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陪着你睡

把袋子里的最后一点面包咽下去，江凛吸了一口牛奶，吸管传出空了的「滋滋」声响。

电脑旁边的移动电话屏幕亮了，陆喆发来了视频通讯的邀请。

屏幕上的论题才写了个开头，他想去再拿一瓶牛奶来喝，起身时头有些昏，又坐了下来。

他按下接通键，画面中容貌清秀的大男孩拿着把蒲扇在扇风，盛夏的阳光穿透枝叶洒落在他头上身上，风一吹动，细细密密的金色影子就会在他身上轻轻摇摆，有一种插画中宁和美好的画面感。

想到他回去以后惬意的暑假时光，江凛心里羡慕，追问道：「你这又是在哪？」

「在我外婆家附近的池塘边，」把画面切到后置镜头给江凛看了一圈周遭的环境，陆喆又切赶了回来，上下打量着屏幕上的他，「你这脸色，生病了？」

江凛声音有些沙哑，气色也不够好，他听完笑了笑，往后靠到椅背上：「有点低烧。」

「是那天着凉了？」

「没有，昨晚才开始低烧的。」

「好好的作何会蓦然发烧？」

江凛把左手伸起来给陆喆看，陆喆说：「这湿疹作何回事啊？比之前严重了好多，你去医院了吗？」

「昨天看了，医生说我应该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导致过敏严重，」江凛鼓起腮帮子叹了口气，「想不起来是碰了何，反正先吃药观察下，发烧理应也是跟此物有关。」

「那你自己注意点体温，要是缓两天还是退不下去还得去医院。」

「嗯。」

「对了，季明伦找你了吗？」

听到此物名字，江凛头向后仰起头，陆喆看他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了颤，随后才垂下头看着自己：「没有。」

「还是关机？」

「理应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陆喆疑道，「你没有再打了？」

寂静了不一会，江凛说：「打不动了。」

这次换屏幕对面的人沉默了下来。

那天在方特发生的事陆喆业已知晓了，陆喆说：「不想打就别打了，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找你的。」

想到暑假还剩下的时间，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和陆喆聊完视频，江凛起身去了厨房，想泡一杯咖啡来提提神，往烧水壶里接水时习惯性地探头看窗外，可这一看就愣住了，水壶都没拿稳，掉在了水池里。

关掉流水，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探头看了看外面。

楼下停的那辆车不知到了多久，哪怕此物角度看不到车牌号，只凭外形轮廓以及那一抹骚气的极光蓝色也能猜到是季明伦的车。

季明伦来了。

那人来找他了？！

手指撑在水池边缘，江凛继续盯着车，看了不一会也没见有人下来，难道季明伦是业已上楼了？

此物念头一起，门铃声就从身后方传来，他快步走到玄关，通过猫眼看清外面的人便把门打开了，随后才反应过来还没想好该作何打招呼，只不过季明伦业已进来了，门一关就拉住了他的手臂。

猝不及防撞进了另一道胸膛里，腰后面环过一双胳膊将他困住，季明伦的力场如一张密织的网兜了下来，粗重的呼吸声落在耳畔，痒得他忍不住缩了缩，却被抱得更紧。

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传递着对方急促的呼吸，让他不由得想到季明伦在喘气会不会是因为跑楼梯上来的。

对着棕红色的木门失神了片刻，江凛眼眶一热，也抬起双手抱住了季明伦的脖子。

这人就这么抱住他了，是不生他的气了吗？

「你微信没说完的话是何？」

「现在告诉我。」

抱着他的人开了口，低沉暗哑的嗓音钻进耳朵深处，把本来就失控的心跳勾得越来越快。

那句曾经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对方的话又徘徊在了嗓子眼，如同被何东西梗住一样上不来。

但江凛清楚季明伦很想听，而他也很想说了，想旋即就让季明伦清楚。

「我，」张开嘴试了几次，等到他把脸都憋红了，才终于完整说了出来。

「我喜欢的人，是你。」

虽然最后两个字的发声变轻了些，然而腰上的手臂却只因这句话而箍得更紧，他觉得难受了，却不想推开，反而愈发顺从地贴着那人。

直到季明伦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在他耳畔说：「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作何把你抱这么紧了还没有真实的感觉。」

江凛懂这种心情，别说他了，就算自己也如坠梦中，脚明明踩在地上却觉着很软，站不稳的感觉。

只不过——

「你再用力的话，我要不能呼吸了。」

为免季明伦继续用力下去，江凛只得提醒。腰上的手臂一松，季明伦放开他，两人又面对面瞅了瞅彼此，江凛先招架不住了，错开目光说：「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你脸好红。」季明伦说。

江凛愣了一下，之后转过来望着季明伦，察觉到那人眼底的笑意时，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回身去鞋柜里拿了季明伦的拖鞋放在地面，刚要让季明伦换鞋就被捉住了手指。

打量着他的手背，季明伦皱起眉：「湿疹作何这么严重了？」

指尖传来了另一人人掌心的温度，盯着被攥住的手，江凛又有些失神了。

没听到回答，季明伦抬头看他，察觉到他脸更红了，又问道：「声线也不对，你这是发烧了？」

另一只没攥住的手伸过来，季明伦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变化不是很明显，便拉着他进了次卧，发现桌面上电子设备开着，除了面包袋子和牛奶之外，还有三瓶空的红牛。

