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尸骨

熟悉的清冽嗓音, 声线冰凉而低沉，尾音带着一贯的懒散，是她听过无数遍, 连做梦都会梦到的……青烨的声音。

白秋没有抬头，被他按着后脑, 撞到他的刹那就僵住了。

脑子「轰」的一声，直接炸开了，瞬间噼里啪啦，火花四溅……直接把她给炸傻了。

敢动吗？不敢动。

况且他作何会会在这儿啊！！！

白秋真的有点懵了, 比之前哪一次都要懵，偏偏抱着他的人似乎也很震惊的样子，手上的劲道带着些许怒意, 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余光瞥到飘过来的白色阴灵，手臂搂进她的腰，便往黑暗中闪身而去。

白秋被他带着往角落里一躲，一阵眩晕中，背脊又被他死死地抵在身后的石墙上, 他低着头，眼底翻涌着磅礴怒意, 阴沉训斥道：「谁许你过来的？！」

白秋茫然地望着他，注意到他眼底的血红，忽然一人激灵，清醒了。

她过来, 是为了他，也是瞒着他的，但是他过来了, 就是涉险了。

白秋冷笑一声，蓦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反追问道：「谁又许你过来的？！」

「……」青烨一噎，眯起眸子盯着她。

谁许他过来？他过来何须旁人允许？这本就是他的地盘，反倒是她，她才理应乖乖听话，老实躲在他身后，这么肆意妄为，说的是陪着白禾继续聚聚，就聚到这种地方来了？

白秋问得理直气壮，看到他阴沉的表情，就清楚他一定是生气的，况且并不认为她的做法是对的，又连忙抢在他开口之前，又不甘心地质问道：「怎么会你能过来，我就过来不了？」

「作何会你能杀江文景，我就不能杀他？」

「作何会每次出手的都是你，我的修为也是我自己努力苦修来的，我就应该躲在你身后方，何都不做吗？」

三个问题，连珠炮弹地对着他砸了过去，她说到最后，眼眶已有些泛红，恨恨地瞪着他，又不甘心地咬牙，「我就清楚你不是省油的灯，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保护你一回吗？」

他现在一来，她就彻底乱了。

她会惧怕的。

白秋这段时日瞒他瞒得辛苦，她也不想瞒啊，她只是担心他……越想她越委屈，就这样望着他，杏眸里逐渐漫上一层水汽，眼看就要掉下一颗水晶珠子来。

青烨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沉沉盯着她红得像兔子的双眸，薄唇抿紧，眼底有了一丝疼惜。

「小白。」他叹息道：「我不会有事的。」

「那你为何不让我来？」她说：「我也不会死的。」

「死」字让他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触及了不好的回忆，青烨撑在墙上的手逐渐握紧成拳，冷声道：「你从前认为自己不会出事，后来你就……不在了。」

她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亲眼目睹她如何成为一具白骨，等了千年才等到她，作何能让她涉险丝毫？

白秋也是一噎，两人互相冷冷瞪着对方，就这样僵持着，坚定对方才是错的，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许谁先跑。

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挑破这样的事，也是第一次这样急了眼，连对着彼此的脸色都变得如此之差，仿佛这不是一对璧人，而是一对水火不容的冤家。

「唰」的一声，是破空声。

白秋瞪大眼，注意到那抹白影飞快地掠来时吓了一跳，连忙抱紧青烨，身子飞快地一转，背对着那只阴灵，手中剑锋一挽，瞬间拔剑挥出一道冰冷的剑气，剑意磅礴，劈向掠来的凶猛阴灵。

