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旱地荒年（六）

楼下，一个穿着和陈惠红同款破烂，比她干净不少的看上去八、九岁的小乞丐正在1楼灵活的躲避伙计的追打。

见妇人和秦衍行都下来了，此刻正追打小乞丐的伙计连忙停住脚步，第一时间告状兼推卸责任：「东家，这个小乞丐鬼鬼祟祟的不老实。我一早就看见他在咱们饽饽铺边上转来转去，刚刚直接溜进来了，一看就清楚是要偷东西被我当场逮住！」

秦衍行黑着脸吼道：「给我闭嘴！」

随后立马切换成笑脸，望着妇人：「姐，你看……」

说完，妇人低下头道：「但是溜进别人店里是不对的，店家开门做生意迎客，你进来会影响店家的生意。」

妇人没理睬他，径直走下楼，弯腰把躲在桌子下的小乞丐牵出来，柔声道：「可能只是饿了，闻见香味想进来讨口吃的。」

小乞丐没说话。

「依我看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赶出去就行。最近城里灾民多，估计是和父母逃难过来的，已经很可怜了。」

说完，妇人轻拍小乞丐，让他出去。

小乞丐不情不愿地小跑出去，出去后，看了一眼还坐在大门处玩木马的陈惠红，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陈惠红丢给小乞丐一个眼神，没回击，继续玩木马。

秦衍行见不光店里溜进来一个乞丐，店外还坐着一人，顿时怒了，呵斥道：「外面的那个还不快赶走。」

伙计明显是个善于吃瓜的，听过今日街上流传的陈惠红的传言，凑上前小声说了两句。秦衍行皱皱眉，显然也不太敢惹传说中大户人家跑出来的疯小姐，只能指了指柜台里的黑面饽饽。

「拿两个把她请走。」

伙计连忙去拿，挑了两个最小的黑面饽饽去大门处塞给陈惠红：「您行行好，去别处坐着玩行不？」

妇人提着食盒走了出来，陈惠红一时没看路，差点撞上妇人。

陈惠红看了一眼，发现是黑色的，没接，但依旧自觉起身，拍拍身上打算换一人地方坐着品鉴香味。

已经跑到街边的小乞丐又用力地瞪了陈惠红一眼。

陈惠红自知理亏，连忙道：「对不起，此物赔给你。」

说完就从伙计手中抢过黑面饽饽，塞给妇人。

伙计：？

妇人见状笑了笑，接过黑面饽饽掏出帕子包起来，轻声道：「我弟弟做的饽饽味道的确不好，我用我和我丈夫做的和你换。」

说完，妇人蹲下打开食盒，从最上层拿出两个明显是细粮做的，颜色略微有些发灰的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递给陈惠红。

陈惠红有些茫然的接过馒头，第1次露出迟疑的神色，面上写满了：我这是讨饭成功了？

秦淮为陈惠红与生俱来的讨饭天赋点赞，一句话，黑面馒头变白面。

街边的小乞丐牙都要咬碎了。

妇人也看到了街边的小乞丐，冲他招招手，小乞丐飞快地跑过来。

妇人将手帕包着的黑面馒头递给他，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人白面馒头，徐徐盖上食盒。

「以后讨食记得在门口讨不要进去，会被打的。知道了吗？」

小乞丐点点头，小声道：「感谢。」

然后就跑了。

陈惠红想了想，也跟了句：「谢谢。」

然后也跑了。

妇人望着两人两个方向跑去的背影，笑笑，看上去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提着食盒走了了。

秦淮当然是跟着陈惠红走了的，他就是想跟着小乞丐跑也没那条件，这个梦境是陈惠红的，他只能跟着梦境主人走。

从秦淮进入梦境开始，他就没怎么见陈惠红吃过除树皮以外的其它食物。惠娘挖到的虫子、蚯蚓陈惠红一向是敬而远之，捡来的不知名果子偶尔会啃一口，张婆给了红薯连皮都没尝。

现在妇人给了两个明显卖相不错的白面馒头，陈惠红拿着馒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经受不住诱惑，咬了一口。

