着抛,抛得不动声色,一旦跌价,你这算盘里的数字就得打折扣了。」
「好咧。」
老潘扭身,还没出了房门,楼下柜台便传来一阵喧嚣,正在排队办理兑换的人轰一声全跑出去。
二人正自惊愕,大把头飞跑过来,声线都变了:「老⋯⋯老爷,不⋯⋯不好了,众⋯⋯众业公所股⋯⋯股票崩⋯⋯崩盘,洋⋯⋯洋人跑⋯⋯跑了⋯⋯」
俊逸脸色唰地惨白,欲霍然起身来,两腿却是软瘫。
老潘呆若木鸡。
挺举正在祝合义的总理室谈论股市,电话铃响起。
祝合义拿起话筒,听一会儿,便颓然地置于话筒。
挺举吃一惊,起身:「崩盘了?」
「是哩,」合义语调沙哑,「洋人逃了,股市崩盘!」
挺举冲出房门,奔下楼去。
茂升财物庄的大堂里,俊逸色如死灰,状若痴呆。
石典法披头散发,跪在他的对面,那只他刚刚提走的装满股票的皮箱摆在面前。
老潘坐在他的对面,怔怔地盯住石典法。
石典法涕泪交流,不住磕头:「钱哪,钱哪,鲁老板呀,我的财物哪,求求你了,鲁老板,你⋯⋯你说话呀,你⋯⋯你要救我一命啊,鲁老板,你要还我的财物哪⋯⋯」
俊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犹如一座石像。
挺举站在大门处,喘着粗气望着二人。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石典法的哭泣声越来越低,直至变成哽咽。
前院柜台突然间吵嚷起来。
大把头飞跑进来,急道:「老爷,快,出事体了!」
「啥事体?」老潘弹起来。
「一下子涌来好多储户,嚷着要兑银子哩!」
老潘转头看向俊逸。
俊逸依旧如一段木头。
老潘长叹一声,朝大把头摆下手,二人走向前院。
俊逸缓缓霍然起身。许是两腿依旧发软,刚迈一步,便打了个趔趄。挺举急上前一步,扶住他。
石典法猛醒过来,扑前一步,一把抱住鲁俊逸的腿,大声哭号:「鲁老板,你不能走哇,你⋯⋯你要归还我的财物哪,鲁老板⋯⋯」
鲁俊逸动弹不得,膝盖一软,就势跪下,终究放出悲声:「石⋯⋯大⋯⋯人⋯⋯哪⋯⋯」
挺举松开俊逸,走向前院柜台大厅。
柜台前面挤站着几十名储户,门外还不断有人跑进,加入他们。
所有储户无不手拿庄票,纷纷挤向柜台,叫嚷:「兑银,兑银,我们要兑现银⋯⋯」
柜台内没有伙计,一个时辰前仍在排着长队购股的小窗口全部关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老潘与大把头站在廊道尽头,不敢进厅。
挺举走向大把头,悄声问道:「是何存户?」
「唉,」大把头轻叹一声,「他们都是下层甬人哪,或帮洋人打杂,或做小本买卖,好不容易攒下几个财物,互相介绍,存在咱的庄上,好在年底时捎带回家。都是小财物,没法换股票,因而一直存在庄里。跟前辰光,他们担心财物庄付不出现钱,急要兑现。」
有人注意到老潘,直冲过来。
老潘脱不开,迎前几步,跨下廊道台阶,一脸苦相地摊开两手:「大家都是乡邻,我只能实话实说,库里暂时没有现银了,实在抱歉,请大家暂先回去,待银子一到就通知诸位!」
众人爆闹起来。
人群中有人大叫:「快抢呀!再不抢啥也捞不到了!」
众甬人纷纷拥上。
老潘、大把头及好几个职员纷纷后退,脸色无不惨白。
有人嚷道:「什么伍挺举?你算老几?叫鲁俊逸出来!」
挺举迎上前去,扬手高喊:「诸位乡亲,诸位父老,我是伍挺举,茂升钱庄的襄理,我请大家冷静一下,有话渐渐地讲!」
众人附和:「是哩,我们不听废话,我们只要真金白银,兑财物!」
「兑钱,兑财物,我们只要兑财物!」叫喊越发混乱。
「诸位乡亲,」挺举声音不大,但神态威严,「听声音,大家都是甬人。既是甬人,身上流的就是甬人的血。甬人是不会落井下石的!甬人是讲规矩的,甬人是讲道理的,难道大家今朝连规矩、道理也不想讲了吗?」
众人被他震住,面面相觑。
「伍襄理,」一位长者走前几步,盯住伍挺举,「我们听你的。有何道理,你这讲吧!」
「诸位乡亲,」伍挺举语气诚恳,「我问过了,大家手里拿的都是小钱,也都是血汗钱。常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茂升钱庄再不济,大家这点儿血汗财物也是还得起的。好事不在忙中起。今朝股票崩盘,大家心情都不好,尤其是鲁老爷,此刻正难过呢。都是乡亲,都是甬人,将心比心,在下求请大家不要催逼。退一步说,如果茂升钱庄真有个三长两短,还不起钱,大家可以把账记在我伍挺举头上。请大家相信我,此生此世,只要有一口气在,我伍挺举一定把财物归还你们!」
有人显然不买账,叫道:「姓伍的,你凭啥?这不是三百、五百两的事,介许多银两,就凭你,只怕十辈子也还不上!」
众储户附和:「是哩,你凭啥?」
挺举正自难堪,身后方却传来一人低沉的声音:「凭我鲁俊逸!」
