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域外荒魂懂了情爱，也能……

业火之中, 谢微之的神魂被那团白光怀抱着，一刹那，有眼泪坠落。

业火能燃尽世间万物, 哪怕强大如虚空荒魂的灵体，在业火地心中, 也会慢慢化作虚无。

平生以耗损自身灵体为代价，护住了谢微之灵台一点清明。

可是怎么会？

他是无情无欲的域外荒魂，自虚空混沌中生, 没有形体，强大得叫一方天道忌惮, 他作何会要损耗自身，护住谢微之？

还是说域外荒魂，其实也能生出人的情感么…

那一瞬，谢微之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受。

‘要是这一次，我能活下来, 你随我去人间，可好？’灼灼火焰中，谢微之对平生道。

我带你去人间，看红尘万丈, 盛世烟火。

他再也不是没有归处的域外荒魂, 他是谢微之的平生。

谢微之一次又一次被人放弃, 许多人说爱她, 说要陪着她，最后, 却都只留下她一人。

她知道他们的不得已，可纵有千般万般不得已，终究也只不过是她不够重要罢了。

可是在这虚空之中, 却有不通人情的域外荒魂，愿意陪着她，堕入炼狱。

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谢微之伸手，拢住那片白光。

业火中的煎熬，像是没有尽头。

谢微之记不得过了多久，在虚空之中，时光仿佛失去了意义。

平生的灵体只剩下一点微末的力量，好在谢微之的身体在无数次生死的淬炼之后，业已习惯了痛苦。

谢微之知道，平生不能再留在业火地心中，若是再留在此处，待灵体耗尽，他便会回归混沌，或许千年万年后还能复生，但那便不是谢微之识得的平生了。

谢微之将业已意识模糊的灵体，从虚空裂缝送入修真界。

‘平生，你等我。’

等我回去，等我，带你去看这人间。

只是谢微之不清楚，在她回到修真界之时，所有在虚空中，有关于平生的记忆，在天道限制下模糊。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业火中煎熬两百年，却不依稀记得，有一抹域外荒魂也在业火之中，陪了她近两百年。

那是她的平生。

而两百多前，一道星芒划过天际，虚弱至极的域外荒魂未曾被天道发觉，悄然落在琅琊晏氏族地。

也就是那一日，晏鸣修的妻子萧凝，怀上了一人孩子。

萧凝身少时体根基受损，医者断言其难以孕育后嗣，好在修士于亲缘传承，并不如世俗凡人一样执着，晏鸣修从未在意此事。

对于此物意外的孩子，萧凝心中是纯然欢喜。

只是十月之后，婴孩降世之时，庞大的力量一瞬爆发，萧凝难产。

临死前，她抓着晏鸣修的手，要他答应自己，好好保护此物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于萧凝而言，那只是他们的孩子。