与此同时，青烨抬手，一股黑气从掌心冒出，宛若一人黑色的无形小球，将那阴灵罩了进去。

剑气「铿」的一声，劈到了黑色的结界之上，瞬间消弭。

青烨抬手将那缩小成豆丁大小的阴灵捏在掌心，低声道：「别杀，杀了会惊动江文景。」

他一抬掌，掌心已出现好几粒黑色的小豆粒。

——都是他一路慢悠悠地晃过来，顺手抓的阴灵。

白秋看得目瞪口呆，能活捉这玩意儿，而不需要绕着走，也真的只有他这样逆天的实力能够办到了。

白秋的目光却顺着那黑色的小豆粒，滑到他指缝里隐约残留的血迹上。

血，又是血。

他到底作何会总是有血？

她气急了不知说什么才好，恨恨地锤了一下他的肩，咬唇道：「我宁可你喜欢我少一点，别对我这么好。」

她真的是要气死了，偏偏这人也瞒着她，虽然他和她的性格一样，都是为了对方才藏着掖着，都是同一种不爱多说、只默默做事的性子，可两个这样的性子碰在一起，简直是要比谁先急死谁。

他垂下手，低头看着她，唇角掠了掠：「小白值得。」

一句「值得」，又差点让她哭出来，白秋扭过头，默默抽泣一声，在他的视线之下，渐渐地蹭到他怀里，还是用最依恋的姿势抱紧了他。

她抱得很紧很紧。

在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面对着未知的危险，她只愿这样抱着他到永远。

「好了。」她松开这个拥抱，转而握紧他的手，「既然都来了，那我们谁也别走了，一起去解决江文景。」

现在也不是何亲热的时候，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

白秋握紧青烨的手，迟疑了一下，主动交代：「玄狰和宋颜师兄也来了，方才我急着去杀江文景，跑得太急，他们可能没追上我……」

青烨审视着她，「为何跑这么急？」

「只因……」白秋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法阵吧？我找的是我前世的……尸骨，宋师兄说，那可能是法阵的阵眼。」

因为那尸骨是他的执念，只有他的执念能够杀死他，青烨「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但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玄狰不可能找的到。」

「为何？」白秋疑惑地抬头，「尸骨不是被玄狰藏起来了吗？」

「不是。」青烨冷嗤一声，悠然道：「他带走埋起来了，但很快就被我挖出来了。」

白秋：「…………」

那你们这一对主仆，还真是好样的啊，一个管埋一个管挖，还谁也不告诉谁。

这还是她的尸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事人站在这儿，还真是死不瞑目呢。

白秋瞅着他理所应当的表情，表情诡异，「好吧。」她揉了揉脸颊，又问：「那尸骨被你藏到哪里去了？我们要快点找到，随后毁了它。」

自己把自己挫骨扬灰，尺度可真大啊……白秋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尸骨藏在哪里？青烨回忆了一下，黑漆漆的眸中，逐渐蒙上一层薄雾，罩着一层透亮的眸光，晶莹玉沉。

他说：「跟我过来。」

-

白秋随着青烨一路走过去。

他们走得不快，况且不必那么躲躲藏藏，在青烨面前，再多的阴灵也只是蚍蜉撼树，只需他抬抬手指，便在被魔气瞬间吞噬。

青烨的记忆时好时坏，虽恢复了大半，但不少细节都不会主动忆起，除非被相似的情景触发。

譬如此刻，他能想起为何自己将她换了个地方藏起来。

只因他清楚自己会忘记，是以他要记忆消失之前，寻个自己触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这样，即使他忘记了，她也还在他身边。

这一千年，只因悬崖下有熟悉的气息，尽管他不清楚是何东西困着他，羁绊着他，但他也甘心留在深渊之下，暗无天地地熬着这些岁月。

来到那座熟悉的殿门外，白秋就呆住了。

「这个地方……」白秋猛地扭过头，像是猜到了何，震惊地望着青烨。

他没有转头，盯着那扇门，淡淡道：「原先我想将你封在王座之下的。」

但王座太小，他想着，她如果在彼处睡觉，一定会不舒服的，况且他也不想坐在小白身上，他更喜欢抱着她。

所以他换了个地方。

这一回，他选择铸造一根一人粗的冲天玄铁柱，将她封在里面，让她就这样永永远远地站在这儿，他便可用藤蔓的形态亲昵地缠着她，即使是坐在王座之上，也是和她面对面的，他就这样瞧着她，她也会这样凝视着他。