鲁俊逸不知何时转过来,站在伍挺举身后。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俊逸。
俊逸跨前一步,走到挺举前面,神色威严地扫视众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鲁老板,啥辰光兑现?哪能个兑现法?」为首储户大声追问道。
「从今日起,朝后数三日,第四日晨时兑现。兑现时,财物款数量小者优先,由小及大,直到兑清为止。」
「要是兑不上呢?」
俊逸不无威严地扫他一眼,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顿:「我鲁俊逸说话,可曾打过折扣?」
鲁宅闺院竹林边的凉亭里,碧瑶闷闷地坐着,久久地盯住自己的左手腕。
手腕上,顺安送她的订亲翡镯在阳光下像个火圈。
秋红脸色惨白,如飞般跑进拱门,声音发颤:「小姐,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
碧瑶抬头,用力盯她:「叫魂呀你!」
秋红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好了,股⋯⋯股票崩⋯⋯崩⋯⋯崩盘了!」
碧瑶白她一眼:「我问你,傅晓迪寻到没?」
「小⋯⋯小姐,没⋯⋯没有寻到!」
碧瑶脸色变了:「白吃呀你!介大个人,你寻几天了,哪能还没寻到呢?」
「小⋯⋯小姐,崩⋯⋯崩盘了!」
「崩不崩盘关你啥事体?」
「不⋯⋯不关我事体,关⋯⋯关小姐事体。听⋯⋯听人讲,老爷破⋯⋯破产了,小姐啥⋯⋯啥都没有了!」
「啥?」碧瑶双眸大睁,忽地霍然起身,「看我撕烂你这乌鸦嘴!我阿爸不会破产!我阿爸有的是财物!」
「是⋯⋯是真的,老爷是真的破⋯⋯破⋯⋯」
碧瑶又要发怒,忽然「嗷嗷」几声,急急捂住嘴,跑下亭子,蹲到竹林边,不住声地呕吐。
秋红赶过去捶背,急问:「小姐,你⋯⋯你这是哪儿不适宜了?」
碧瑶又吐几下:「恶⋯⋯恶心,就想吐!」
「想是着凉了,我叫郑姨过来看看!」说完,秋红撒腿跑去。
不一会儿,郑姨跟着秋红急跑进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碧瑶仍在呕吐,但显然好多了。
郑姨听她呕了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转对秋红:「你去趟灶房,灶下烧着火哩,替我守着!」
秋红应一声,飞跑去了。
听她走远,郑姨小声问道:「小姐,此物月你⋯⋯来红没?」
碧瑶脸色红了:「你问这做啥?」
「我想晓得小姐是为啥呕吐哩!」
碧瑶摇头。
郑姨长吸一口气:「小姐,郑姨不能瞒你,瞧你这样子,只怕是⋯⋯」打住话头。
「讲呀,啥事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怕是有喜了!」
「有喜?」碧瑶不解,盯住她,「啥喜?」
「哎呀,」郑姨急了,「就是⋯⋯就是你害娃子了,你怕是怀上孩子哩!」
碧瑶脸色惨白。
「小姐?」
碧瑶忘了呕吐,猛然起身,撒开两腿,朝大门外面飞跑。
直到股市崩盘前夕,顺安仍被牢牢地关在麦基大厦的黑屋子里。在方才过去的两天里,整幢大楼静得出奇,但顺安仍可清晰地辨出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凭感觉,顺安断定它们来自麦基与里查得,因那些声音直达三楼,又从三楼下来,一连往返几次,显然是在搬运东西。最后一次声音直奔底楼,继而隐约传来轿车的启动声及驶离声。
顺安晓得那辆黑色轿车开向哪儿,也晓得候在码头上的是艘何样的客轮。顺安后悔没有像师兄那样买个我起(watch手表),这样他就能断出他们走了的确切时间。
然而,事已至此,断出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轿车驶走,大楼里一片死寂。顺安昏昏沉沉,几番睡去,又几番被噩梦惊醒。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顺安不敢再睡,便坐在墙角处熬着。
顺安口渴得厉害。他在黑屋里已待三天,但感觉比三年还长。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顺安感觉有火在喉咙里烧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出奇地臭,是他自己拉的屎、撒的尿。
顺安突然感到某种沉沉地的恐惧。麦基、里查得走了,阿三会不会忘了他?要是阿三再不来开门,他就不得不死在这儿!
