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微之，你十六岁时，都在做什……

花朝城, 锦衣阁。

这里是城中最大的制衣处，所制法衣均为灵器，水火不侵, 纤尘不染。其上还可绘制法阵增强抵御，六品法衣甚至能扛下化神修士全力一击。

自然, 这样品阶的法衣，价格定是不菲。

「等等，你有灵石么？」踏入锦衣阁的瞬间, 谢微之想起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及时拉住萧故。

萧故冲她扬眉一笑：「放心吧。」

谢微之半信半疑, 萧故没有多说，抓着她的手迈进大门。

锦衣阁内部装潢雅致，各式不同的法衣悬挂四周，其间更有流光溢彩的各色衣料陈列展示，叫人瞧得目不暇接。

甫一进门, 便有面目清秀的少女迎上前，引着两人向楼上雅阁行去。

她修为不高，只不过筑基境界，但面对金丹期的萧故, 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不知二位需要何种法衣？」少女开口, 嗓音如出谷黄鹂, 清脆悦耳。

「今日我要为妹妹置办两件衣裳, 只管将你们这个地方合适她的法衣都取来。」萧故豪气道。

少女不由露出一点讶色，她见萧故修为不过金丹, 一身也不像有多少灵石的模样，如何敢说出这样的话？

锦衣阁的上品法衣，可不是区区几千下品灵石便能买下的。

「阁下对法衣的品阶可有什么要求？」少女掩去震惊, 又一次追问道。

萧故随意地坐在桌案旁，闻言屈指轻敲桌面，而后才道：「将五品以上法衣尽管取来便是。」

五品以上？！那至少也需数千中品灵石才可买下，这不过金丹期的少年，能拿得出这样多灵石吗么？

少女心内暗自纳罕，点头退下，不一会后便取来十余件盛在托盘中的法衣，在她灵力牵引之下，依次落在桌案之上。

「你且试试。」萧故向谢微之示意。

谢微之不解：「随意选上一件便好，还需试什么？」

萧故失笑：「自然试一试，才知好不好看。」

「何必那样麻烦，一件衣裳罢了。」谢微之不在意道。

萧故想起，自见面以来，她仿佛一直是一身未有装饰的素净白衣。

偶尔也该换上几件好看的衣裳才是。

谢微之拿他无法，指尖点在法衣上，灵光闪过，那件法衣便熨帖地穿在她身上。

萧故催促道：「只换上试试，叫我瞧瞧好不好看。」

萧故望着她，何也没说，只道：「换一件试试。」

这一身不好？

谢微之没多想，抬指换了一件。

谁知萧故仍是摇头，让她再换一身。

如此，换了一身又一身，谢微之终究恼了，揪着萧故的耳朵：「我看不是衣裳不合适，是你觉着我此物人不合适了。」

萧故赔笑着求饶，谢微之这才松开手。

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少女道：「方才她试过的法衣，我全数买下。」

少女这回再也掩不住震惊：「阁下是要将这十余件法衣尽数买下？！」

这…像是并无必要…

修士能施避尘诀，实在不用如凡世女子一般，置办数件衣裙。

谢微之刚要阻止，却见萧故拿出一块玉佩放在台面上，其上花纹繁复，正形成一枚徽记。

「失礼。」少女上前，拾起玉佩仔细查探，确定无误后才躬身道，「原是少主前来，恕婢子眼拙。」

「婢子需将此玉呈奉阁主，请少主稍待。」

「无妨。」萧故向她点头，少女小心退下。

「这处原来是晏家产业。」谢微之恍然道，怪不得萧故这乘云龟还需砍价的家伙到了这里出手这么豪气。

她一身鹅黄衣裙，衬得肌肤雪白，明眸皓齿，让人丝毫也瞧不出，她如今业已是两三百岁的年纪。

分明还像个小姑娘啊。

「你当真有两百多岁了？」萧故忍不住问出了口。

谢微之瞥他一眼，挑眉道：「你可知道，问女修的年纪，很是不礼貌。」

只不过她还是回答：「不止两百，要细算起来，我理应是三百余岁了。」

三百二十余。

「那又如何？你不还是我妹妹？」萧故先是抿唇，后又笑道。

也不过是三百年罢了。

他推着谢微之到那面能照人全身的水镜之前：「今日哥哥给你换个发式。」

「你还会编发？」谢微之奇道。

「我在人间行走过三年，什么都学过些许。」萧故低头，挽起她一缕发。

「对我来说，琴棋书画也好，编发也罢，都是一样的。」

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谢微之看着水镜，镜中映出她身后方萧故垂眸的神情：「但这世上，如你一样想的人，实在太少。」

