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尖儿)

厚实的深色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光线亮起，雪天气寒。

第二天上午，秦舒苒很准时带着助理上门了。

姜奈半夜被吵醒没睡好缘故，洗脸时，用镜子照了照双眸，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却将脸蛋肤色衬得更雪白了，还好不会影响今日试镜的拍摄。

谭恭选的试镜地点是在横店摄影棚里，到了地方后，光是化妆做造型就要三个小时才完成。

他的制作班底向来是圈内最顶级的配置，拿过无数奖，所以对选演员时，也逐渐有了自己一套审美标准，一般的庸脂俗粉是入不了眼。

别的不提，论以貌的话。

姜奈在娱乐圈里，比美就没有输过任何女明星。

加上她拍戏不拖沓，入戏特别快。试完镜后，导演对她的表演赞赏不已，又临时安排了别的剧本给她演。

等结束时，天色业已黑蒙蒙的了。

姜奈面上带着妆，一整天下来除了用纸杯喝了几口水外，就没有进食。

她在摄影棚外找了一处椅子落座，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工回去，四下都是吵闹的喧嚣声音。

「小姜啊，今天也辛苦你了，夜晚剧组有场饭局，一起吧？」

这时谭恭走过来邀请她，态度很和善，对她试镜的效果显然是满意的。

否则剧组的饭局，作何也请不到她身上。

不过不由得想到电影角色，以及不远处秦舒苒的疯狂眼神暗示。

姜奈手指握着纸杯，点头笑笑：「好。」

-

饭局选的会所地址有点远，这里的老板是某位影帝，在圈内人缘很广泛，不少人在这个地方都有自己私人专属的包厢。

服务员推开了门，人差不多到齐了，气氛很热闹。

姜奈迈入来后，先是注意到了主位上的顾明野，他是电影的投资人，会出现在这不奇怪。

「小姜来了，坐这个地方。」

谭恭招招手，指了下顾明野身边位子，提前给她预留的。

毕竟她这次能试镜的机会，全靠顾明野说的一句话给的，换谁，都会理所应当地以为两人相识。

姜奈平静地走了过去，等落座后，她对顾明野颔首招呼。

毕竟是他帮她争取下试镜的机会，她依稀记得此物人情。

不到两秒，顾明野先开口，嘴角疏懒带笑的问她：「你是不是想感谢我？」

姜奈怔了怔：「？」

顾明野从裤袋里拿出黑色移动电话，在修长指间转了半圈，说：「那你帮我完成一人某人交代的任务。」

姜奈想不到自己，还能帮顾明野完成何任务？

结果只是配合拍一张，她的照片就好。

顾明野无视包厢里的所有人八卦目光，拿起移动电话咔嚓了声，镜头里，姜奈坐得端正规矩，学舞蹈出身的缘故，她的后背自然地挺成了一道纤细的直线，大概是养病几日，脸蛋没有一点气色，被乌黑秀发衬托下白的扎眼。

不等姜奈被抓拍后回神，顾明野业已点开最近联系人，把照片发了过去。

——「来探班了，应该没多大事，就是你的心尖儿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不少啊。」

发完后，那边的消息显示正在输入……

只因座位隔得近，姜奈原本是想让他删除照片的，谁知一转头过去，先看见移动电话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眼眸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下。

顾明野见她这副模样，嗤笑了声：「眼巴巴的做什么，他没联系你？」

姜奈一时间，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她有不少疑惑想问，比如谢阑深作何会要让顾明野拍她的照片，还有试镜的事，是他插手了么？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作何问起。

直到听见顾明野把指间薄薄的手机递到她眼下：「要不要我好人做到底，给你个机会感谢一下帮你的那位贵人？」

给谢阑深打电话吗？

姜奈搁放在膝盖上的指尖颤了一下，抬起头转头看向他。

顾明野耐人寻味的来了句：「哥以经验之谈跟你说啊，男人最不怕的就是被女人的麻烦。」

——

「这姜奈还挺能来事的。」

包厢里，来这场酒局作陪的，还有这部电影的制片人。

他品了口酒，似笑非笑地跟身旁的女人说：「是吧，余小姐。」

余南霜今晚也来了，就坐在斜对面，奈何申城的太子爷一心顾着与姜奈谈天说笑，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旁人。

她的目光，挑剔地扫了下姜奈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不是什么名牌，来参加酒局，却把自己裹得跟木乃伊似的，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搭讪男人的手段却不可小视。

制片人的话，使得她将红酒一饮而尽。

转念，想起什么，语气透着嘲讽意味：「这姜奈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她这种女明星爬的在高有何用？不过是供豪门大佬需求刺激的玩具，拿来遣供而已。」

