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暗藏剑锋,极善攻心
「那,还要多谢陶徐州了。」
曹操端坐着,说话语气不冷不淡。
身旁乃是曹纯,戏志才两人在侧。
「无需如此,是我们要谢曹公才是,」陈登再次拱手执礼,面色冷静,「除此之外,上表天子,为曹公请封爵位。」
「至于叛军贼兵,由曹公处置便是。」
「但,请曹公在整军之后,归还徐州两郡之地。」
陈登说完这话,脸都是有些发红的。
若是他的父亲来,恐怕可以将此话十分自然的说出去,可奈何,现在父亲业已逐步退居了幕后,当年虽为二千石,但已自知无法治理一方百姓。
这是何等的疾苦,自己年轻有名望,却要提前和这等人物交涉。
陈登并非是擅长口才外政之人,是以现在内心有些忐忑。
可他心中有徐州仓中大概钱粮,是以心里有数,即便是口才并不擅长,但却是胸中有数,更好商谈。
只是,说出来的时候。
曹操,曹纯暗笑。
戏志才却是直接笑出了声来。
让陈登脸色更红。
「归还两郡之地?何出此言?」
戏志才将头上的进贤冠取下,而后拿出绳索随意将头发扎了个马尾,发丝落了下来,反而失去了儒雅,邋遢之中又有傲气在。
此时他走到陈登对面的蒲团上落座,有些狠辣的盯着他。
面容沧桑,下巴上成缕的胡须飘动,已然是一副吃定他的模样,「元龙,你我皆是门客出身,各为其主,我自不怪你立场。」
「听闻,你在徐州之内,屯田之策以安万民,为百姓所爱戴,典农之法务实笃行,乃是贤才。」
「在下,戏忠,字志才,颍川人士,并非出身于士族之家,乃是落魄寒门,自问没有名气,但心中也自有方略。」
戏忠……
的确没听过此名号。
陈登心中暗想。
可他偷看了一眼戏志才的样貌,只觉着此人不拘小节,行事傲气,一言一行都有极其自信在,轻易不会为人动摇。
而且双眸洞察明目,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曹操呆在身旁的军师,作何可能是普通人。
「徐州,本就是我方略之内。」
「而如今,徐州阙宣自称天子,篡汉自立,夺取了沛郡,彭城,我等乃是从贼兵手中,夺取汉之失土。」
「谈何归还?」
戏志才说完这话,笑着盯住了陈登。
一时间,这话把他问住了。
要怎么回呢?
徐州瞒下了篡汉之事,现在被人家直接入侵到徐州城内,谁敢说半个不字。
人家到手的地盘,凭什么要还赶了回来,更何况现在你根本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还是请,曹公考虑,我家主公得徐州牧后,知晓阙宣有异心,因他所得之位不得其心。」
「是以,正要整军清剿,偏巧在此时,曹公兵马太快,神速入境,几日之内镇压此敌。」
「并且以平贼之名,占据各地,实际上,这些年多次有篡汉自立之人,但其行事极其隐秘,轻易不会被人所知晓。」
「然,曹公情报的确了得,军机恐怕很早就已看出端倪,并且布兵在左右,但,曹公既然知晓此事,为何不提早告知徐州,让我家主公做好防备。」
「嘿嘿,」曹操忽然笑了一下,盯了陈登一眼。
这年少人,厉害。
不过戏志才明显对此嗤之以鼻,轻笑了两声,将两侧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弄到脑后。
目光忽然阴沉起来,盯着他道:「年关已至,本想开春告知,但仍需防备贼兵入兖州境内,若是贼兵跑进了我兖州,陶徐州是否还要追杀至此,恐怕,贼兵理应是往南部跑吧?」
「贼兵,理应会逃到谯郡吧?」
陈登:「……」
他还是无话可说。
此物戏忠,每一句话都是步步紧逼。
一定要自己漏出马脚。
况且一直在拱火,想让自己失去冷静。
陈登很恍然大悟这一点,是以不敢动怒,将烦躁的心绪全都压了下去。
他是热衷于将双腿埋于黄土之人。
每年和土地,天时,都能耐心周旋,这点气他压得下去。
但也恍然大悟,若是再顶撞的话,只怕这位戏忠就要如露出獠牙一般,将事情全部挑明了。
到时候,徐州危在旦夕。
兖州将能够顺理成章的进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现在,至少他们的粮草不足以支持如此征战,后援不济,那不会再咄咄逼人。
「在下,不知……」
陈登摇头叹息。
「此叛贼之心,在下才疏学浅,不可猜测,唯有曹公这等料敌于先之人,方可神兵天降,镇压叛乱。」
「嗯……但在下认为,州郡之治,由知政之人方可养民,徐州屯田之策,乃是这数年来不断建制完善,有数百人,乃至千人心血在内。」
「在下代表官吏,恳请曹公不可更换之,以免民心离散,惶惶不安。」
「我兖州军屯之策,得安置百万降卒,数十万石粮食入仓,百姓无饿殍,数年囤积之后,便可兴盛商道,也是一年得政之成果,难道比徐州之政差?」
戏志才再次逼近一步,仿佛早清楚陈登会这么说,所以几乎没有多少思索,立刻反问。
又将陈登之心,再次捏紧了一步。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欺人太甚!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吗!
这两郡之地,非要占据!
却也站不住的!!伱们兖州文武,难道都乐意咄咄逼人以无视士族之声!
一点名誉都不要了吗!以此理由不归还两郡,全然能够说你们是强占之!到时候天下诸侯都要声讨!
别逼我了!
我真的忍不了了!!!
陈登内心抓狂了一下,一顿怒骂。
可是表面上,却还是保持冷静,谦和的笑着。
「那,军师以为当前局势,该当如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戏忠语气一顿,「我自然是认为,你大可不必来谈及此事,彼此心照不宣,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
陈登腹诽道。
我们还要上表为你们歌功颂德,百姓还爱戴归附。
若是这般丢了两郡,那真的没脸见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人占据徐州两郡之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有这种好事?
但是他硬气不起来。
这事没人硬气得起来,要不也不会是他来谈。
现在陈登就像是一口空麻袋,无论作何捋直,他内部都是虚的。
「曹公。」
陈登看了戏志才一眼,他业已不知如何回下去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能向着曹操两手相叠,深深一拜。
「请,曹公三思。」
「且不说归还二字,曹公平贼之后,大方离去,可得徐州百姓挂念爱戴,又可得名望播于海内,士族感恩。」
「也可让我家主公,心念此情,两家交好,除此之外,可得财物粮谢礼,得长安天子嘉奖。」
「如此,乃是百利无一害。」
「若是留于此处,难免两家生隙。」
「而我陈氏,以及士族,更是两头难顾,一州之地行两侧,于曹公又有何益处呢?」
「哦?」
曹操面上表情几乎要笑了,但却是瞪大眼睛貌似呆愣的看着陈登,「你这是在恳求我吗?」
陈登一愣。
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咬着牙猛然低头,「就当是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曹操上身后方仰,气氛忽然轻松了下来,「我给你陈氏一個人情,听你的。」
「三个月后,春耕结束,我军自当徐徐退去,但小沛,本就是兖州之地,叛军所在,彭城与吕县,我还给你们。」
「小沛,归我了。」
曹操大手一挥,面上笑意更盛。
直到这一刻。
聪慧的陈登才在忽然缓和下来的情绪之中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
曹操就不要这两个地方。
他要的是以退为进,拿小沛,给陈氏一人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