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交织下的刻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谜（四）

子弹带动的风压，撩拨着额前的碎发。

对方射击水准很高，隔着百米，一枪竟然打到自己额头位置。要清楚，叶苏秦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快速左右机动、跑位。

要在百米开外的位置上，准确一枪爆头。需要的不止是运气，还有极高的战术涵养和老道的射击经验。

对方仅仅只是一名普通人。

他以为他躲得很好，但在叶苏秦的目光下，他暴露无遗，那只是一人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男孩。

叶苏秦偏了偏头，准确的躲过了这必杀的一枪。

他身形晃了晃，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迅捷快得只在对手的眼里留下一抹残影。

黑色的流光以极快的迅捷蛇形跑位过来，跟前层次不齐、散乱无章的废墟，龟裂的原野，积满废水的弹坑和没过膝盖的杂草丝毫不曾阻碍黑影分毫。

恐惧的神情从未有过的出现男孩的脸上。

显然事态的发展超出了男孩固有的所有认知。

叶苏秦一把掐住喉咙将他擎起，高举过头。孩子挣扎着，伸手试图扳开那比老虎钳还牢固的手掌，试图用发育不良、短小纤细的双脚去踢、去蹬。他挣扎着，求生的欲望写满了脸上。

但，这丝毫不会令叶苏秦有任何的怜悯。

这几年，战场上，各种各样的事情，他见识多了，不会只因对方是孩子而手下留情。

这里的孩子跟和平年代的孩子不同，他们眼里充满了仇恨、挣扎、残忍和暴虐，没有丝毫的天真和纯真。

他们是在杀戮下长大的一代。

怜悯，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叶苏秦自己，都显得格外昂贵，因为他们不会只因你的怜悯而放弃杀死你的决心。

这，毕竟是个人吃人的时代。

尤其失去法律和道德束缚的荒野。

对于纳米持有者来说，杀死这样的孩子，不会比捏死一只蟑螂更费劲。但叶苏秦明显有些低估了对方的决心。

叶苏秦瞳孔缩了一缩，他注意到那个孩子撩开下摆，竟然在下身隐蔽的位置藏了一枚手雷，相比较起来，对方是女孩这个事实反而变得不重要起来。

对方头发很短，消瘦的面上全是污渍和脏污，只有一双炯炯的黑眼睛闪烁着令人不舒服的倔强。这副肮脏邋遢的尊荣，加上消瘦没有发育的身躯，的确很容易让人混淆性别。

反正小孩子都差不多，男女都一人样。

荒野里的人，跟畜生没有何区别，没有任何的廉耻，就这么半褪着裤子，毫不犹豫拔开了插销，女孩嘴角明显酝酿着残忍的微笑，就像地狱里残酷的堕落天使。

四周响起了枪声。

那些低矮的屋子内，又冲出一批童子军，人数大约在四五人左右，角度刁钻，显然提前预演过。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

子弹的射击轨道封死了叶苏秦所有能够逃避的路线，几秒后，等引信时间一到，两人要么一起炸死，要么他被预设的子弹轨迹打死。

不清楚作何会，叶苏秦突然觉得此物陷阱，格外眼熟，像是依稀能够回忆起些过往的碎片。

他拔枪，砰砰连续几枪射击，冲出来的童子军瞬间倒下一片，一人个都是被击倒的，子弹没有打在他们孱弱的身体上，而是手中的比他们人还高的步枪上。

好多孩子实际年龄只有七到九岁，幼稚的脸蛋上没有任何童真，有的只是茫然和坚毅。面对死亡，他们无所畏惧。

叶苏秦明显枪下留情了，他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夺走对方的性命，只因这不符合他的经验。他很清楚，留下这些孩子的性命并不会令他们幡然醒悟，只会更加歇斯底里的跟你玩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叶苏秦拔出手枪连续发射出七枚子弹，一枪一个，其实弹道轨迹略微调整过，不然以他的射击水准，无需赘述那些孩子的命运。

子弹贴着一根根叶苏秦直觉模拟出来的轨迹线划过，枪口的角度略微抬高了几公分，这使之避开了可能对孩子造成伤害的夹角，子弹落点不是步枪枪托，就是枪口位置，杠杆原理下，枪头或者枪托虽然瞬间稀碎，但机件碎片没有杀伤到孩子，而它们因为一个个子弹惯性而被脖子上的枪背带勒得绊倒在地。

