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阙域,凌霄剑宗,外门。
碧蓝如洗的天际突兀出现一道扭曲的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大,隐隐透出一股混乱可怖的气息。
下一刻,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那道裂缝就像吐出了何脏东西一般,忙不迭地合拢消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被吐出来的谢微之脸朝下,重重地砸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她缓缓抬起右手,对着上方比出了中指。
天边顿时响起一阵惊雷,像是谁在无能狂怒。
谢微之终究爽了,强撑的一口气散开,昏了过去。
*
阳光照进竹屋之中,谢微之缓缓睁开眼,下一刻又因为不适应强烈的日光而微微阖上眼睫。
她这才想起,自己业已回到了修真界,回到了能得见日升月落,草木葳蕤的人间。
谢微之的双眼适应了光亮,她不自然地屈伸了一下手指,所见的是十指纤长白皙,仿佛没有一点杀伤力。
再扫视周遭,入眼竟没有一件摆设,唯一称得上家具的便是自己躺着的这张旧木床。
这是不是就叫一览无余?
谢微之坐起身,一缕微小的灵力自全身经脉游走一圈,毫无凝滞。
她勾了勾嘴角,那抹笑意却不到眼底。
霍然起身身,谢微之慢慢走到门边。
沉默一瞬,她终究伸手推开那扇木门,刹那间明媚的日光洒遍她全身,耳边听得鸟雀叽喳,谢微之终于觉着,她又活在了人世。
一身玄色短打的少年正在屋前空地练剑,剑身黯淡无光,他神情专注,一招一式中显出别样的坚毅。
飞鸿剑法…
谢微之没用多久便认出了少年用的剑法,不由有一瞬的愣神。
是以她现在,是在凌霄剑宗?
少年的剑法舞得很有气势,但看在谢微之眼中,却有诸多破绽,但这不重要——她想起了一人人,这少年,叫她忍不住想起了一位故人。
也不知匆匆百年过,如今故人何如。
谢微之静静地瞧着,一言未发。
一套剑法耍完,少年收起了剑,他转头看向谢微之,一双眸子冷淡而平静:「既然醒了,就快回自己的住处。」
这眼神竟也是极相似的,谢微之出神地想。
而少年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谢微之回应何,转过身就要走了。
谢微之有些诧异,扬声问道:「少侠,可是你救了我?」
那少年却没有回答,径自走远。
谢微之摸了摸鼻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将少年冷淡的态度暂时抛在脑后,她望着跟前连绵不绝的峰峦想到,若是没有意外,这竹屋应当是少年的住处,也该是他将自己捡回来。
凌霄剑宗可是龙阙域的地头蛇,底蕴深厚,倘若这少年是内门弟子,作何也不至于住仙气浓度如此一般的山峰,再联系起刚醒来见着竹屋里家徒四壁的情形和少年手中那把灵光黯淡的长剑,谢微之基本能断定,这少年该是凌霄剑宗的外门弟子。
凌霄剑宗…
谢微之本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还好这小少年只是外门弟子,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若是内门弟子,只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在那人面前露了形迹。
这可不是做贼心虚,谁还没有点儿年少轻狂不堪回首的过去呢,谢微之唏嘘地叹了一口气。
还不等她感叹完,一阵踏步声靠近,身着青衣弟子服的少女匆匆赶来,她生得不算多么绝色,但顾盼之间自有一分灵动,为清秀的容颜增色不少。
「宋师兄…」只是见了谢微之,少女立时变了脸色,柳眉倒竖,娇声叱道:「你作何还在这里?!」
柳茵茵没不由得想到,这人竟然这样不识趣,既是醒了还赖着不走。
她上前拽住谢微之的手,强行拉着她出了院子:「既然醒了,就回自己的弟子峰去,难不成还想赖在宋师兄这里不成!」
柳茵茵挡在木门前,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宋师兄心肠好,尽管精心养了三年的凝神草被你毁了,也不愿同你一般见识,但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不管你们这些新晋弟子间有何龃龉,宋师兄都不会为你撑腰。快走,否则休怪我这做师姐的对你不客气!」
谢微之若有所思,跟前的少女像是是将她误认为了凌霄剑宗的新晋外门弟子,不过…
「什么凝神草?」谢微之抬眼,转头看向柳茵茵。
柳茵茵不悦地冷哼一声:「你还敢问!你倒在何处不好,偏要倒在宋师兄的药田里,还正好躺在凝神草上!那灵草甚是娇贵,宋师兄三年前巧合得了一株,精心养了这样久,就是为了换来灵石重铸长剑参加不久之后的外门大比!如今倒好,三年心血全叫你毁了!」
柳茵茵心中对谢微之很是不满,可宋师兄都不计较了,她也实在没资格多做什么。
何况她心里也清楚,谢微之灵力微薄,大约就是前些日子刚入门的弟子之一,怕是没有何背景,又招惹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才会倒在宋师兄的药田里,如此,她又如何赔得起那株凝神草呢?
