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下等电梯时,季明伦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一道略沙哑的嗓音从身后方传来:「赶了回来了?」
不必回头看,他都清楚拍他的是邻居苏砚。
刚才邓怡说过的话犹在耳畔,他现在何心情也没有,便淡淡地应了一声。
觑了一眼苏砚那张脸,季明伦说:「晒黑了。」
见他没回头,苏砚走到他身旁,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不一会:「你这是晒黑了还是谁惹你了?」
苏砚忍住笑,朝他晃了晃手里拎的大红色礼盒袋:「吃不吃寿司?纪干刚给我送来的,海胆好新鲜。」
电梯门打开了,好几个邻居陆续走出来,季明伦按住开门键,让苏砚先进去了才道:「有点累,不吃了。」
苏砚靠在电梯轿厢壁上,他则背对苏砚站着,电梯快速上升,一贯到28楼才打开,苏砚跟在他身后方出来,在他往左边走去时又问了一次:「是不是出去玩得不顺利了?」
松开攥住行李箱的手,他回头道:「问你一人比较私人的问题,如果不想回答可以当我没问过。」
停住脚步,季明伦现在不太想看到苏砚的脸,只不过这么一提,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苏砚点着头:「你问。」
「你是从何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的性取向的?」
沉思了片刻,苏砚道:「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但我从没有喜欢过女孩,对她们不来电。」
季明伦点了下头,回身时听苏砚追问道:「你今天到底作何了?怪怪的。」
左手揣回裤兜里,季明伦拖着拉杆箱往自己的家门走去:「没何,就是累了想睡觉。」
进了屋,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处,到厨房接了两杯直饮水喝,嗓子里那股冒烟的感觉被压下后,疲倦感变得愈发明显。
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他也没去看放在桌面的手机,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他其实不困,就是没来由地累不想动弹,脑子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过这一觉没能睡安稳,不多时他就被一幕噩梦惊醒。
睁开眼时,季明伦从床上坐起来,抽过床头柜的纸巾擦了下脖子上的汗。月光从墙边的落地窗外投进来,室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梦里的江凛和邓枫坐在暮色深沉的海边,两人放在身侧的手悄悄牵住,邓枫对江凛低语了几句,江凛转过脸看他,之后他们就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靠近彼此,想要接吻。
盯着那一束银白色的光,他记起了梦里的江凛曾对邓枫笑得很温柔。
尽管这是做梦,然而有没有可能在他不清楚的地方,江凛也会这样对着邓枫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江凛与邓枫真的业已互相有了好感。邓枫是个谨慎的性子,江凛又内敛,如果他们两个不愿意公开,那的确会连他都一起瞒着。
抓了一把刘海,邓怡的话不受控制地闯了出来。
在刚听到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愿意相信,甚至想过随即打电话给江凛问清楚。
但在号码拨出去的那一瞬,他又忽然挂断了。
他理应要怎么问?
问江凛是不是跟邓枫好上了?还是问这次回来对自己的所有妥协和示好,就只为了做回朋友?
或者问性取向是作何被改变的?
当时他向江凛告白是抱着赌一把的决心,可也是因为感觉到江凛对他的依赖,以及他在江凛心里与众不同的位置。
难道是在洛杉矶发生过什么事,江凛才开始对同性有了感觉,又因为能理解到他当时的心情,是以赶了回来找他道歉求好。而他却误会了这种行为,自以为是地又妄想了一次,觉着和江凛有可能,以为那条手链是江凛补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也希望手链在邓枫手里只是误会,可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难道要他笑着去祝福他们?
