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交织下的刻痕 第二十一章 候鸟（上）

「等着，」对讲机那边一如既往的简洁。

另一面是几近抓狂的众人。

叶苏秦关掉了对讲机的开关，也关掉了另一头不断神经质的囔囔，凝神静气，身子微微弓起，双足积蓄力气微微踩在隧道顶部的墙壁边缘，此刻他通过一根安全绳正稳稳当当地悬挂在隧道顶部，脑海中不断处理着海量的情报数据，双眸则不断逡巡。

事件的轮廓越发清晰，同时也洞悉了内心中那一抹隐隐的不安来自于何方。

蓦然，他双脚发力，如同兔子一般重重的蹬在墙壁上，同时解开身上的安全绳索，巨大的冲势带着他如同炮弹一般激射出去，身子在半空中不断舒展，变换着落地姿势，然后仿佛没有质量一般，轻飘飘地落在铁轨上，屈膝半蹲，这时朝前翻了好几个跟头卸掉力道，又一次发足狂奔。

或许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某个黑影从躲避的岩石后面窜了出来，慌不择路地朝着极远处溃逃。

意念集中在了一人点上，如同射击的准星一般牢牢锁住空无一物的某块凸出的岩石。

两者距离超过一公里，在昏暗的环境下，其实双方都看不到对方，然而不知道作何会，叶苏秦还是牢牢锁定住了它。

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响起一阵急如暴风骤雨般的踏步声。叶苏秦的瞳孔微微变了颜色，黑影留下的信息素虽然很淡，但在叶苏秦眼中依然准确地勾勒出了一条淡淡的轨迹线，一路笔直延伸，方向似乎是某个坍塌的出口。

叶苏秦放开速度，在这片错综复杂的通道中以超过三十公里的速度奔驰。此物迅捷几乎超过大部分顶尖运动员的水准，甚至能够说几乎达到了人类的极限，然而看他的呼吸很匀畅，像是犹有余力。

对方逃窜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叶苏秦慢，四肢着地，看上去狐奔鼠窜，实则甚是有条理，几乎是直线朝着最近的出口跑的。

一人又一个路口在叶苏秦身旁掠过，他飞速奔跑着，黑色的眼瞳中透着极致的冷静。眼望着另一个交汇路口在前方出现，忽然反向折返，一头扎进了一个分支路口。

黑影手脚并用，沿着面前坍塌形成的斜坡一头窜出了地下隧道。绿色的小眼睛闪烁过一丝惊喜，很快这抹喜悦则深深被恐惧取代。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令它一窒，几乎下意识侧转身子，路口的那一头，狭小的逃生通道内，叶苏秦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上来，他脚步看似稳健缓慢，实则极快，同时背后的步枪被他摘了下来，枪栓被拉动，上半身探出地铁出口两侧扶墙的刹那，平端枪口。

看到黑影原貌的那一刻，叶苏秦脸色冷了冷，看来被他猜中了，这时他也恶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两者相距超过四百米，如此距离，双方在对方的眼中，只不过绿豆那般大小，但黑影绿色的瞳孔却没来由的一缩。

黑影全貌是一只体态修长的白狐，能人立而起，拟人般的后肢着地行走，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粉色信息素，此物信息素与枯叶蝶身上散发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怪异还是化生或者其他异类，信息素等同于人类身上的指纹，从过往经验来看，没有雷同的可能性，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叶苏秦从始至终都以为尾随在身后方的是枯叶蝶而不是其他。之是以没有主动揪出这条尾巴，一方面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另一方面也觉着没有必要，毕竟对方没有流露敌意。然而此刻——。

要是从始至终跟在身后方的不是枯叶蝶，那么此刻她在哪里？

一个令人寒毛倒竖的问题！

白狐先是折返往前飞扑出去，随即在半空中身子违背任何物理原则的蓦然直坠下去，落地后一人翻滚，前方不足半米是可以躲进射击死角的障碍物。就在这时，那白狐身上忽然溅起大片的血花，整个身体离地飞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之后，才重重摔倒在地面。