就在此时,楼梯上隐约传来声音。
顺安猛地睁眼,耳朵竖起。
的确如此,是脚步声,且声音冲他这边走来。
顺安心里打了个惊怔,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里查得给他的那张支票。
毫无疑问,到眼前为止,这是他的一切了。
房间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儿光。
脚步就要响到大门处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顺安心底陡然一颤。天哪,阿三晓得这张支票。里查得交给他支票时,阿三就在跟前。要是⋯⋯如何⋯⋯
四周恢复了平静。
顺安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地缩到墙角。
顺安忘记了渴,忘记了饿。顺安迅速脱下鞋子,将支票塞进去,然后又取出来,卷成一根棍,松下裤子,将支票插进肛门里。
顺安刚刚提上裤子,门就开了。
是两个阿三。
两个阿三没有向他讨要支票,也没有搜他的身。许是因了冲天的臭气,他俩啐一口,其中一个阿三屏住呼吸,走到墙角,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像拎只死狗一样将他拖到门外。两个阿三一面一个,将他架到楼梯口,架下楼梯,架出后门,掼到大街上。
两个阿三锁上后门,甩手去了。
大街上,阳光明媚。顺安的眼睛适应不了强烈的光线,便紧紧地闭着。
听到阿三越走越远,顺安压住扑扑通通的心跳,睁开眼,斜一下街道,不见一人,紧忙霍然起身,顾不上饥与渴,撒腿就跑。
刚跑几步,顺安摔倒了。
顺安一步一步地爬。
顺安爬出小巷,爬到街道上,爬到一个卖茶蛋的摊贩跟前。
顺安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水,水⋯⋯」
摊贩没有水,递给他一碗豆浆。顺安一气喝下,又讨两杯并两只茶蛋,就豆浆吃下,又叫摊贩喊来一辆黄包车,直奔众业公所。
途中,顺安悄悄松开腰带,从**里抠出那张支票,细心展开,打眼审看,果是一张整整十万两的汇丰银行现银支票。
顺安从内心深处谢过麦基,将支票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前面就是众业公所,路却不通了,挡在面前的是几个路障,旁边站着两个巡捕。
顺安晓得街道为何被拦住,便吩咐车夫拐向茂升财物庄。
黄包车一路小跑地赶到老城,顺安在几十步外就望到茂升钱庄的大门前围满了疯狂的挤兑储户。顺安不敢过去,吩咐车夫拐到霞飞路,寻到一家苏州饭馆,在角落落座。饿极的人吃不得硬物,顺安点了两碗馄饨,徐徐吃下,便伏在桌上眯眼困去。
傍黑时分,顺安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租住屋的门口。他太累了,他需要窝在自己的床上,美美实实地睡一大觉。
顺安睡眼惺忪地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锁。
锁却不在。
顺安正自吃惊,灯亮了,门开了,一人影子直扑过来,将他抱住。
顺安魂飞魄散,巨大的冲力差点儿将他扑倒在地。
是鲁碧瑶。
「晓迪—」碧瑶澎湃得声音发颤。
顺安稳住身子,嘘出一口气,轻轻拍她几下,带她进屋,关上房门。
「晓迪,我总算寻到你了!」碧瑶紧紧搂住他,生怕他飞了似的。
「瑶儿,」顺安在椅子上坐下,松开她,盯住她,「你⋯⋯作何进来的?」
「我寻到一个锁匠,说是钥匙丢了,让他开的。他还给我配了新钥匙呢!」碧瑶不无得意地拿出一把新钥匙,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哦,」顺安吸了一口长气,指下楼梯,「到楼下水龙头上,给我弄杯水喝!」
碧瑶下楼,端上来一杯水。
顺安业已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晓迪,晓迪!」碧瑶呆了,「快起来,水来了!」
顺安犹如死猪。
碧瑶摇他,晃他,拧他,无济于事,顺安的呼噜越来越响。
碧瑶动手脱他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到衣架上。
顺安就如受人摆布的木偶。