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站起身,到客厅拿了移动电话。一解锁就注意到江凛打来两个电话,发了两条微信。
【你到家了吗?】
【是不是太累睡着了?】
第二条消息发了半个多小时,他盯着江凛的头像,最后还是按了锁屏键,去冰箱拿了几瓶啤酒坐在阳台喝,喝完了继续睡觉,直到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
走到客厅时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业已中午了,等他从猫眼里看清外面站着的人时,按住门把的手指握紧又松开了。
还没做好面对江凛的准备,现在把门打开,他甚至不知道该挤出何表情。
门铃声持续响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开门,江凛给季明伦打电话,那头响到断线都没人接,他皱着眉,有点忧心季明伦的情况了。
邓枫又问他找季明伦有何事,他心急之下编了个谎,说是有东西不小心放在季明伦的背包里了。
头天一天季明伦的情绪都不高,赶了回来以后不曾找过他,甚至连他打去的电话和微信都石沉大海。今早他打给邓枫问,邓枫说没联系过季明伦,只不过昨晚是把人送到家楼下的,理应是太累了还在睡。
谢过了邓枫的关心,他放下手机后去了季明伦家,可惜在外面等了半天季明伦也没来开门,他想着也许季明伦会去店里,便又转道去了【茶卡】。
邓枫问他是什么东西,要是着急自己可以帮忙去取,他说不用,下次再拿也一样,邓枫又问他昨晚休息得如何,要是觉着累能够缓两天再去店里。
现在此物时间【茶卡】刚开门没多久,只有祝祝一人人在做开店准备,看到他来了,祝祝问起他们这次旅行期间有哪些好玩的事。
他帮着做卫生,边与祝祝闲聊,边时不时地瞟向大门方向。到了下午五点邓枫来到店里,看他也在还觉得奇怪。
他说到附近买东西看店里只有祝祝便进来了,刚好这时是晚高峰,邓枫换了围裙开始帮忙,到晚上打烊时季明伦也没来过,只是在八点半给他回了一条微信,说回来以后事情比较多,今天一天都在学校。
他回道:【那你忙完了吗?夜晚有没时间出来吃夜宵】
拿着移动电话等了许久,季明伦也没有回复。他忍不住了,等回到车上就给季明伦打过去。
从未有过的没人接,过了几分钟他再打,季明伦接了,电话那头杂音比较重,还有东西持续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听着像是在球馆。
季明伦喘着气,接起时还和队里的人说了句话,江凛想着他现在应该是不方便,就问道:「你今晚是不是没空?」
「嗯,学校这里堆了几天的事,很忙。」
不知是不是剧烈运动的缘故,季明伦的声线听着明显哑了不少,解释完又对着在打篮球的人说了几句话。听出他的急躁和不耐烦后,江凛不由得想到他现在应该是打一半过来接的,便说:「那好吧,你先忙。」
话音顿了顿,江凛本想再说明天能不能一起吃饭,还没开口就被季明伦一人「好」字打断了,接着就传来了挂机的提示音。
置于移动电话,江凛望着返回到通话页面的屏幕,心里感觉怪怪的。
季明伦作何突然变冷淡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是他想多了?
回家睡了一晚,第二天江凛照旧去了店里。
一整天忙下来,他仍然没见到季明伦的身影。日落时分吃饭时,他忍不住问了祝祝这两天季明伦没来的事,祝祝嚼着排骨说这很正常,以前季明伦一周都未必来店里一次,反而上个月来得勤了,他们还觉得奇怪。
扒一口米饭,江凛知道上个月季明伦来得勤是自己的原因,兴许这次出门玩了几天,季明伦确实耽搁了不少事情要处理。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里总是揣着一份不安,尤其这两天他发的消息季明伦都回复得很慢,字里行间也总能感觉到冷淡。
就算季明伦昼间在忙没心思回,那为何夜晚回消息也总是简短到只有一两个字?
