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朝阳东升,山巅处有云雾缭绕,远望密林,有飞鸟离巢,声透层云。
谢微之出了门,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
一旁的宋翊抱着剑,低声问候道:「见过前辈。」
「小宋,早啊。」谢微之冲他笑了笑。「你收拾一下,今日我们去密林走一趟。」
凌霄剑宗群山环抱之中,有一片密林,正是特意为宗门弟子历练而圈下的地方。
宋翊愣了一瞬,他还以为,今日仍然是要练剑的。
「你的剑法也练了有些时日了,该教你一点新本事了。」谢微之像是瞧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
她挑了挑眉:「要打架,只是剑法好,可还不够。」
宋翊闷闷地嗯了一声,尽管心中疑惑,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他从来是这样的性子,将一切放在心中,沉默而坚毅地向前走。
密林外围,宋翊背着一把木剑向林中走去,他身旁,谢微之侧坐在一段青竹之上,姿态颇为悠闲。
「我们要去哪里?」宋翊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这里已经是密林外围,再往深处走,宋翊炼气七层的修为可能就不足以应付其中灵兽了。
谢微之微微颔首:「那就在这里吧。」
「先去抓两只灵兔来。」她毫不客气地使唤宋翊。
灵兔?那只不过是最低阶的灵兽,宋翊好歹也是炼气七层的修士,要对付它们只不过是手到擒来。
唯一麻烦的是灵兔迅捷极快,而且擅长打洞,抓起来或许颇要费一番时间。
虽然不知道谢微之要拿灵兔做何用,宋翊也没有开口多问,起身去寻找灵兔的踪迹。
谢微之跳下青竹,随意找了棵枝叶浓密的高树,躺在树荫下,闭眼小憩。
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宜便是晒着太阳睡觉。
望着惬意地躺在树下的谢微之,宋翊沉沉吐出一口气,以他的刻苦,实在不明白作何会有人这样虚度光阴。
半个时辰后,宋翊才拎着两只灵兔的耳朵回到原地。他今日的运气实在不佳,走了许久才发现灵兔踪迹。
她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修为却远胜过自己,称自己不学剑,可是论起于剑法上的造诣,恐怕就连凌霄剑宗一些金丹修为的长老也比不上她。
她的天赋,必定远胜过常人。
可偏偏拥有这样的天赋,宋翊却从未见过她苦修,这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宋翊心中实在复杂难言。
他心头转过千般想法,也只不过用了短短几个呼吸,下一刻,谢微之睁开眼看着他,笑道:「抓到啦。」
她坐起身,宋翊把绑着腿的灵兔放到她脚边:「抓灵兔有何用么?」
灵兔这样低阶的灵兽,在坊市之中根本卖不上价,大约只有新入门的弟子偶尔会抓它们打打牙祭。
「吃啊。」谢微之理所当然地说,「这灵兔是你如今能抓到的灵兽里肉质最鲜嫩的。」
宋翊一时无言。
「别愣着了,将这两只兔子处理了,今日叫你尝尝我的手艺。」
宋翊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带我来密林,不是要教我些许不仅如此的东西么?」
「急何,先填饱肚子最重要。」谢微之偏头笑言。
宋翊深吸一口气,默默提起地上两只灵兔,向湖边走去。
他心情复杂地想,自己果真理解不了这位前辈的心思。
等宋翊提着清理好的兔肉赶了回来,谢微之已经在原地升起了一堆火。
用清理干净的树枝穿上肉,谢微之盘着腿将肉架在火上,她从袖中取出一人布袋,口中只道:「昨日我特意下山一趟去坊市买的各式香料,虽然还差了几味,勉勉强强也足够了。」
「你昨日下山办的要紧事,就是买...」宋翊的神色很是古怪,「这些香料?」
「自然。」谢微之干脆答,似乎不觉着这么做有何不妥。
宋翊无言,他实在不清楚该作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踏入修真界这么久,他真的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咸鱼的修士。
谢微之调笑言:「作何,你不想吃?」
「吃!」宋翊斩钉截铁道,他辛辛苦苦抓的灵兔,凭何不吃。
抹了香料的灵兔肉烤了没多久,就透出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宋翊动了动鼻尖,很是意外。
说实话,他根本没有对谢微之的手艺抱多大希望。相处这些时日,他对谢微之的性子也算有了一点了解,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疲赖至极。这样的性子,能做出什么美食?