制片人清楚余南霜的后台很强大，内娱老总的侄女儿，一出道的资源近乎没有女星能匹敌，从不肯给人做配角，哪怕没有演技，这些年也被资本家花钱捧上了大荧幕。

姜奈对上余南霜，去躺谁的床都没用。

这场抢角色的对决

注定是要输得——彻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十分钟后，姜奈随便找了个理由，迈入洗手间。

门微微掩上，她先是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洗了手，又抽了两张纸巾将指尖上透明的水珠一点点擦干净。

故意磨蹭了半天，还在为该不该此物电话犯愁。

正发愣时，移动电话的铃声蓦然响起，倒是把她惊得快有心脏病了。

顾明野强塞给她的手机没拿进来，是她自己的。

姜奈起先没动，盯着包里的移动电话半响，才拿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行陌生的号码。

姜奈的心头浮上一股微妙情绪，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是谢阑深的电话。

她调整呼吸，接听时，觉着自己此刻很需要一剂强心针。

好在不用她绞尽脑汁想开场白，那边清晰地传来了谢阑深说话声，语调偏低沉，分不出情绪：「是我。」

「腿伤现在好些了？」

姜奈将手机贴近耳朵，指尖碰到，感觉在发烫：「能正常走路了。」

她没问他作何清楚，无论是从热搜上……还是顾明野口中，都能听到呼啸声的。

谢阑深却问她：「去医院复查过吗？」

姜奈愣了下，很快解释说：「只是小扭伤……没什么大碍的。」

谢阑深沉默了几许。

就在她险些以为，他不再说话时，又蓦然抛出一句：「顾明野说你找我有事？」

姜奈就知道这通电话，不会无缘无故打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微微地嗯了声，主动提起：「试镜的事……是你让顾总帮我跟导演说情吗？」

谢阑深那边没否定，也没正面的回答。

姜奈心里有数了，抬起细翘的眼睫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看见的是，当年幼稚天真的自己，被他送走时，红着眼赌气说，这辈子再也不要他管了。

那时的她，还不清楚这辈子，是能这么长的……

白净的指尖用力攥紧移动电话，她语气上，尽量很平静地说：「你的那件大衣……我赔给你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姜奈僵硬地在转移下一个话题。

即便这么多年未见，依旧依稀记得很清楚，谢阑深是不喜旁人用他的东西。

那件大衣，她穿过了。

所以谢阑深是不会要回去的，姜奈又觉得电话里过于的沉默了。

直到她试探地，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谢阑深？」

「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阑深语气平稳到没有任何起伏，低淡地说：「随你。」

姜奈笑了笑：「那你喜欢何款式颜色的？」

「灰褐色，格纹，双排扣。」

「好，我记下了。」

姜奈默念几遍记在了心里，声线很轻很轻地，跟他说：「下次……有机会当面给你。」

-

电话被挂断后，姜奈指尖才有空揉了揉耳朵，心情不由地放松不少。

长时间待在洗手间里不出去，也奇奇怪怪的，纤细的手正推门出去，目光不经意间，正好注意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位妆容浓艳的女人。

会所暖气供的足，见她穿着一身雪纺的白裙，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高贵的如昼间鹅。

姜奈的记性很好，认出了此物女人的名字：

——余南霜。

走廊上空荡荡的，唯一的动静是余南霜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线，逐步地走过来，直到要擦肩而过时，她转过头，与姜奈的视线对视上，谁也没先移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一会后，余南霜轻勾唇角：「你是姜奈吧，你演的那些古偶流量剧……我看过几集，挺适合你的。」

这句话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字字听上去却刺耳的很。

姜奈向来不与人在口头上争这种毫无意义的输赢，心性很佛，红唇轻吐出一人单音：「嗯。」

余南霜虚情假意的笑容微顿，不知道这女人是真听不懂讽刺的话，还是忍惯了，反倒是将她衬得在唱独角。

「对了……我们加个微信好友吧。」

姜奈问道：「加微信做何？」

姜奈看了她许久，暗自思忖的是，余南霜试镜的时候要是有此物演技，也不至于被导演各种挑刺了。

余南霜露着笑脸，就跟演戏一样：「你还不清楚吗？我们都是谭恭这部电影的候选人，无论是谁演女一号，还是配角，以后都是要相处的呀。」

最终微信是加上了，纯粹是不想被她继续纠缠。

**

此刻深夜，在泗城的同一时间。

从拨打出一通电话，直至现在，时间寂静的流淌过去半小时了。

谢家三楼的书房还亮着灯，暗沉的光晕从镶嵌在墙面里的一层层书架，无声地往下延伸到了坐在棕褐色真皮沙发上，谢阑深沉默坐着，他的侧脸轮廓被笼罩上一抹阴影，神情看不分明。