是以她只是警告谢微之一番,叫她不要妄想借宋师兄做靠山,将他牵扯进新晋弟子的明争暗斗中。
听完柳茵茵一席话,谢微之不由抿了抿唇角,她没想到自己砸下来的位置会这么凑巧,将别人三年心血毁于一旦。
谢微之尽管没缺过灵石使,却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角色,她很清楚一株凝神草对于毫无身份背景的外门弟子的意义。
毁了别人的灵草,自然是该赔偿的,只是她现在也是一穷二白,翻遍浑身上下也摸不出一块灵石,怎么赔,实在是个问题。
身无分文,谢微之自然也没有底气做出什么承诺。
见她沉默,柳茵茵撇了撇嘴,没再说何,反身进了小院,重重关上了门。
看来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得想法子搞些灵石才行。
谢微之弹指,一道灵光落在自身,顿时尘土尽去,白衣如新。
若是柳茵茵能瞧见这一幕,便再不会认为她是新入门的弟子了,便是筑基的修士,也不是谁都能不念法诀就能用出法术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凌霄剑宗外门弟子峰山脚,清风坊市。
此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除了道路两侧挨挨挤挤的店铺,还有许多修士就地坐在路旁,吆喝着叫卖。
来往的除了身着青衣弟子服的凌霄剑宗外门弟子,还有不少龙阙域其他门派外出游历的弟子及各路散修。
人潮涌动,颇有几分人间闹市的烟火气。
谢微之瞧着,颇为怀念,这地方和两百余年前相比,竟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也是,修真无岁月,区区两百年,又算得了何呢?
她轻笑一声,盘算起作何赚灵石来。
走过街口一家店铺,只见柜台上悬挂着数个木牌,上书雷符、火符、水符等等,谢微之渐渐地倒过身,双眸亮了起来。
伙计见了谢微之进门,面上露出殷勤的笑容:「仙子想买何种符篆,咱们这店面虽小,各类符篆却都齐全得很呢!」
这正是一家卖符篆的铺子。
谢微之扬起一个笑,很是无害:「我不是来买符的。」
「——我要卖符。」
卖符?
伙计面上笑意不改,店里也常会收些许符篆,只是眼前的少女灵力微弱,似乎才引气入体,如何能画得出符篆?
许是代家中长辈来寄卖的吧。
「小店自然也收符篆,只是为保口碑,对符篆也有些要求,若是达不到六成以上的完成度,小店是不能收的。」伙计怕她不知,特意解释道。
符师画符,需按照不同符篆依节点进行绘制,根据符师灵力和熟练度不同,最后的完成度也就不同。
十成的完成度自然是最好的,能完全发挥出符篆威力,而完成度每低一成,符篆的威能相应也会低不少。
谢微之点头,她自然是清楚这规矩的。
伙计便道:「还请仙子将要售卖的符篆取来一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微之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未曾带在身上。」
「这...」伙计抽了抽嘴角,「不如仙子回去取来?」
「可否借符纸朱砂一用?」
伙计面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这姑娘莫不是来砸场子的?!谁卖符篆还要店家提供符纸朱砂的?
店里其他客人都忍不住偷偷上下打量谢微之,连柜台后正打算盘的老掌柜也抬起耷拉的眼,淡淡地觑了谢微之一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迎着店内数道打量的目光,谢微之笑容不改,很是坦然。
行走江湖,财物袋能够不厚,但是脸皮一定要厚。
老掌柜拢着袖子,佝偻着腰自柜台后走出,谢微之跟上了他的脚步。
伙计无措地转头看向老掌柜,那老掌柜沉吟半晌,正要说何,忽地表情一顿,对谢微之道:「姑娘若真想卖符,请随老朽来。」
两人一前一后,向楼上去。
绕过泼墨山水的屏风,内室之中,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盘坐在榻上,冷淡的目光落在进门的谢微之身上:「你要画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谢微之坦荡答。
男人冷笑一声:「一个方引气入体的小儿,也敢大放厥词,以你体内灵力,拼尽全力也只不过能画一张符罢了!」
这还必须是她能挥笔而成,画符过程中不出丝毫差错。
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在静室中暴涌,候在一旁的老掌柜首当其冲,脸色立时便一白。
「是以我来卖一张符。」谢微之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完全没有被这股威压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