江凛的注意力一贯在被牵住的手上，没缓过劲来，直到听见季明伦问：「你一下喝这么多红牛？」

抬起眼眸，他撞上了那双眼中久违的关切的情绪，不禁坦白道：「这几天夜晚睡不好，昼间都会犯困。」

「你这样身体哪能吃得消？」季明伦抬起彼此牵在一起的手，又问了他一次，「湿疹到底作何回事？去医院看过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过了，」不好意思当着季明伦的面再去看彼此的手，江凛看着旁边说，「医生说只是过敏严重了，吃点药就好。」

他手上的湿疹比起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十根修长的手指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季明伦没被他忽悠过去，到客厅找了电子体温计先量体温，发现有37.9度便不让他碰电子设备了，得知他还没吃午饭，季明伦要他躺上床，盖好被子正要去煮吃的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明伦，你不会再误会我了吧？」

江凛心里牵挂着这件事，虽然现在季明伦的态度是不生气了，然而没说清楚的话他还是想先说明白。

背对着他的人沉默了不一会，随后在床边蹲下与他平视：「我先去煮面，等你吃饱了我们再渐渐地说。」

两个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江凛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羞怯，松开手说：「好。」

来到厨房，季明伦打开冰箱，里面的蔬菜都不算新鲜了，垃圾桶里也没什么厨余，刚才在桌面上只注意到面包的包装袋，估计江凛又没好好吃饭。

将可以用的食材全部拿出来清洗切好，季明伦煮了一锅丰盛的烩面，想拿碗来盛的时候碰到了一只手。

江凛将两个白瓷碗递上，他接过来，装好以后拿给江凛，再装自己那碗，等他拿着筷子出来时，江凛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递了双筷子给江凛，季明伦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望着他说：「吃吧，小心烫。」

「你也吃。」江凛说。

夹起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季明伦咀嚼时抬眼一看，江凛握着筷子没动，注意力都在他面上。

把面咽下去，他问：「作何？」

江凛摇了摇头，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扬起嘴角说：「只是不由得想到上一次这样同桌吃饭还在西安。」

这么一说，季明伦就想起了那个去德发长吃夜宵的夜晚，后来江凛喝多了踢到脚趾，被自己背了赶了回来，当时江凛还问了一个问题。

把面上几块炸得酥脆的五花肉条夹到江凛碗里，季明伦说：「那天夜晚你喝多了怎么还能忍得住不说。」

置于筷子，江凛看着他说：「其实好几次都快忍不住了，但是不敢说，我不清楚你现在作何想的。」

季明伦也置于筷子：「那为什么不问问我？」

靠到椅背上，江凛收着下巴，细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情绪：「只因惧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怕何？」

「怕问了以后又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江凛扣着居家裤上的柔软面料，「怕这次轮到你再也不想注意到我。」

「所以一年前你是抱着再也不想注意到我的心情才跑了？」

季明伦故意曲解江凛的意思，江凛果然着急了，挺直脊背道：「不是，我那时候只是太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

他急得两只手都抬到了桌面上，季明伦握住他的左手，感叹道：「也怪我，那次我也有错，没给你心理准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指尖又被包裹进那人温热的掌心里，这种亲密的触碰有着难以形容的安抚作用，身体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不一会之后江凛才说：「明伦，你真的还喜……」

「对，」不等他说下去，季明伦主动承认，「所以听到你可能对邓枫有意思的时候，我才没办法面对了。」

——没办法面对你，更面对不了自己。

江凛动了动嘴唇，半晌之后，季明伦等到他说了一句：「抱歉，我理应早点跟你说清楚。」

摩挲着他的手指，季明伦说：「那天你掉下泳池有没感冒？」

「没有，」江凛笑了笑，「天气太热，其实还挺凉快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尽管江凛的语气显得无所谓，但是想到那天自己没把他拉上来的事，季明伦愧疚道：「那天我没拉你上来是我不对。」

江凛又笑了：「你都气成那样了还能叫申燃来帮我，所以我也不觉着难受，而且那只是个意外。」

「那天我和邓怡说清楚了，如果她继续任性下去不保持距离，我和她哥也不用往来了。」

不想多谈邓怡，季明伦松开江凛的手，拿起筷子递到他手边：「好了，其他的等等再说，先吃面吧，不然要坨了「。」

饭后季明伦去洗了碗，出来时给江凛带了杯温水，看江凛吃了三种药，他便拿过这三种药的说明书仔细看。

江凛吃饱了开始犯困，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季明伦让他上床躺着，他说：「等你走了我再睡。」

「睡吧，」季明伦继续看说明书，「我不走了，在这陪你。」

身旁的人一时没了动静，等季明伦转过脸看他时，他小声问道：「那你要不要也午睡一会儿？」

季明伦没吭声，黝黑的瞳仁直直地望进江凛眼里，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莫名让江凛惶恐了起来。

以为季明伦是没适应他们现在的关系转变，江凛想给自己搭个台阶下，措辞还没想好，季明伦的手先伸了过来，再次牵起他的手。

「好，」微微前倾上身，季明伦附在他耳畔说，「我陪着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