这时候，第二声枪声才方才传出，白狐在血泊中挣扎着，嘴里不断喷溅着血沫，眼里流露的是不可思议的惊骇。用一发子弹引起目标闪避，随后第二发子弹才是真正杀招的技艺，就算是最老练的猎人亦不曾具备，这是完全靠天赋的罕见技艺。况且对方两发子弹射击间隔只有0.5秒，该死的，这可是栓动步枪，作何可能打得这么快，他是魔鬼吗？

白狐的疑惑注定没有答案，又一声枪声响起，白狐的脑袋炸成了稀烂。

十分钟后，叶苏秦回到了刚才的两层公寓上，小房间内有着斑驳的血渍，一路朝外延伸出去，看得出来，袭击者并没有掩盖踪迹的想法。

雅用来装武器的小背包依然完好，没有被动过的迹象，窗棂上有一点破碎的痕迹，窗沿上也有被微微踩踏的足迹，看大小，似乎跟雅的脚型一致。

叶苏秦细细上下打量着室内内的布局与之前自己走了之后的些微差异，从而还原了小部分打斗场景。这是一场一面倒的虐杀，尽管雅的状态尚未达到全盛之时，但也没脆弱到毫无反抗余力的程度，从中能够推测出来，两者的战力全然不在一人层次上。想起之前见到的一幕，数十米高空的外墙上能够如履平地的身法，叶苏秦内心中的焦虑越发强烈了。

对方似乎有某种超人的手段，而且这种手段可能还不止一种。

叶苏秦紧了紧背上的步枪，追寻着地面上若有若无的血迹，对于他这种老练的猎人而言，这样的痕迹富裕得仿佛毫不加掩饰般，几乎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就可以准确追踪到目标。

大约半个小时后，叶苏秦站在一处坍塌的桥梁上面，上下打量着脚下的一处半坍塌的别墅。

风扑面而来，鼻尖索饶着一股淡淡若有若无的血腥力场。其实目前状态下业已不需要通过嗅觉去捕捉信息了，因为触目所及已然能够看到惨烈的一幕。

下面是一幅灰红组成了画面，坍塌的别墅只剩下孤零零的立柱和一面摇摇欲坠的墙面，有个女人被钉在了上面，饶是对方低垂着脑袋，脸部被头发依稀截住，但叶苏秦还是认出来了，那人就是——雅！

两根钢钎洞穿了她肩胛骨，将她牢牢钉在了上面，血业已不在流了，四肢有些不自然的扭曲，像是肢体的形状被勾勒成了某种宗教仪式。

始作俑者的她，站在立柱上，目光宁静。

叶苏秦没有掩盖行迹，他跳下桥梁，在乱石堆里跳跃几下，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目光有些许复杂，但是他没有回避枯叶蝶带着戏谑的眼神。

「其实你不该来！」枯叶蝶说，她此刻正用一支精巧的小矬子正在打磨指甲。

「我知道。」叶苏秦说。

「你打伤了我，还杀了我的眷属，这笔账算起来，可就没有斡旋的余地了。」枯叶蝶的面目逐渐狰狞。

「眷属！？」叶苏秦嘴角勾勒了一下，脑海中的答案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枯叶蝶则皱了皱眉头，显然自己无意间的话，又暴露了一些不该暴露的信息。

「这笔账，要是一开始就以斡旋的余地来算计，你倒也不用这般婆婆妈妈的辛苦了。」叶苏秦嘴上说着话，手上却摘下背上的步枪，随手丢弃在地面。

枯叶蝶好看的眉毛挑了挑，「这是打算放弃反抗了吗？呵呵，乖，姐姐会好好的，温柔地疼爱你的。」

叶苏秦没有理会对方调戏的烂话，而是认真地继续出声道：「你假扮成学员，千方百计潜入进卡特里特，理应带着某种目的性吧。卡特里特这种三流机构，既没有卓越的科技成就，又没有令人艳羡的地下资源，显而易见，这样的组织不值得你们大动干戈，那么算下来，目标就呼之欲出了。理应是受到卡特里特邀请而过来的贵宾们吧。」