几乎是落地的不一会，便站了起来，尽管一人个摔得不轻，有些额头或者嘴角还磕出了血，但是他们还是不多时站了起来，有些挣扎着继续去摸枪，有些扭头跑进了遮蔽物内，下一刻，又冲了出来，热武器没了，他们拿起了刀枪，玩命似的冲过来。

轰的一声巨响。

手雷爆炸，爆炸的余波震慑出去，空气中都徘徊着一丝硝烟的味道。

叶苏秦在手雷爆炸前一秒夺下，虽然女孩死死护住，但双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人水平线上，为此，女孩的倔强和拼命，也显得徒劳无用。

叶苏秦轻描淡写的将手雷丢出去，看似轻松，实际手雷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去了足足十几米开外才轰然爆炸。

叶苏秦将孩子摔在地面，一只脚踩着，女孩挣扎了几下，发现徒劳无功，随即嘴里满口的恶毒脏话，还向他吐口水，看样子，想要惹怒此物家伙。

不识好歹这个词，往往跟文化水平挂钩，对于野兽来说，这个词没有意义，所以叶苏秦也就没有去跟女孩一般见识。

叶苏秦用擒拿手段，一人接一人将冲上来的孩子打倒在地，这次，这些小不点再也爬不起来了。对于洞悉人体构造的他来说，让人既痛苦，又不伤害身体，又丧失战斗力的手段，可太多了。

地下哀嚎一片。

女孩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叶苏秦微微在女孩肋下踢了一脚，女孩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整个嘴唇都被咬的发白，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滴冒了出来，整个人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蜷曲着，不断微微颤抖抽搐。

显然，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脚，并不如表面上那么轻松。

没有人比叶苏秦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曾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小半年，也在这里垂死挣扎过，甚至亲手杀死过几位一起同窗训练的队友。

叶苏秦重新给手枪换了一个弹匣，闲庭漫步的走在此物昔日熟悉的训练营中。瘸子彼得的训练营，沿途用铁皮和木板搭建起来的简陋营房，随意用沙土铺就的跑道，镀锌钢管焊接的训练器材。

瘸子彼得的训练方式，粗糙、高效、廉价却有效。他用养蛊的手法，训练出了一批批不择手段的雇佣兵，哪怕是老人、孩子，甚至怀孕的妇孺，在他手上，都是瞬间致人死命的杀手。

鼻翼耸动间，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味，这种气味在荒野上很常见。

无数双双眸在偷窥着，他们来自训练营的任何一人角落里。

叶苏秦看似表面无动于衷，心下暗暗提高警惕，果不其然，营地内的枪声骤然变得激烈起来，而他也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回应着对方，一把半自动手枪被打成了全自动，弹壳划过一道道轨迹线掉落，随着他一步坚定似过一步的脚印，由弹壳组成的线条朝前蔓延。

极其钟后，随着几声爆炸声的落幕，营地内几乎找不出一个还能够反抗的对手。

到了后面，那些小子变得格外亡命，不少人抱着点燃引信的炸药包从各个隐蔽的场所冲出来，虽然以叶苏秦的水平，很好瓦解了这波攻势，但也有几人救援不及，瞬间被爆炸席卷而尸骨无存。

等桑伯恩开着车赶来的时候，只剩下院子里捆绑了一地的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叶苏秦搜检了整个营地，在瘸子彼得还算豪华的房子内，找到了他的尸体，几乎业已无法入目，脑袋被一枪崩了，看弹道轨迹，应该是行刑式处决，半个脑壳都被步枪弹掀飞了，里面只剩下掏空后的一片狼藉。

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和淤青，显然在死前，遭受了一番非人的折磨，手指甲都被拔掉，手指被砸成肉饼，身上有很多血窟窿，那是被刀，一刀刀扎的。

叶苏秦的目光不断搜索，墙壁上有不少新弹孔，各个地方也有一滩滩暗红色的干涸血渍。彼得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的住所常年配备不下十名的保镖，这些名义上的保镖也属于这个破落训练小镇的权贵阶层。

看得出来，处置他的人，对他有着怎样的刻骨深仇。

除了丰厚的薪水和提成之外，能够任意享用营地内的女人、孩子。

这是彼得给他们的好处，他很懂得作何拉拢那些水平不错的家伙，这些保镖的前身或多或少也出自这个训练营，但自从阶级不同后，他们对待下面的人，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比起彼得来，更有过之。