碧瑶轻叹一声,为他盖上被子,自己也脱了,踏实地睡在他的身旁。
傍黑时分,茂升财物庄的偌大客堂里,石典法烂醉如泥,面前是两只摔碎的威士忌酒瓶。
齐伯招呼挺举将他架到长沙发上,寻到一块薄毯子盖住。
「唉,」俊逸看着挺举,声线哽咽,「挺举呀,是鲁叔错怪你了。鲁叔对不住你呀!」
「鲁叔,」挺举劝道,「甭讲这些了。天无绝人之路,鲁叔一定要挺住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俊逸点头,转对大把头:「今朝来的这些储户,总共有多少银两?」
「九万七千三百两!」
「介许多!」俊逸吸口冷气,转头看向老潘,「眼下急务是挤兑,尤其是这些零散储户。把所有店铺,包括钱庄,统统卖掉!」
「这⋯⋯」老潘迟疑一下。
「去吧。立马去寻买家!」俊逸起身,转对挺举,「挺举,走,跟我去趟商会。」
俊逸、挺举匆匆赶到商务总会,吃一大惊。两个月来几乎无人光顾的大厦里灯火通明,厅堂里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人,个个满面愁云。
站在中间的是祝合义,几个小钱庄老板跪在他面前,涕泪交流:「祝总理,祝总理,您要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大家啊!」
俊逸、挺举快步迈入,看向众人。
「诸位同仁,快请起来,」祝合义忙不迭地一个一个拉起他们,「请大家不要这样,快快起来。只要润丰源、善义源不倒,天就塌不下来!」瞥到俊逸、挺举,便置于众人,走过去,悄声,「你俩来得好,查老爷子走了,你俩跟我去一趟!」
俊逸、挺举震惊,相视一眼,跟祝合义急出了去。
查府一片缟素。
祝合义三人直入中堂,见老爷子已经入殓,查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跪在棺前。
祝合义等在棺前磕过头,与查家上下人等悲哭一阵,锦莱起身,拉起他们。祝合义拿出三百两银子的汇丰支票,递给管家,让他写上三个人的礼单。
查锦莱谢过,安排管家招待俊逸与挺举,将合义拉到内室。
「前几天我还看望过老爷子,身体结实着呢,作何说走就走了?」合义小声追问道。
「唉,」查锦莱感叹道,「家父身体本已好转,得知崩市噩耗,一口气没跟上,撒手走了。」
「这⋯⋯」
「合义呀,我这拉你到这儿,是想告诉你,润丰源空了,不得了呀。」查锦莱一脸急切。
「空了?」合义虽有预料,仍是震惊。
「唉,」查锦莱复叹一声,「前些辰光,所有人都昏头了,包括我在内!」
「我晓得,」合义点头,「但有一个人没有昏头。」
「啥人?」
「伍挺举,就是跟着俊逸来的那个小伙子。」
「哦?」
「挺举看明白了,可惜没有一人听他。他多次寻我,要我采取措施挽救钱业,但市场疯了,没有办法控制。我带他来求老爷子出面,偏巧老爷子中风。我俩去见彭伟伦,老彭不听我们的。商会里只有我相信他,让俊逸把那两千股抛了。可抛也白抛,所有银子全都烂在俊逸的庄里,如若不然,倒是能够顾顾眼前的急。」
「家父屡次赞扬挺举,说他堪当大任,我口头诺诺,心中不以为然。这辰光看来,挺举真正是个大才。你叫他进来,我想见见他!」
合义叫进挺举。
查锦莱盯住挺举,看有半晌,直奔主题:「遇到大事方见真才。听祝总理讲,这场灾难只有你提出预警,可惜大家未能听从。我也是,后悔莫及。如你所知,沪上钱业皆遭重创,润丰源也未幸免。我想请你出任润丰源的襄理,涉危救难,不知你肯屈就否?」
「承蒙查叔抬爱!」挺举拱手谢道,「鲁叔正在难中,晚辈是茂升财物庄襄理,一时半刻不好走开。待鲁叔的事体有个眉目,晚辈再来奉命。」
「这⋯⋯」查锦莱怔了一下,点头,「好吧,我和润丰源时刻候你!」
「锦莱兄,」合义接道,「无论如何,润丰源必须撑住。老爷子不在,你务必顶起来!」
「我尽力而为,但事体发展,由不得我啊!」
「向洋人银行贷款如何?」
「洋人银行是要抵押的。庄票信誉崩溃,润丰源也无物可押了!」
「庚子赔款有一部分存于润丰源,可否先用于救急?」
「庚子赔款是有两百万两,可⋯⋯介大个窟窿,这点儿财物远远不够呀!再说,这是朝廷专款,旋即就到提交给洋人的辰光了,没有旨令,谁敢动用?」
「头疼先顾头,我俩这就去求道台!」
「合义呀,」查锦莱苦笑一下,「你看我家里这档子事儿,走得开吗?」
「好吧,」合义拱手,「我走一趟。锦莱兄也要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