只一口，陈惠红的眼睛都亮了。

这馒头有多好吃简直不言而喻。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陈惠红站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完剩下的馒头，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砸吧下了嘴。看了一眼另一个馒头，迟疑了一下，揣进怀里。

路过的听说过陈惠红传闻的路人，见陈惠红吃的这么香，不由得和同行人发出感叹：「疯小姐饿了。」

「那饽饽看着确实不错，白面的。」

「也就是个白面饽饽罢了。」

陈惠红充耳不闻，继续在街上走。只只不过这次像是有了方向，并不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朝城郊偏远的方向原路返回。

走了繁华的大街，乞丐和难民变多了起来，陈惠红也融入其中，不再是街上知名的疯小姐，变成了平平无奇的难民之一。

陈惠红四处看着，像是是想着什么。

走着走着，陈惠红抓住一人看起来比较身强力壮的难民，问：「施粥的地方作何走？」

难民下意识露出凶狠的表情，一看陈惠红比他还壮，随即指路。

「彼处，说是何王爷施舍的，彼处的最浓，烂豆子多，沙子少。」

陈惠红朝难民所指的方向走。

难民没骗陈惠红，彼处的粥棚可能的确是大家公认的全场最佳，据在此处的难民数量几乎是其他地方的数倍，队伍混乱、拥挤，有的人甚至被踩在脚下压在下面不住的哀嚎。

粥棚处有几个衣着光鲜亮丽的管事，不怎么管事，翘着二郎腿悠闲喝茶，最多看一眼还剩多少豆子什么时候收工结束，时不时抓几把沙子洒进锅里。

陈惠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难民们以为她是想插队，见她身强力壮，面色红润，一看就很能打，也没人敢惹，全都默默忍气吞声让她挤。

挤着挤着，陈惠红听到熟悉的声线。

「陈姐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映入眼帘的是惠娘惊喜的小脸。

「吃了？」陈惠红言简意赅地问。

惠娘摇头：「人太多了，排不上。而且……」

惠娘指了指粥铺附近的好几个大汉：「排到了要给他们半碗，不给就要挨打，我不敢往前挤。」

惠娘的身板在难民里面算不错的，努力往前挤挤没准已经喝上了。

陈惠红见状，直接一把拉住惠娘，带着她挤出抢粥的人群，来到一处没什么人的角落。

「吃此物。」陈惠红把业已压成面饼的馒头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惠娘，在惠娘震惊的目光中，馒头渐渐地回弹，变回之前的形状。

「哇！」惠娘惊叹。

「白面馒头，真的不是白的！」

秦淮：……

惠娘你感叹的点有点奇怪。

只不过这个做馒头的师傅是谁？作何这么牛逼，发面技术也太好了。

压成这样都能弹赶了回来，独门绝技啊！

惠娘迫不及待地狠咬一口，大声道：「甜的！」

「比甜杆还甜！」

惠娘风卷残云地吃完整个馒头，有些期待地问：「姐姐，你去内城了吗？」

「去了。」

「好玩吗？」

「还行，挺热闹的，人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不敢去，他们都说我们这个模样的去内城会被打。」

「还好吧，只要不进那个何……」陈惠红想了想，「饽饽店就不会被打，在大门处坐着就会有人拿东西给你吃让你离开。」

惠娘佩服地张大的朱唇，发出无声的惊叹。

「你找到你爹娘了吗？」

「没有，他们可能没有来北平。」惠娘欢快地道，「姐姐你喜欢这儿吗？你要在这呆着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应该吧。」

「那我可不能够继续和姐姐你待在一起？姐姐你给我的7个铜板我没有敢花怕被人抢，以后姐姐你就到处逛，我去内城替你要饭。」

陈惠红：「……你开心就好。」

秦淮觉着陈惠红可能真正想说的是，她不想要饭。

「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去找身衣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作何会找衣服？」

「只因你说穿这件衣服进内城会被打。」

「姐姐……」

秦淮离开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