如此，她即使死了，她也不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样疯狂的举动，倘若落在旁人身上，或许会觉得可怕。

但他不怕。

他只害怕失去她。

后来，盘在柱子上睡觉的缘由已忘了，柱子里藏着谁也不记得了，但他仍旧喜爱盘在那柱子上，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

白秋听到他说把尸骨藏在柱子里时，就一个激灵，差点双膝一软，给这位大佬给跪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么说，她之前看了那柱子无数次，路过无数次，还真就和自己的前世身体擦肩而过？？？

还好那是她自己，这要是换成别人，吓都要吓死了好吗？

他作何就这么……她一时甚至找不到词形容他。

白秋绕到他面前，把另一只手也探进他漆黑的袖底，直至十指相扣，她瘪瘪嘴，心疼道：「为何非要等呢？」

「我宁可你不等我，不做魔灵，不要这样的修为，转世投胎，开开心心的活着，也比如今快乐太多。」

要是她知道，她带给他的，除了温暖与依恋，还有这么煎熬的痛苦，那她一定不会在临死前说那样的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说何白秋会找到青烨，不给他奢望，走得干干净净，对他反而更好。

她又在心里骂自己矫情，深处险境，作何还这么哭哭啼啼，活像是悲情剧里的女主角，临死前还要说长篇大论的煽情话似的。

白秋的眼里尽是疼惜和难过，咬了咬下唇，又不清楚和他说何才好，眼眶里快盛不住眼泪，青烨的脸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又「啪嗒」一下，水珠溅落，他的容颜又恢复鲜明夺目。

青烨的手，抚上了她的双眸。

「别哭。」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不干你的事。」

「是我自己，早就陷进去了。」

些许更详细的记忆，又随着这个吻，渐渐地涌回他的记忆里。

他想起来了，自己在忘记她之后，生活逐渐变得平静而死气沉沉，又蓦然有一夜，他那么突兀地发觉，自己好像弄丢了何东西。

就像记忆最后回光返照一样，他坚信自己丢了宝贵的东西，便开始满世界地寻找，他找遍了整个崖底，甚至掘地三尺，花了几天几夜，终究用两手刨出了那棺材。

棺材里是他的宝贝。

他直接化成原形，钻进了棺材里。

无数的枝蔓将白骨寸寸缠住，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臭气熏天，但他仿佛闻不到，又缠得更紧一点，更紧一点，直到骨头差点被他勒断了，他又连忙松开，安抚一般的，轻轻抚了抚那脊椎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像是拍她的背一样。

他有些憋闷难受，甚至想哭，然而藤是不会哭的，只会用缠着对方，发泄自己的情感。

小姑娘就这样蜷缩在他的怀里，即使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不会软声叫他「青烨」，他也还是这样小心翼翼，怕她被他缠疼，怕她生气。

「平日你都是独自睡觉。」他自言自语道：「但……我睡不着，成了魔灵，就再也没有睡着过了，我就抱你一小会，不吵到你睡觉，好不好？」

她不说话，他就当做是她默认了，像小孩子抱着喜欢的娃娃，贴着的她的颈窝，安然地闭上眼。

闭上眼，他睡着了那么一会儿，短短不一会，对他来说已算是非常珍贵，他醒来了，兴奋地摸着她的脸颊，说：「果真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可以睡着。」

她在他眼里成了活生生的人，指尖之下不是冰冷的颅骨，而是温热的脸颊。

她只是寂静地睡着了而已。

「可是，我一丝一毫都不想离开你，除了睡觉，旁的也不想。」他说。

他又自言自语地问：「你想永远陪着我么？」

问完又答：「你一定是想的，你说过，你喜欢我。」

他又问：「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问完，继续回答：「好，永远在一起。」

把她放进了那巨大的铁柱里，封住尸骨之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温柔且决绝地说：「我会忘记，不会同你说话，你大抵会觉得很寂寞，但即使我不理你，也还是会一贯喜欢你，每日都抱着你。」

「你乖乖呆在这，别怕。」

他虔诚地在白骨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