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画像

平京，是上殷皇城的名字，原是苏钰起的，是以自他死后便不大用了。

殿外雨声如雷，泼天般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间或夹杂着树叶萧萧之声，沈落盯着殿外的雨，一汪眼静如死水。

因日落时分的雨渐成滂沱之势，沈落便将晚膳叫到了朝露殿中，草草用了几口。

「王妃，这么大的雨，王爷他……」

沈落招了招手，示意芙兰落座，别再站着，待她坐定后方道：「会赶了回来的。」

只刚刚沾了凳子，还没坐热乎，芙兰‘腾’地又站了起来，露出受了惊吓般的表情，颇有几分抱怨地看了沈落一眼。

沈落已将目光又一次投向殿外，听着气势恢宏的雨声道：「你很怕他？」

芙兰理了理裙摆，撇撇嘴不应声，因不知沈落在看何，便也偏着头探头向外面望去，正巧一阵风卷进了内殿，直愣愣扑在了芙兰面上，冷得她一人激灵。

「这都入夏了，落雨后一入夜，风竟还是这么冷……」

芙兰嘀咕着，要上前将殿门关上。风仍往里灌着，吹得芙兰的发丝扬到了半空中，凌乱舞着，她下意识偏头躲了躲，便听见沈落朗声让她别关门。

「王妃你不冷吗？」

说着，芙兰只好退回了原处，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沈落两眼，明明都是被风打着脸吹，她整个人却如同晴好天气赏花的贵人般安然从容，周身俱是静人心神的气场。

沈落隔了许久才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不冷，紧接着又道：「华懿是不是还在廊下站着？」

芙兰点点头：「是。我方才见雨大了，让她回去偏殿躲躲，她却是不搭理我，我也不好擅自让她进殿来。」

「那你再去一趟吧，让她进来守着。」

芙兰不大乐意，没有动静，沈落便看了她一眼，她虽是不愿，却知道再不去沈落会不开心，只好出去了。

华懿虽说是苏执安排保护沈落的人，可到底不是心腹之人，只怕待在身边不仅是保护，也有监视的意思，偏沈落浑不在意，总允许她远远跟着。

芙兰再进来朝露殿时，沈落业已不在发呆，台面上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张宣纸，紧紧卷着，还仔细用棉丝软绳系着。

目光落在那卷纸上打量，芙兰嘴上也不忘回沈落道：「她还是不肯来，只说等王爷回来后她再退下。」

雨势仍是汹涌，芙兰站在殿大门处，将身上溅落的雨滴轻拍，又抖了抖身子屏去寒意，这才进门，见沈落的注意力业已不在殿外的雨中，便又想将殿门关严实。

「别关。」

芙兰一时静止在原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半晌又问了一遍：「送给她？华懿？」

芙兰看了沈落一眼，尚来不及说话动作，便听沈落又道：「你去拿了我那件妆缎缂丝大氅给华懿。」

沈落偏头朝芙兰蹙一蹙眉：「自然不是送，暂借而已。」

「…你都没有借我穿过……」

沈落无奈一笑：「你这丫头没良心，我是没借你，但我晚膳前不是吩咐人去买了匹月华锦给你做衣裳吗？」

芙兰轻哼一声，脸色好了几分，嘴上却还是假装不如意：「凭何她能穿你的我就不能？」

殿内响了两声银铃般的低笑，笑完沈落忙不迭点点头：「好好好，借你借你，送你的你不满意，偏要借我穿过的。」

沈落素来是惯着芙兰的，此刻芙兰听了沈落的话，倒也确实高兴起来，像是是觉得自己赢了何比赛一般，满脸得意地进了内殿，乖乖去拿那件妆缎缂丝大氅了。

用完晚膳后沈落便已经沐浴完了，此刻睡不着消磨着时间，见芙兰手中空落落赶了回来，便让芙兰先去沐浴，一会儿等苏执赶了回来，她便可休息了。

芙兰这才反应过来，沈落不肯关门，原来是在等苏执回来。

抿嘴偷笑了一下，芙兰蓦然想起来两人业已撕破脸分开睡了，怎的沈落还会等苏执赶了回来？

「王妃……」

沈落瞟了一眼芙兰，知道她磨磨蹭蹭地想问何，拿起桌上那卷纸，捻弄着卷在宣纸上的棉丝软绳道：「苏执进宫一天了都没个信，怕是有何要紧的事，等他赶了回来我问问他。」

芙兰只将沈落的话随便听了一句，目光已经被沈落手上的卷纸吸引了注意，刚想问一句是何，殿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雨声虽是猛烈，苏执云纹黑面的硬底长靴走在地上的声音却是极其清晰的。沈落和芙兰一齐朝着殿外看去，果然，苏执立时出现在了殿外。

「娘子在等我？」

苏执收了伞，笑眯眯朝沈落道，目光不经意滑过桌面，便看见了沈落放在台面上的手中握着他的东西。

芙兰看沈落的脸色不大好，生怕又被两人的眼神凌迟一遍，忙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呼啸声仍是紧，苏执站在风口将伞顺手递给了出门去的芙兰，随即弹了弹身上的雨水，悠然迈着步子往里走，目光转头看向沈落的手。

「娘子拿着我的东西干什么？」

沈落哼了一声，举着手中的卷纸晃了晃道：「这明明是我的。」

「可你扔了不要了，被我捡了，便是我的。」

道理自然是苏执有理，说话间苏执业已走到了沈落身侧，趁着她晃神的瞬间，猛然一人探手，便将沈落只松握着的卷纸抢到了自己手里。

东西拿到手，苏执便施施然坐了下来，与此这时，沈落业已瞪着眼睛站起身了，只看着苏执毫不在意地坐着，也只好又落座。

「娘子为何画我？」

苏执将卷纸拿在手中珍爱地摩挲着，目光霎时间温柔满溢，那眸中倾注的除了柔情，却还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哀伤。

那卷纸正是前不久沈落所画——苏执的画像。只是那画如同鬼画符一般，实在不算珍品，也只能勉强看出苏执的眉眼轮廓，却竟被苏执小心翼翼地收在了书房之中。

若不是去找那幅《秋叶瑟风图》时偶然看到，沈落原也以为是什么机密图纸一类的，想偷窥一二，一打开，却是自己随手扔下的画纸。

「娘子为何画我？」

没听见沈落的回答，苏执便又问了一遍。

「不然画谁？」沈落理不直气也壮，「成日见得最多的除了芙兰便是你，自然只能画最熟悉的练练手了。」

「可是…你最熟悉的不是芙兰吗？」

苏执眸中笑意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