叶苏秦笑了笑，从对方逐渐变差的脸色中可以窥探出，自己像是猜中了。

「但是你中途放弃了既定的任务，或者可以解释，你发现了远超你当前任务的高价值目标。」叶苏秦指了指自己，「我当过雇佣兵，也做过猎人，曾为彼得的一些客户去猎取过珍贵活体。你看我的目光，跟我看那些活体的目光其实非常相似。」

「但又有些许不同，你好像在打量一件稀释珍宝，况且还是那种价格昂贵却异常脆弱的物件，如绝世的美玉，如汝窑的宋瓷。仿佛轻轻一碰就碎，却又价值无双。这就是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一一处理掉雷科一伙，苏珊以及——」他对着墙壁方向努了努嘴，「还有雅的根本原因吧，因为这些人都或多或少暴露过些许想要除掉我的意思。」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都不会让这种危险的萌芽茁壮出来，一定会提前摁灭。我没说错吧。」叶苏秦扬了扬脑袋。

「那么问题来了，我到底是谁？不，更确切一点是，我到底是什么物种？我很确信自己是人类，但是现在，倒也不是很确信了。」叶苏秦苦笑着摇头叹息，同时将身上的背包丢弃在地面。

他舒展着身子，拔出了匕首和手枪，眼神淡漠中透着一股决死的毅然。

「你理应清楚答案，那么我们的结局也无外乎只剩下两种。」

枯叶蝶从立柱上跳下来，目光炽热，猩红的长舌舔舐着略微干燥的嘴唇，满脸都是狩猎前的兴奋喜悦，「好，接受你的游戏规则，那就让我们手底下见真章吧，如果你打败我，我就全盘托出我知道的一切，反之，你则要成为我的藏品，」说着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眉梢是狐狸般的妩媚。

「反正，姐姐也没有后路可走了嘛，毕竟为了你，几乎干掉了所有学员，就算拿下你之后，在腆着脸皮装作何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回卡特里特，卡特里特的高层也不是傻子啊，这么明显的漏洞不可能看不到吧，毕竟他们作弊了呀，在提供「保镖」的情况下，还没有学员幸存，那就很值得怀疑了嘛，哈哈。看来这次没办法了，一定会被格里芬老大痛骂的，看来姐姐也只好在你这儿讨回点利息了。」枯叶蝶说着莲步款款朝着叶苏秦走来。

「还有一人问题，其实你没必要弯弯绕绕，一开始就可以将我拿下，尽管我没有发现你的踪迹，但是我确信你徘徊在我身侧，然而你没有下手，为什么？你好像一贯有意避开与我接触，直到最后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到了不得不接触的地步。」叶苏秦抬起头来，眼神射着寒芒。

「如果一开始就下手，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像现在，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做着准备，况且，将我收拾了，也就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去抹掉雷科等会暴露自己目标的存在，那么你潜伏卡特里特的计划也不会暴露。以你的智商，怎么选择，不难，作何会？」

枯叶蝶停下脚步，单手托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一开始，姐姐也很纠结。」枯叶蝶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迷茫，仿佛时空开始错位，跟前浮现出一人高大的身影，在荒草萋萋的野地上行走，渐行渐远。身后的女孩无论怎样追赶，也赶不上，扑通一声，一根斜生出来的树根将女孩绊倒，用力摔了一人跟头，泪眼婆娑地抬头，只见那人影听到身后方动静微微顿了顿，随即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去。

枯叶蝶的表情有刹那间的失神，双眸里也仿佛满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毕竟青涩的果实虽然可口，然而，总会有些人，想着他们能够茁壮成长。」枯叶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叶苏秦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就像离群的候鸟，我大概懂你的动机了。」

他张了张嘴，微微道了一句，「感谢。」

枯叶蝶则吃惊得张大了嘴，自己无意间流露的些微神情和只言片语，对方竟然能够读懂自己当初的纠结与徘徊，这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转瞬即逝的捕捉力，也未免太强了吧，简直就像一台行走的情报分析机。

『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呢，小家伙。』

枯叶蝶越发坚定了自己想要拉对方入伙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