毕竟彼得还会心疼价财物，毕竟这些都是他的货物，一份「货物」价值数百元。而保镖们则不会。

这些帮凶除了承担教官和监督者的身份外，平常也跟着彼得去「狩猎」。训练营内部的成分很复杂，一部分是走投无路的人，一部分是彼得从各个聚居地廉价买来的奴隶，也有一部分是被他的捕奴团掳掠过来的。

从痕迹上来看，这次造反颇为仓促，也很激烈。

「啧啧！」桑伯恩站在门外面朝着里面探头探脑，望着跟前血淋淋的一幕，嘴里啧啧有声，他吹了一声口哨，「瘸子彼得在这一行算是玩得比较久的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做这一行的要么赚一票就走，要么迟早走上这一条路，没其他的。」

他耸了耸肩，「掳掠来卖财物的货物想活命，手底下的人想篡位，此物位子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何时候爆炸不清楚，但一定会爆炸。」

叶苏秦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观点。

「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按照荒野里的规矩，他们现在是你的奴隶了。」桑伯恩扣了扣门框上的弹孔，漫不经心道：「我看过了，一个个眼神都不错，是些许好小子，在吉奥拉，起码能够卖出此物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万。

对于荒野里的人来说，这业已是不能想象的天文数字，在叶苏秦眼里，也就一支时钟塔出产的Scq-2000狙击步枪的价格。

不少时候，人命的价格无法衡量，有的时候又很好衡量。

院子里七七八八躺着五十多个俘虏，大部分都是十六岁以下的儿童，在叶苏秦的世界里，此物年纪的孩子应该在读书，而不是在枪林弹雨下挣扎。

有人挣扎的想要霍然起身来，被桑伯恩一脚踹到，然后又不屈的站了起来，桑伯恩想上前，被叶苏秦的眼神阻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那一开始的女孩。

她倔强的眼神令叶苏秦颇为触动，这种眼神，他不曾拥有。

里面没有恼怒，没有哀伤，没有抱怨，没有迁怒。很平静，就像一汪湖水。

「你叫何？」叶苏秦略微偏过头去，很认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柔和的嗓音带着酥酥麻麻的中性音调，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没有肆意张扬的狂妄，声线很淡，却能够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分辨不出对方的语气中的丝毫情感波动，他的目光也很淡，但看在人身上，就仿佛被针扎一样疼痛。

他就这么站着，因为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却没有丝毫给人仰望的感觉，但内心却是下意识一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男人散发出来的气势与认知中的任何一人人都不同，他着装整齐，神色淡然，却散发着一股上位者才有的凌厉，哪怕被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扫到，都会下意识退后一步。

女孩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在这种目光注视下，很快溃败下来，她咬咬嘴唇，倔强的何都没说。

「她叫No.177。」旁边有人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开口，是一名风韵的女性，长得并不作何样，但足够丰满。

一刹那，四周十数道火辣辣的目光注视过来。

女人往后面退了退，低垂着头，小声继续嘀咕，「训练营里没有名字，编号就是名字，我叫No.098。主人。」

她业已认清了当下的局势，世道如此，这样的人，也就没什么好谴责的了。看对方主动的架势，这是打算全然顺遂新主人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苏秦的目光扫了一圈，地上有装死的，有怒目而视的，有颓废萎靡的，也有咬牙切齿准备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的。

数量足足有五十七人，近三十的孩子，余下的是一批妇女和老人。在这个时代，年龄超过四十五就会被遗弃，这些孤苦无依的老人要想活下去，就得投靠瘸子彼得这样的奴隶贩子，他们是最不值财物的一批人。

老人不多，只有孤零零五个，目光中没有生气，他们非常不值财物，除了奴隶贩子愿意将他们当炮灰廉价卖给别人之外，其他人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眼。

荒野中很少有人能活到四十五岁，大部分这些老人昔日都拥有不俗的身份，只有身份足够高的人才能够活的足够长，但很可惜，因为这样那样的变故，他们现在只是一枚枚行尸走肉。

叶苏秦收回目光，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从今天起，你叫菱。菱就是你的名字。」

他指了指余下的人，「你就是他们的大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