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抉择

「去死吧！」

白秋的剑微微一挑, 魔气顺着冰冷的剑身，极致的亮划破黑暗，霹雳如电, 迅疾而来。

随着她话音一落，那把剑横扫而来, 江文景只感觉眼前一花，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五脏六腑一阵翻涌，腹部一疼。

「哧」的一声, 是剑身刺入身体的声音。

血珠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袂之上，如雪地绽开的朵朵红梅，剑身一拔, 喷溅出薄雾般的血丝, 如一面纱帘，隔绝了江文景和白秋对视的冰冷眼神。

江文景低头，手捂着腹部，惊大怒道：「你……」

「你是棠儿？！」

白秋冷笑，杏眸里是刺骨的寒, 如冰锥扎入他的眼底，「抱歉, 我是白秋，不是什么棠儿。」

「江文景，千年前的恩怨，我们应该好好算一算了。」

她握着剑柄, 剑尖滴落的血哗啦啦积了一滩，白秋的脸上也被溅上了血，却衬得那张极为秀气小脸愈发明艳肃杀。

她立在空中, 红唇微挑，右手一抬，指腹在剑身之上划过，指尖所过之处，剑身闪烁着莹白的符文，剑意大盛，幻化成无数道剑光，蓦地朝江文景刺去。

江文景捂着腹部，眼神复杂地盯着白秋，见她一招刺来，又慌忙伸手要挡，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包裹着他的全身，却被汹涌的魔气逼得后退数步，摇摇欲坠，黏稠的血顺着指缝，逐渐染红大片衣襟。

「棠儿。」江文景抿起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如藏了一簇热切的火焰，哑声道：「你要杀我，我不怨你，当年之事，我是欠你一命，可我待你又岂是不好？我原本想着，今生要好好补偿你，可宋颜却将你的魂魄换走，这一切又岂是我故意害你？」

「我待你若不是真心，怎会背着长老救你数次？棠儿……你我之间，难道真的只有你死我活了么？」

他字字恳切，望着她的眼里尽是温柔，仿佛他还是那待白秋极好的玄灵派大弟子。

白秋掀起眼帘，唇角一勾，笑了一声。

「那我问你，你当初怎么会要杀我？」她倒还真的停了下来，握着剑站在原地，想听听他作何说。

到底何原因，才能让他对她下杀手？她当初对他那么信任，甚至到了临死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也总觉得还有一丝交情，他也不是没有帮过她，不至于对她下手。

于是现实给了她血淋淋的一刀。

前胸插着自己的剑，她坠落深渊的刹那，注意到的是江文景冷漠的眼神。

她那时候就很想问他为何，但她又想到了被孤零零留在世上的青烨，她的统统感情，便全都留给了最值得她爱的青烨，这些爱连给予都来不及，更无暇去恨旁人。

于是她连他为何要杀她都不想弄恍然大悟了，因为他已于她无关紧要，连恨都吝于施舍。

现在问，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白秋就这样望着江文景。

隔着千年的时间，各自换了一副皮囊，她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江文景望着她清透的眼神，心底微微一恸，如此熟悉的眼神，他为何就一开始没有认出她来呢？为何就坚定不是她……但再是懊悔，事已至此，他也的确是伤了她一次又一次……

江文景声线干涩，轻声道：「棠儿，当初的确是我执念太深，只想将你留在身旁，你曾说不想成魔，长老们又容不下你，你更一颗心扑在那根藤上，我着实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我杀你，可聚魂之后重新转世，你就不再是魔，不会有人追杀你，我们能够重新开始，我好好待你，难道不好么？」

江文景说到此，眉目阴狠地觑了一眼地上重伤的宋颜，「就怪他，瞒着我行事，若非如此，你当在我的照顾下重新开始，岂会重新成魔？棠儿，我待你——」

话尚未说完，又是一道血红的剑光。

「刺啦」一声，剑光贴着江文景的脸用力刮过，江文景躲得极快，只留下几缕断发飘落空中，眼睁睁看着把凶剑刺入了石壁里，那面石壁瞬间化为齑粉。

江文景的眼神惊疑不定，猛地回身。

「啧。」

一道冰冷而不屑的声线随之响起。

青烨眼神阴沉得要杀人，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咯咯作响，他阴恻恻道：「给我闭嘴。」

「聚魂是我做的。」青烨嫌恶地盯着他，仿佛看着何垃圾，抬了抬下巴，冷哼一声，「是我复活的小白，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小白既想亲自报仇，青烨自给了她机会，便一直站在不极远处静静等着她，谁知打从听到江文景说话开始，他就越来越暴躁不耐烦。

青烨抬剑指了指江文景，轻蔑道：「真恶心。」

踏马的这什么玩意儿，他以禁术聚魂，逆天而行，丢了半条命，却让他趁虚而入，到头来小白复活的功劳，倒成了他的？

江文景：「你！」

青烨扭过头，转头看向白秋：「是我救的你，这人抢我功劳。」

白秋：「噗嗤。」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原本听着江文景说话，想听他还编出个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没想到她还没说何呢，青烨就先忍不住炸毛了，非要说清楚是他复活的她。

倒也真是较真可爱。

白秋当然清楚是他呀，前尘珠里记录的如此清晰，为了复活她，他吃了多大的苦头。

白秋走过去，握住青烨的手，安抚地给他顺了顺毛，在某人终于安静下来之时，才转头转头看向惊怒异常的江文景，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江怀瑜。」她叫他从前的名字，冷淡地说：「你杀我，我不杀你一次，怎么能算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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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之事，结果不言而喻。