旁边的管家在沉默。

过了好一会，谢阑深说出口了一句话：「明天的行程取消。」

「家主。」

管家略有迟疑，与他说话时，每一人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也显得闷沉刻板：「二少爷那边，您不去亲自监督吗？」

谢家人丁单薄，自谢阑深这辈起就没有什么嫡亲血脉了。

在他名义上，只有一位被关在无人区监狱十年的同父异母弟弟，以及小堂妹。

所以那位二公子，即便犯下大错，也只是被关起来重新改造。

谢阑深每年这时候，都会空出近半月行程时间，不远千里亲自过去。

这次他临时取消行程，管家隐隐约约预感是只因刚才的一通电话，为了那位姜小姐。

可是，谢家的男人命太硬了。

从祖辈开始，谢家的女人，或是和沾边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管家有心继续想劝。

而谢阑深说的话，在谢家就是天大的规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家出去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没过多久，走廊上的灯光顺着被推开的书房门缝倾泻进去。

一道低软的声音，响起：「哥，我能够进来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阑深没回应，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孩儿就自己坐着自动轮椅进来了。

在灯下，她齐刘海，黑色的长卷发没有任何烫染的痕迹，衬得脸蛋儿都没有巴掌大，怀里还抱着平板，活生生像是二次元漫画出了来的一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哥，我在楼下听管家伯伯说……有礼了不容易回老宅一趟，明天又要出去吗？」

「这么晚还不休息？」

谢阑深没有正面回答她，眉骨的痕迹皱的很深。

谢阑夕自小是跟在谢阑深身边长大的，老宅的人怕他，唯独她不怕。

自动轮椅徐徐滚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故意盯着他看：「哥！你是不是理应找个人来陪你了，之前公司叔伯给你介绍的那些姐姐都挺好的啊，有名门闺秀的，高学历的，长得漂亮的，你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眼呢？」

「哥，清楚吗？我为了怕你孤独终老……都快操心死了！」

谁会相信，每次谢阑深回到谢家老宅，敢催婚他的。

竟然是这一个小不点。

谢阑深听着她抱怨，嗓音倒是褪去了几分淡漠：「哥身体不好。」

谢阑夕愣了下，那表情竟和姜奈十几岁时如出一辙的像。

男人从外形上看起来健康，也不秃顶，这让网上冲浪的追星少女谢阑夕脑洞大开，磕磕巴巴的轻声问：「是肾……吗？」

她轻轻的啊了声，迟疑地问：「哪方面的……」

谢阑深在静默不语的时候，谢阑夕轻易地选择相信了这鬼话。

她从不怀疑哥哥的，这下也不敢在催婚了。

开始没话找话的，陪他聊天： 「对了哥……你清楚吗，我女神前阵子受伤了，担心的我都睡不好觉。」

谢阑夕说着，就把怀中的平板打开。

小小的指尖，点亮屏幕，轻车熟路地进入一人微博的主页。

谢阑深瞥一眼屏幕上的微博昵称：爱吃樱桃小红帽。

「小红帽不是爱吃南瓜汤吗？「

「啊哥，你这话怎么和我的女神一样！」谢阑夕提起自己粉了多年的女神就情绪亢奋，从微博找出一张女神近期出圈的路透照，递给谢阑深看。

照片上，是身姿窈窕的女人从黑色豪车走下来，穿着一袭蓝色的镂空裸背裙，在夜色下大方地秀出雪白美背，而闪光灯在她四周此起彼伏，美的不可方物

谢阑深的视线，停留在那张含笑的面上几秒。

谢阑夕皱了皱鼻子，不开心地说：「我家奈奈最近在走霉运，太可怜了……去机场受伤，电影的角色还被资源咖截胡！真是……那个余南霜的粉丝太过分了……还要笑话我女神没有几个高奢代言，逼格没她家的高。」

谢阑深神情很平淡，蓦然提起：「泗城的蓝璟，不是向来爱找明星代言……」

蓝璟集团是爱找明星代言，却一向是找国际大腕的那种。

谢阑夕作为姜奈的事业粉，平时都是热情关注这些高奢品牌的动态。

反应了两秒，她黑漆漆的双眸亮起，动容的快要掉下眼泪来：「哥……哥。」

动容的原因很简单，只因她是事业粉，况且奈奈女神要是能拿到蓝璟集团的顶配高奢代言，就意味着要来泗城了！

谢阑深干净修长的手端起白瓷茶杯，自顾自品茶。

在不经意般地，提醒她一句：「代言的事，叫裴赐替你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