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梦回（一）

月色皎皎，星辰寥落，春日的风依旧带着寒气从那细微的缝隙里溢入窗格，纱帐轻轻摇了摇，熏炉里的炭火明灭。

林芷萱嗅着自己闺房里两只青花缠枝莲纹瓶里供的梅花悠远的冷香徐徐入了梦。

眼前仿佛春暖花浓，院中假山、花草、绿水、雀鸟，还有高亭斜廊、白墙雕窗，处处精致，而最美的却是环肥燕瘦、聘聘袅袅，江南数得上名的富贵氏族的太太们差不多都带着自家的女儿来了。

主人忙前忙后招呼着客人，客人们之间也大多认识，三五成群簇拥着这里闲话彼处喝茶，或者互相引荐女儿给对方认识，好不热闹。

梁夫人笑脸迎了上来，热情寒暄几句，与王夫人、刘夫人见了礼，扶着手说笑着进去，王夫人却是道，不用再送，他们自去拜访老太太，让梁夫人只管在二门迎其他的客人。梁夫人笑着应了，让大儿媳妇吕氏领着进去。

马蹄得得，梁府二门外的巷路上马车排成了行，两辆精致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大门处，跟车的婆子上前掀了帘子，正是林芷萱与母亲王夫人，后一辆车上是林若萱与母亲刘夫人。

林芷萱与林雅萱十分亲昵地走在一起，望着梁家处处精美的雕梁画栋，十分的欢喜。

一时拜见了梁老太太，众人在听音阁落了座，台上好戏开了锣，林芷萱这样打眼一看，各家的太太奶奶带着自家适嫁的姑娘小姐就有三十多位，个个俊俏精致。

梁家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就喜欢这样年少的小姑娘，望着她们很是欢喜，林雅萱最有心机，和好好几个不知哪家的小姐一起围在梁家老太太面前与老太太说话讨巧。

林芷萱却不懂这些，又不喜人多吵闹，更不喜看戏，只觉着这院子的景致极好，想出去走走，辅国公府的嫡小姐魏芦烟与林芷萱自小一起长大，是个跳脱的性子，最是坐不下，她也看出了林芷萱眸中的不耐烦，却不似林芷萱唯唯诺诺，又与梁家老太太相熟，便对老太太言道要出去赏景，老太太素来喜欢她，便也应了，又问众人，这各家的女儿，也有不喜欢母亲这般选秀似的安排的，也有性格孤傲还看不起梁家的，也有心思恪纯不懂这许多的，故而三三两两地散出去划船钓鱼赏景说话了。独剩了林雅萱几个，陪着梁老太太说笑。

魏芦烟颇有几分傲骨，最是不喜那些为了攀龙附凤而来的姑娘小姐，也不与他们为伍，只是好久没见林芷萱，便拉着她遣了丫鬟，二人独自说体己话去了。

林芷萱是从未有过的来梁家，看着这里的假山花树都如诗如画，魏芦烟却是常在梁府厮混，早业已看烦了这里景致，只拉着林芷萱去了一处僻静假山丛中，彼处树木葱郁，移步换景，聚土成山，有一凉亭屹然于上，只是林芷萱和魏芦烟都走累了，实在没力气爬上去，况且这个地方有临近外院，今日梁家也有外男来在外院宴饮，假如上了这假山凉亭，难免会被外院的人看见，故而两人在假山下的石台上坐着说话。

林芷萱的衣裳是王夫人新给她做的，十分的精致，她不忍心坐脏了，魏芦烟却是笑道：「你真是娇贵，像我这样把帕子铺在石头上垫着不就好了。」

林芷萱闻言也是一笑，跟着照做了，正把帕子铺下，便听魏芦烟惊呼一声抢过了帕子：「呀，好一副精致的玉堂富贵，这帕子的绣工可真精巧，这料子是贡缎？哎呀呀，瞧瞧这用了多少心思。」

林芷萱夺过来，复又铺好落座：「宫里出来的东西我没见过，你此物皇亲国戚堂堂国公府小姐见的还少？」

魏芦烟却是笑着望着林芷萱将那么珍贵的东西垫了屁股才道：「我是怕姨母一会儿回去骂我，看样子，你家里也是寄希望于你，盼着你今日能得了老太太的喜欢，嫁进梁家来的。你瞅瞅这衣裳，头面，还有这镯子，鞋子，哎呦呦，姨母可真是费尽了心思……」

林芷萱却是气恼地站了起来：「你再说，我就不和你玩了。」

魏芦烟急忙笑着拉她：「好了好了，好姐姐，我不笑你了还不成，只是我在老太太面前还能说上两句话，你要是想嫁进来，我也能够帮帮你。」

林芷萱却是被她逼急了，「你还说！我才不想嫁！」的话脱口而出。

魏芦烟促狭地望着她道：「哦？这是为何？你看外面的那些姑娘小姐的都快抢破了头了，你却不想嫁？」

林芷萱却是和缓了神色，略带着几分落寞地渐渐地落座道：「正是因为抢的人太多了，我才不想嫁。」

魏芦烟见她冷了神色，便也不再逗她，只问：「抢的人多了，不正说明梁家公子好，你怎的却不喜欢？」

林芷萱道：「倒不是因为梁家公子好不好，我只是不喜欢去争抢些何，你看方才他们围在梁家老太太身边说话的样子，我不会那个，既是学不来，也不想学。他们喜欢就让他们抢去，我一则没此物本事，二则也没这个心力，与其在那样的事情上费心费神，还不如在和你在这里说话乐得自在。」

魏芦烟却是认真地徐徐是点头：「你此物寡淡的性子，老太太怕是喜欢得不得了。」

林芷萱却道：「你还说，你最是近水楼台，这梁家和你自己家似的，你喜欢，你去争去抢去！」

魏芦烟却笑着道：「那可不是，我自然是近水楼台，只不过老太太嫌我性子太好强，不适合做次子媳妇，我娘也说我是个当掌家主母的料。」

林芷萱却是忍不住掩嘴而笑：「真不知羞。」

魏芦烟笑着道：「这个地方就咱们两个，何羞不羞的，你呢你呢？你以后想嫁个何样的人家？」

林芷萱瞪了她一眼，才拧着眉头道：「你才多大年纪，比我还小两岁呢，成日里就想着此物。」

魏芦烟不许了，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哎呀，你别与我说官话，再虚里八套地跟我说你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