晏鸣修只能哽咽着应下。

他为此物孩子，取名叫平生，晏平生。

这大约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巧合。

晏家上下都对晏平生的出生感到欢喜，因为晏家家主与众长老断定，他乃是受天道庇护，生来有大气运的天命之子！

待他长成，必能保晏家下一代昌盛无忧。

唯有晏鸣修抱着那个孩子，沉默无言。

晏鸣修当然清楚晏平生的不同，他出生暴涌那一刻的力气，叫元婴期的晏鸣修，一夕合道。

可那又如何，这是他和阿凝的孩子，他答应了阿凝，要好好护着他。

这真是一场天大的玩笑，注定被天道排斥的域外荒魂，却投生成为受其偏爱的天命之子。

生而为人的域外荒魂，一开始，并不懂人类的七情六欲。

夏日鸣蝉聒噪，坐在亭中的孩子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精美的木偶。

他吐出两个字：「真吵。」

那一刹，晏家之中，天地为之沉寂，晏鸣修看见，数只鸣蝉从树梢坠落，悄无声息。

言出法随，那时，晏平生甚至还没有步入苦修一途。

晏平生无疑是幸运的，他遇上了萧凝和晏鸣修这样一对父母，一个拼死生下他，给予他最深沉纯粹的母爱，一人明知他来历有异，也尽力护着他，教他何为人，何为爱。

晏鸣修心底涌起一股深沉的寒意，倘若掌握这样力气的，是一人不通人情，将天地万物视作蝼蚁的存在，那会是怎样一场滔天的祸事。

晏平生清楚自己与旁人不同，他体会不到寻常人生来便有的喜怒哀乐，爱憎怨怒，他只能努力去学，为了晏鸣修，他努力将自己伪装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直到遇见谢微之。

晏平生终于体会到，自心底而生的欢喜。

这世间有一人人，他只要在她身边，便觉得欢喜，无论做何，只要与她一起，那都好。

凡世之中，七情之气席卷灌入体内，晏平生孤身站在巷口，耳边是嘈杂人声，他明明身在人间，却融不进这人间烟火之中。

可是，离渊手下，晏平生义无反顾挡在谢微之面前，他体内金丹，于那一刻生出裂纹。这具装着域外荒魂的身躯，泄露出一点力场。

他本就不属于这世间，晏平生不是天命之子，而是不当存于此世的域外荒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边积聚起浓云，一场大雨倏忽而至，瓢泼雨声之中，晏平生睁开眼。

晏平生不属于此世，可他业已不想回到虚空之中。

他心中已然有了牵挂，他想做人。

域外荒魂懂了情爱，也能做人么？

没有人知道。

琼华地宫中，被唤醒本能的晏平生放开限制，任不同形态的力量流入体内。对于域外荒魂来说，不论仙气、煞气、七情之气，还是生机，都能作为强大己身的力气，这正是他最可怖之处。

但最后，只因谢微之一句话，晏平生清醒过来。属于人的七情，压过了来自灵体的本能，他停住脚步手。

他要做人，而不是无情无欲，唯有本能的域外荒魂。

他要陪在谢微之身旁，她要带他，去看这人间。

谢微之和晏平生都忘了彼此，忘了诺言，好在，他们还是相遇了。

夏夜蝉声之中，星夜昙的灵气逸散，化名萧故的晏平生躺在树上，嘴里叼着草叶，静静瞧着昙花盛放，谢微之从高空坠下，落在晏平生面前，那是他们的，再见。

房门被推开，唇色尚且苍白的晏平生从门外走入。

他矮身，半跪在盘坐的谢微之身前，眸光比起往日，多了一分深邃。

额头相抵，晏平生看着谢微之低垂的睫羽，嘴边不自觉带了笑意：「微之，这个地方就是你要带我来的人间啊。」

他的手抚上谢微之的侧脸，温柔而不舍。

「好好睡一觉吧。」晏平生轻声道，一道神念自额头相抵处传过，叫谢微之的神魂沉入更深安眠。

「等我回来。」

他会赶了回来，回到她身边。

晏平生抱起沉睡的谢微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低身将她安置在榻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刻，他垂首望着谢微之寂静的侧颜，有最深沉的不舍。

终于，他回身，消失在房中。

床榻上，谢微之渐渐地皱起了眉头。

谢微之觉得，她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瀛洲秘境里，与她初识的明霜寒，篝火前，一向冷漠的剑修嘴角弯起些微弧度，转眼，又是琼华峰上，冰寒如霜雪的无情剑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断剑落地，谢微之毫不迟疑地回身，伴着漫天风雪离开。

谢微之持着秋水，剑尖刺入他心口，琼华峰的风雪之中，她并指在剑刃：「你我之间，便如此剑——」

「前辈…」清秀腼腆的小书生跟在她身后方，絮絮叨叨。

「微之。」脸庞青涩渐去的清风走在她身边，温声道，「不要总是喝那么多酒。」

谢微之侧过头，双目之中尽为墨色的小书生站在小苍山上，抬手要画下血屠符的最后一笔。

眼前的画面就在猩红的血屠符中破碎开，容迟出现在她面前，神情痛苦挣扎：「微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滴心头血从心口处涌出，谢微之回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身红衣的燕麟于梨花树下抚琴，他抬头，望着谢微之，笑意寥落。