江文景用禁术或许能够战胜玄狰和宋颜，但加上白秋和青烨，他根本不可能赢。

只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即使他拥有再多的阴灵大军，在青烨面前也不堪一击，白秋不再有忌惮，招招凌厉，一招又一招，让他浑身是血，将他逼退至角落，一剑刺入他的肩胛。

她拔出剑，最后一刀，终究对准了江文景的心脏。

这一刀正好刺入他被禁术封住的大穴，启用禁术无疑是有代价的，他在剑下痛苦地惨叫一声，白秋看到他伤口处冒出来的丝丝黑气，终究确定，江文景这是成魔了。

江文景剧烈地喘着气，抬眼对上她的眼睛。

「你以为我死了，你们就能够在一起么？」江文景满脸是血，忽然仰头狂笑，整个人笑得抽搐起来，像个癫狂的疯子，嬉笑声回荡着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无比骇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在白秋的注视下咬着牙根，一字一句道：「我死了，但不久之后，你和他中，必有一人下来陪我。」

白秋握剑的手颤了颤，一剑刺了下去。

剑尖刺入前胸，鲜血汩汩流出，江文景用手握着剑，白秋的手却没有更近一分，那锋利的剑尖，便这样离心脏毫厘之间。

她大能够继续用力刺下去，结束这一切。

但江文景却还在继续说——

「魔灵的执念散了，那是魂飞魄散！我看他并无任何执念散了的征兆，你猜他是用了何方式阻止？」江文景有恃无恐地盯着她，知道涉及青烨的事，她不敢刺下去，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他笑容苍凉又疯狂，不顾剑锋割裂掌心，继续狂笑着说：「你来了这里，是不是去找你以前的尸骨了？棠儿，你是不是以为……这个地方的法阵是用来对付他的？」

「不，这根本不是杀灭魔灵的法阵，它的真正用途……是让魔灵恢复正常。」

「真正的阵眼是你。」

一句话，「轰」的一声，平地起惊雷，在白秋脑中炸响。

所有人都猛地看了过来。

白秋身子晃了晃，脸色唰地惨白下来，抿唇盯着他。

「师妹！」宋颜扶着墙壁，咬牙道：「别听他蛊惑！随即杀了他！」

连玄狰此刻听到关于救治主人的消息，也全然选择了先护着白秋，也冷声道：「杀了他我们就走，不会出事的，别信他！」

白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青烨蓦地掠了过来，要去夺白秋的剑，白秋却提前有所防范，猛地拂袖造出一道透明的结界，暂时挡住了青烨。

青烨眼底寒光一现，衣袂无风自动，寒声道：「白秋！」

小姑娘脸色苍白，轻声道：「青烨，你信我。」

信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走到这一步，比他更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厮守。

青烨盯着她，目光既深且冷，终究抖了抖睫毛，通身的魔气逐渐平静下来，黑漆漆的眸子阴鸷地刮向江文景。

江文景一手撑着墙，一手握着剑锋，渐渐地站了起来，看着他们如此澎湃，毫无血色的面上，全是志得意满的笑，「你不是爱他么？想救他，就站在这阵下，陪我一起死。」

「拿这把与混元玉相同力场的匕首，刺破心脏，解铃还须系铃人，用你的魂魄引出混元玉，替他魂飞魄散，他自可恢复正常。」

「这可是唯一的办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从心口掏出那把匕首来。

通体莹白的匕首，如玉雕琢而成，而锋利异常——这便是之前宋颜说的那把，可以伤害魔灵的特殊法器。

江文景说：「棠儿，我等你过来找我。」说完，他蓦地往前一步。

剑锋刺入心口的刹那，匕首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地，江文景的身体在剑下寸寸化为灰飞，倏然消散在空中。

只剩下白秋静静站在原地，对着地上那把匕首发呆。

许久，她终于有了动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哗啦」一声，青烨终究拂袖打碎了结界，快步过来，和白秋同时伸手去拿那把匕首。

「你！」

「你！」

两人同时攥住那把匕首，俱是一惊，一人握着匕首的一端，谁也不肯放。

这把匕首，能杀了她，也能杀他。

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夺取，谁又不想先用它。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青烨面沉似水，眸中闪烁着幽幽寒光：「小白！放开！你若是敢再死一次，我必让全天下人——」

「让全天下人为我陪葬么？」白秋飞快地接了茬，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把匕首让给他。

「……」青烨握着匕首，眼底的怒意戛可止，忽然茫然地站在那儿，蹙眉看着她。

「那你要是敢死，我不让全天下为你陪葬，我一定为你殉情。」白秋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来，抬手，用细白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是以，你也不能做傻事。」

青烨一时语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光华流转，像玉石泛着暖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眯起眸子，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哄骗他的假话。

「那这把匕首有何用呢？」白秋坦然地迎着他的上下打量，忽然又问。

紧接着，她又仰着小脸，杏眸里笑意浅浅，自问自答：「没有用了，我们偏不让他得逞，好不好？」

「他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非要好好活着，同生共死，好不好？」

江文景料中了一切，但唯独猜错了一点。

——熬过了这么多年，生死于他们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自知，便如大雁失孤，忠贞不二，谁先离开，对方都不会好好活下去，要是他失去她会活得痛苦，比死还难受，那她作何会还要用自己的死，去换来他的痛苦呢？

既然如此，那便同生共死好了。

没何可怕的。

白秋往前一步，握紧青烨的手，他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扣着匕首的手指逐渐松开，白秋顺势拿了过去，微微一抛，那匕首「铮」的一声，插进了石壁之中。

青烨扫了一眼那匕首，闭了闭目，终究弯下腰来，伸手抱紧她。

「好。」他贴着她温热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就这么约定。」

「我们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