可是眼前烤肉的香味却证明,咸鱼一样的谢微之的确有一手烤肉的好手艺——尽管这好像没何值得让人骄傲的。
「失策了,昨日应该再买坛好酒的。」肉烤好了,谢微之蓦然拍了拍头,神情懊恼。
宋翊今日无语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无话可说,只能木着一张脸用死鱼眼望着她。
但倘若他没记错,今日他们是来教学,不是来喝酒吃肉的吧。
「我这儿恰好有一坛好酒,道友分我半只灵兔如何?」
上方郁郁苍苍的枝叶中忽地探出一颗头来,长发乱垂下来,看不清他的面目。好在这是白日,若是换个夜晚来这一出,恐怕会被人当做索命的厉鬼。
宋翊一惊,立时握着木剑站起身,摆出戒备的姿态。
他之前全然没有察觉树上有人,这人的修为,恐怕在筑基之上。
谢微之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来者是客,道友请——」
说话的的人笑了一声,利落地树上跳了下来,他也穿着一身凌霄剑宗的青衣弟子服,但袖口和衣襟都绣有素白云纹,这是内门弟子的标志。
见此,宋翊放松了许多,俯身下拜道:「外门宋翊,见过师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用这样多礼。」少年爽朗地笑了一声,眉目疏朗,同宋翊的寡言坚毅全然不同。大约凡人话本里最常提到的仗剑天涯的少年侠客,便是他这般模样吧。
「我叫骆飞白,你能够唤我骆师兄。」他瞧上去和宋翊年纪相若,只不过修真界向来以修为为先,骆飞白的修为远高于宋翊,唤一声师兄也是应当。
宋翊却好似想到何,脱口而出道:「你就是每回都拿内门第二——」
他及时反应过来,停住了话头。
骆飞白并没有为他的失言而生气,反而大方地笑言:「不错,我就是剑宗万年内门第二的骆飞白。」
宋翊面上只因自己的失言显出些许懊恼:「请骆师兄恕罪!」
「有什么好恕罪的,」骆飞白一掀袍角,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火堆旁,并没有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你原也没说错。」
他从储物袋中掏出酒坛,递给谢微之:「道友,来尝尝,这可是我亲手酿的好酒!」
骆飞白看不透谢微之的修为,是以跟前少女的境界一定不比自己低才是。这般修为若是剑宗弟子,骆飞白不可能不认识,既非剑宗弟子,他便称她一句道友。
谢微之揭开酒封,将鼻尖凑近闻了闻,随即点头赞道:「好酒,没想到凌霄剑宗里还有你这样酿酒的好手。我还以为你们除了练剑和修行,眼里再没有别的呢。」
一旁除了练剑和修行,眼里再没有其他的宋翊只觉着膝盖中了一箭。
骆飞白只觉着自己找到了知音:「道友好眼力,这可是我搜集了百种灵果,花了七七四十九天...」
「灵果?」谢微之晃了晃酒坛,「这酒里可没有灵气。」
被拆穿的骆飞白干咳一声:「灵酒当然是用来卖的。」
他神情唏嘘:「这年头剑修过日子不容易,我们又不像符修、丹修,能画符炼丹,剑修唯一能干的也就是当当保镖打手,就这,还老有金丹期的师兄师姐来抢活儿。」
「我依稀记得凌霄剑宗内门弟子的月例不低啊。」谢微之有些奇怪,堂堂凌霄剑宗内门弟子,也不至于混得这么惨吧。
「也只能买一把我看上的灵剑而已。」骆飞白重重叹气。
不说宋翊,连谢微之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一个人要用几把剑?」
你以为自己是章鱼,有八只手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骆飞白叹了口气:「有看中的剑总是忍不住剁手嘛,不过我也不花心,现在只不过也只有五个老婆而已。」
宋翊惊得眼都瞪大一圈,看着骆飞白,他只觉着往日对内门弟子的滤镜一瞬间稀碎。
谢微之拿着青竹轻拍他的下巴:「把嘴合上,他说的是他的灵剑。」
「的确如此,这五个老婆可都是我的心头好~」骆飞白神情荡漾。「一日一换,简直是神仙日子。」
「五把灵剑也不至于就叫你倾家荡产。」谢微之还是不理解,骆飞白不过筑基,他当下能用的灵剑品级不会太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骆飞白面色严肃地说:「老婆都娶回家了,我自然得时不时为它们打造几件新衣服,买点首饰,作何能委屈了它们。」
也就是得换换新剑鞘,新剑穗。
谢微之肃然起敬,抱拳道:「你还真是个好男人。」
「道友谬赞,谬赞了。」骆飞白被这么一夸,笑得牙不见眼。
宋翊神情麻木,心想在场的大概唯有自己是正常人了。
我常常因为不够沙雕而与你们格格不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骆飞白有些好笑,她明明是个年华正好的少女,怎么说话这样老气横秋?
一番交谈后,骆飞白待谢微之的态度明显亲近许多,他又拿出两坛酒,热情地邀宋翊也来一坛,被宋翊礼貌地婉拒了。
而谢微之业已毫不客气地捧着酒坛豪饮一口,清冽的酒液入喉,痛快酣畅,她叹道:「实在是很久没喝过酒了。」
他却不清楚,谢微之的年纪,给他和宋翊当祖奶奶都绰绰有余。
谢微之取下烤的灵兔肉,宋翊与骆飞白一人半只,她自己独享一只。
不错,骆飞白分的,是原来属于宋翊的半只。
好在这两人都没反应过来,骆飞白咬了一口烤肉,赞道:「道友好生厉害!这真是我这些年吃过味道最好的烤肉!」
谢微之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谦虚道:「谬赞,谬赞。」
酒饱饭足之后,谢微之捏了一人清水决净手,骆飞白望着这一幕,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是时候该办正事了。」她站起身,蓦然想起何,转头问了骆飞白一句,「你可要与小宋一同学一学?」
反正一头驴是赶,两头驴也是赶,对谢微之来说区别不大。
「学什么?」骆飞白眼神好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身法。」
骆飞白便笑着摇头,婉拒道:「我的法乃是师父亲自为我挑选的,玄阶四品,足够我用到金丹大成。」
谢微之挑眉,也没有多说,渐渐地看向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