倏而，他又变作三千青丝尽做霜白的闻清觞。

谢微之闭上了眼。

「微之——」九韶眼尾一抹飞红灼目，他状若亲密地靠在谢微之身侧，拖长尾音，暧昧地唤着她的名字。

「微之，你借我一条命，去斩天命吧。」九条白色狐尾在身后展开，九韶笑着，眼中却是伤悲。

「微之，恨我吧，这样，你就会永远依稀记得我了。」

谢微之握住千机，带着漠然的眼神，摆手斩去他三尾。

「阿姐，别走——」雪地中，两手鲜血淋漓，伤可见骨的相里镜跪在原处，满是慌乱。

她望着他从凄惶无依的少年长成风姿无双的世家公子，伴他煮酒烹茶，随后在他大仇得报，君临天下的前夕，决绝离去。

「微之，你是我的。」离渊执迷地看进她眼中，「你要回到我身边。」

业火红莲燃烧，淹没了他的身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那条小黑蛇在她面前委屈道。

「那就留下吧。」

深秋，山间草木凋零，一条黑蛇从谢微之腕上飞出，化为龙形，长啸而去。

她孤身站在原地，默然望着这一幕。

所有的景象破碎开，四周一片漆黑，谢微之又一次回到了虚空之中。

业火重燃，她茫然四顾，直到一片白光落入她怀中。

「平生…」谢微之呢喃道。

床榻之间，安然躺在其上的谢微之眼角，徐徐落下一道泪痕。

坐在床边的容迟望着这一幕，神情怔忪，久久失语。

这竟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谢微之落泪。

即便当日被取心头血之时，谢微之，也没有落过一滴泪。

大约是，他还不值得她落泪。

只是现在，她是为了谁在落泪呢？

容迟低低地咳嗽两声，他的伤并未痊愈，司擎的三剑，如何是轻易能接下的。但他醒来后，听闻谷中弟子言道谢微之在此，终究忍不住前来。

抬起手，容迟想拭去谢微之颊上眼泪，便在这一刻，床榻之间的谢微之忽地惊醒：「平生——」

她坐起身，手中抓住了容迟的衣袖，面上神情有三分惊惶三分不安。

谢微之急促地呼吸着，不一会后才平复下心绪，她转头看着容迟：「小晏呢？」

小晏在哪里？！

她盯着容迟，不管其他，只等他一个答案。

容迟望着自己被握住的衣袖，苦笑一声：「若你是问与你同来的道友，他已然离去。」

谢微之微抿下唇，翻身坐起，急急向外走去。

小晏…

平生…

晏平生，你这个傻子！

你要独身一人去迎战天道，可有问过我？！

我答应了带你来人间，那便是天道，也不能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微之。」容迟在她身后方唤。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微之的手，业已推开了门。

「他对你，很重要么？」

门外日光洒落在她面上，谢微之的眼睫染上一层金芒：「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答应了带他来人间，谢微之从不失言。

容迟便笑，他轻声道：「那真是太好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一定，对你很好。

谢微之和容迟之间，还没来得及开始，书页便业已翻到结局。

容迟笑起来的时候，当年那个光风霁月，世上无双的药王谷三师兄，像是又赶了回来了。

他何也不敢奢求，唯一希望的，就是她的未来，平安喜乐，千岁无忧。

她的前半生，尝过了太多苦楚，容迟只盼着，余生，她能顺心遂意，哪怕，她的余生，不会再有他。

容迟转头，看着谢微之远去的背影，明媚日光落入房中，他的脸一半在光中，一般隐匿在黑暗，闭上眼，有眼泪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