打开购物app,他在海淘页面的订单里看到之前下单的手链业已过了海关,再过五六天就能到他手里了。他想借着给季明伦补过生日的时候表明心意,因此连生日蛋糕的款式都选好了,也在双子塔风景最棒的一家西餐厅订到周末的包间。
一切都安排好了,现在季明伦突然这样,他反倒是有些不确定了。
会不会等他告白完,他们不但没办法在一起,还会连这段友情都跟着结束了。
这一晚他时睡时醒,总是在做一些记不清但很不舒服的梦,中午去店里时也心不在焉,下午邓怡来了,和祝祝以及小旭打过招呼后,邓怡给他俩传了电子邀请函。
他当时在做单,根本没注意邓怡来的事,也不知道邓怡何时候走的,后来还是闲下来了听祝祝和小旭聊起后天的生日趴才知道邓怡要过生日了。
看他没反应,祝祝想起邓怡来的时候没给他传邀请函,便问他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他对这个没兴趣,就随便敷衍了过去。
夜晚临近打烊时,邓枫来到店里,穿了平时不会穿的白衬衫与休闲西裤,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望着容光焕发。
闻到他身上还有柏木味的古龙水香气,祝祝打趣他是不是佳人有约,他直接来到江凛身旁,问江凛今晚有没有时间跟他去个地方,有点事想说。
江凛正打算下班后去季明伦家再看看,便推辞了,邓枫说那就占用十几分钟时间,他只好同意。
出了门店,邓枫让他坐进自己车里。在他问有何事要说时,邓枫望着对面一排门店,之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条银色的手链。
「这条手链是你旅行的时候看上的,当时你没买,我就买了。」
借着对面门店照过来的微弱光线,江凛看清了手链的外形,惊讶地说:「难怪我再去的时候他们说没货了,原来是被你买了。」
邓枫将手链递到他面前:「送你了,收下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凛愣了愣,把手链推回去道:「不用,我也买了。」
「你又买了?」邓枫重复了一遍,接着无可奈何地笑着说:「那还真是不巧,然而这条手链我都买了,你不收的话扔掉有点可惜。」
江凛也没想到会这么阴差阳错,只好解释道:「其实那时候我不是钱不够才没买,感谢你的好意,下次不用这样了,这条手链你给我吧,我把财物转你。」
江凛收下手链,拿出手机想给邓枫转账,邓枫拒绝了两次他都很坚持,看他真的没理解到自己的意思,邓枫不禁叹一口气,委婉地提醒说:「你清楚我的性取向吧?」
邓枫的性取向在店里不是秘密,江凛也清楚,只只不过他一心都在季明伦身上,也没有自觉跟其他同性接触会有何问题,因此压根没在意过这点。直到这一刻,邓枫的眼神直直地望过来,即便光线微弱,他也从那双眼中看出了不再掩藏的情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眼尾挑起,邓枫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紧张地送礼物。」
如果前面江凛还在猜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么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却清楚只不过。没想到邓枫会有这种心思,江凛立刻把手链塞回邓枫手里,打开车门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凛!」邓枫叫了他一声,见他关上门后飞快往另一人方向走去,赶紧下车追上他,解释道,「我不会勉强你,只是想让你清楚我的心意。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合适,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但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你就躲着我了。」
紧张地盯着自己和邓枫之间的一步距离,江凛脑子乱得何都想不了了,又听到邓枫说:「其实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迟疑,一开始我不确定你的性取向,后来观察下来觉得你或许能够接受。我就是想争取一下,再过大半个月你就要回洛杉矶了,我不想留有遗憾。」
江凛仍旧是一人字也说不出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紧绷着,肩膀都能看出在抖,邓枫恍然大悟他需要时间去想,也没有再拦着他,退开一步说:「你先走吧,只不过我说的这些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头也不回地面了自己的车,江凛俯身靠在方向盘上,缓了许久脑子才慢慢冷静了下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事情发生得太蓦然,刚才他根本说不出拒绝邓枫的话,可是怎么会呢?邓枫作何会对他有了那种感觉?还买了他想要送给季明伦的手链。尽管他也通过海外购物买了一模一样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他再送这条手链给季明伦只会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懊恼地打开购物app,他想退货换另一条备选的手链,操作到一半时又记起这几天季明伦对他冷淡的态度。
既然邓枫是在那家门店买的,会不会后来季明伦注意到了这条手链,也听邓枫说了对他有意思,是以这几天才对他越来越冷淡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连手链都顾不上退换了,旋即开去了季明伦家,在地库里没注意到季明伦的车子,他不死心地面楼去,按了许久门铃都没人应,打电话则听到关机的提示。
在楼道里坐到半夜,他回到车里接着等,期间有两次熬不住睡着了,最后都被靠近的引擎声惊醒,可惜看到的都不是季明伦的车。
在地库熬到次日日中,季明伦的电话还是关机,微信也没回。这下他彻底慌了,季明伦从不会这样无故消失不让他找到,那人肯定是听邓枫说了何,又看到手链就误会了。
下午他撑着去店里,然而到了打烊时间依然见不到季明伦,连邓枫都没来。下班后他又去季明伦家楼下等,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时,他头昏得都有些想吐了,想着这么下去不行,他打算找邓枫问清楚,结果看到祝祝在店里的微信群说今天会晚点到酒店,还艾特了邓怡。
这些天他心思都在季明伦身上,全然忘记了今日是邓怡的生日,以季明伦和她的交情理应会去捧场。他忙打电话给祝祝,得知生日趴举办的详细地点后先回家去洗澡休息,等到了下午就赶去方特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