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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域,上阳书院。
眠山居外枫红似火,楼阁外种着各类奇花异草,四处不见任何人影,寂静得似乎能听见落叶之声。
桃夭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衣裙,衬得她肌肤越发显出雪白,及腰的黑发编了一条长辫捶在身前,发上还簪了两朵开得娇艳的桃花。
她提了小巧的水壶,细心地为眠山居周遭花草浇了水,又精心修剪枝叶。
忙完这一切,时间便已不早,桃夭离了此处,足尖轻点落于水面,渡水向南而去。
她衣袂飘然,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如凡世传说之中常常提及的神女。
眼前逐渐出现了一片楼阁水榭,立在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湖泊之中,其间以九曲竹桥相连,有无数身着玄色弟子服的书院弟子来来往往,不时有笑闹声传来。
桃夭走上竹桥,迎面遇上几个少年少女,见了她,纷纷拱手行礼:「见过师姐!」
桃夭两百多年前就来了书院,此后一直未曾走了,书院大部分弟子都要敬称她一句师姐。
桃夭微笑着对他们点点头,又温柔地问候两句才错身走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遇见桃夭师姐,她可真好看啊,不愧是书院第一美人!」
「你别妄想了,师姐心心念念的只有咱们大师兄,看她赶了回来的方向,一定又是去了眠山居替大师兄照顾花草了。」
「是啊,又到了秋天,大师兄理应又去小苍山拜祭故人了。」
「都快两百多年了吧,大师兄真是痴情,到现在也没有忘记爱人。只是逝者已矣,而桃夭师姐待他一片痴心,如何要为了亡者忽视身旁的真心人?」
「大师兄的想法,又如何是我们能揣测的?或许有一天,大师兄想通了,就会接受桃夭师姐。」
一人美貌不可方物的女子,始终陪在你身旁,无论你何态度都不离不弃,默默照顾,这番深情,作何能叫人不动容?
上阳书院上下,都暗自为桃夭感到惋惜,只希望大师兄能有一日置于过往,不辜负她满腔深情和百年相伴。
碧波之外,站在岸边的谢微之看着极远处建在水中的亭台楼阁,面露好奇:「原来这上阳书院,是建在湖中岛上的。」
「你没听说过?」萧故顺口问了一句。
「我从没来过青崖域。」谢微之答道,「现在我们作何办?」
贸然前去,会不会被直接打出来?
许多宗门都不允许非弟子以外的人随意来往,谢微之隐隐依稀记得,上阳书院虽因文圣扬名修真界,门下弟子却甚少外出行走,也并不欢迎外来者。
「上阳书院并不阻止外人来往,我们直接进去便可。」萧故有些诧异地瞧了谢微之一眼,「这些年许多无宗门的散修都会前来此处听课,青崖域中受上阳恩泽的修士无数。」
「是么?」谢微之摸了摸鼻尖,看来两百多年过去,修真界的改变还真不少。
说话之间,一只云龟游到两人面前,从水里探出头来:「二位客人,乘龟吗?」
它龟壳碧绿,只有最外一圈生有云纹。
云龟一族随着年纪增长,背上的龟壳会逐渐生出越来越多的花纹,暗含道意。
修真界许多符道大师就是由观想云龟龟壳上的纹路,设计出独特的符文。
至于谢微之和萧故跟前这只,显然还是云龟一族中的少年龟。
萧故蹲下身:「什么价财物?」
「十枚下品灵石一位。」云龟笑得憨厚。
「你确定?」萧故摸着下巴,挑眉反问。
「当然,十枚下品灵石可是上阳市价,童叟无欺!」云龟振振有词。
萧故赞同地点点头:「我也听说过,云龟渡水的价财物的确是十枚下品灵石。」
云龟眉开眼笑:「可不是嘛,我们云龟向来不干坑蒙拐骗的事儿。」
「可我还听说,上阳载客渡水的都是成年云龟。」萧故又接着慢条斯理道。
云龟成年之后,迅捷和稳定性当然都会随之提高,没成年的云龟掌握不好平衡,说不定会让乘客体会一下来自湖水的洗礼。
这只还没成年的云龟眼神飘忽:「虽然我还没成年,但是我保证,一定不会把你们摔进水里!」
「两个人,十五枚下品灵石。」萧故比出两根手指。
「成交!」未成年的云龟要拉到客人不容易,便宜点儿就便宜点儿。
两人坐上云龟,萧故主动向谢微之解释道:「上阳书院所在水域禁制诸多,轻易不能御物飞行,来往多是靠云龟渡水。」
这一点其实也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在外行走的修士少有不知的。
湖上微风拂过,轻卷衣袂,无数修士乘着云龟,来往不绝,热闹非凡。
远远就能瞧见书院大门,上阳书院四个大字气势磅礴,隐有灵光浮现。
「好字!」谢微之轻声感叹。
「那是自然,这四个字可是文圣亲笔!」身下云龟仰起头,语带自豪。「还是当日大师兄亲自求文圣写下的。」
「大师兄?」谢微之偏头转头看向萧故,这又是谁。
「上阳书院大师兄子书重明,当今修真界最天才的符道大师,文圣亲传弟子。」萧故笑着为她解释,眼中并无异色。
反而是云龟颇为不满道:「我们大师兄的威名传遍天下,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谁?!」
谢微之和萧故对视一眼,双双无可奈何一笑。
如果不想湖中一日游,还是闭嘴为上策。
踏上竹桥,萧故带着谢微之轻车熟路地穿行在楼阁之间,谢微之不由问了一句:「你来过这个地方?」
「自然没有。」萧故没有回头。
「可我看有礼了像对这里很熟悉?」这般轻车熟路,全然不像从未有过的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故摸了一枚玉简扔给谢微之:「既然要来,当然理应事先做好准备。上阳书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建模投影,十灵石一枚,物超所值。」
谢微之刚刚将神识探入玉简,萧故就停住脚步脚步:「到了。」
小院门口石碑上书接引处三字,不管是来上阳书院蹭课还是寻人,都要先来此处记录。
院内,书案之后的上阳弟子听了萧故来意,问道:「不知道友要寻的那位书院弟子,姓甚名谁?」
「顾成兰。」
那弟子有些震惊:「原来道友要找的人是顾师兄啊。可是实在不巧,前些日子顾师兄与同门一道接了宗门任务外出历练了,便是最快,恐怕也要月余之后才会赶了回来。」
「道友是替人送信给顾师兄?若是不介意,可以将信交给我们转交。」他又提议道。
萧故抱拳,谢过他的好意:「并非是我不信任阁下,只是我答应了要亲手将信教到顾成兰手中,实在不能失约。」
接引弟子并未生气,反而为他这般重诺心生钦佩:「既然如此,道友在这玉简中留下一道神识,暂住书院,且待顾师兄归来如何?」
在玉简中留下神识,才不会被上阳书院禁制排斥,这时也是防范有心之人。有了留下的这道神识,在书院范围内就能轻易追踪到人。
上阳书院东面,寻芳苑,书院常有外人来访,这里便是一处专供来客暂住的院落。
「这院子里暂时还没有别人住下,两位尽可以随意选一处。」引萧故和谢微之来的弟子年纪不大,生了一双笑眼。「我们接引处考虑过道侣一起住的问题,这里的房间都是大床!」
「我们不是道侣!」萧故和谢微之异口同声道。
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由有些脸热。
「不是吗?」小弟子挠挠头,「现在就寻芳苑比较空,那二位各自选一间房如何?」
这还差不多。
萧故和谢微之都不是何脸皮薄的角色,除了最初的一瞬不好意思,现在业已恢复如常。
两个人各自选了主厅左右的两间房,小弟子见他们选定,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在上面对应的位置用笔一点,这就代表房间有人住了。
送走小弟子,萧故对谢微之道:「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今日总算到了地方,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微之便问:「这上阳书院中还有酒楼?」
「酒楼是有的。」萧故徐徐道,「上阳书院中的上阳坊市,是青崖域最热闹的坊市之一,大名鼎鼎的炊金馔玉楼自然在此也有分号。」
「不过炊金馔玉楼,少有一道菜价钱会低于一枚中品灵石,你有灵石么?」
一枚中品灵石可换一百枚下品灵石,因此寻常修士实在是负担不起炊金馔玉楼的消费。
「你呢?」谢微之反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个穷鬼同时摇头,而后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无妨,今日叫你尝尝我的手艺,绝不会比炊金馔玉楼差。」萧故置于豪言。
便是谢微之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当年四处游历练出来的烤肉。
谢微之有些怀疑地看向他,并不放心。修士在筑基之后就可辟谷,真有人闲着不修炼,反而去学厨艺不成?
「你认真的?」
萧故洒脱一笑:「你放心,总归不会毒死人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这么一说,谢微之更不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