「所以他们都不是我。」萧故这话说得很是自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微之莞尔：「这话倒是不错。」

他是她遇见过，最不一样的人。

镜中少女眼波盈盈，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竟显出几分纯粹的无邪。

谢微之摸了摸发髻，竟然有些不敢承认水镜中的少女是自己。

就好像她真的不过十六岁。

「这是凡世少女未出阁时常梳的堕马髻，喜欢么？」萧故抬起头，从谢微之身后转头看向水镜。

谢微之眼中露出茫然，迟疑道：「很好看…我从前…未曾这样打扮过。」

萧故的手顿了顿：「那你十六岁时，都在做何呢？」

谢微之认真想了想，才答：「修炼。」

日复一日地苦修，与灵兽搏杀，在生死之间寻求突破的机会。

这就是谢微之的十六岁。

「听起来很是无趣。」萧故喃喃道。

谢微之对上他镜中的双眼：「的确是很无趣的。」

以至于她如今回想，竟想不起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场景。

*

兰府门前，着蓝的青年领着幼妹，手中捏着一把折扇徐徐行来。

他实在生得一副好相貌，唇边含着浅淡笑意，如芝兰玉树，眸中有星河流淌，气度高华。

身边少女一身鹅黄衣裙，如早春晨光中悄悄绽开的迎春，俏色动人。

「你这张脸，实在太惹眼了。」感受到无数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谢微之不由得叹了口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果然还是萧故幻化后那张扔在人堆里也无人认出的脸，最是方便。

向兰府家丁递上名帖，晏家的族徽果真立刻引起了兰府管事的注意，立刻将两人请入府中，暂做歇息。

被嫌弃的萧故无可奈何：「这也不能怪我吧？」

萧故向兰府摆出的身份，乃是晏家亲族萧家的旁支子弟。

尽管晏家的名头，让两人得以进入兰府，但亲族旁支子弟，还不足以让兰绛婷推了之前数人拜谒，特意来见萧故和谢微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高不低的身份正好，既不会让兰府过分殷勤，也不用等上数日，连拜贴都送不进兰府。

「二位贵客见谅，实在是我家家主旋即便要继任城主，近日来访者不计其数，家主实在不能立时来见二位。怠慢之处，还请见谅。」管事面上带着和气的笑，礼数周到地向萧故解释。

萧故点头，颇有风度道：「本是我们贸然来访，实在叨扰。我与妹妹本是要往聆音楼参加婚宴，途径此处，听闻兰府之中异花甚多，不可错过，这才递上名帖。」

听萧故赞府中花草，管事深感得意：「我家家主最善侍弄花草，如今这花朝城十大异花，有一半都在我兰府上。贵客感兴趣，只管叫上一名侍女引路，在府中花园一观便是。」

萧故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追问道：「贵府之中，可有一位姓云的护卫？」

管事皱起了眉：「客人何故有一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这样，多年前我父亲曾与一位姓云的修士相交，听说他后来到了贵府做护卫，故而有此一问。父辈故人，既然来了，自当拜见一二。」萧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管事脸色微霁，轻描淡写道：「我家家主身边，的确有一位跟随多年的云护卫。只不过前些日子，他已离开府上，不知往何处去了。」

这…

谢微之和萧故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其中不对。

按照云翳的说法，他从这位兰家家主幼时，便陪在她身边，护她长大，几十年相处，作何也该有些情谊才是。

这兰府管事的态度，某种程度也能反映兰绛婷的态度。云翳要寻他的闵柔，不会主动走了兰绛婷，更不会不加告知便离开。

那么云翳消失这些时日，兰家家主没有一点忧心么？管事轻飘飘一句不知往何处去，实在叫人觉着古怪。

是夜，客房中明珠放着温润的光芒，谢微之坐在桌案旁，盯着那抹光芒，微微出神。

在花朝城外遇见云翳，实在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凡世故人，她本以为，他们都业已在岁月之中化为枯骨，轮回转世。

她本以为，她和燕麟不可得的幸福，云翳和闵柔能够得到。

但世事无常，青梅竹马，相知相许的两个人，最终也阴阳永隔，人鬼殊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翳为了与闵柔再续前缘踏入仙途，如今却只因心中执念化作恶鬼，不肯轮回。

谢微之有些不恍然大悟，他为何这样执迷。

她一路走来，从未强求过何。爱人，朋友，恩人，若是缘分已尽，那放下便是。

谢微之体会不到云翳那样执迷百年，超脱生死的爱意。

要是她也有云翳这样的执着，那燕麟…

不，谢微之摇着头，这世上已经没有燕麟了，他早已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其实，她最爱的或许还是自己，所以，她才能轻易置于。

此刻正出神之际，房门忽被敲响。

「进。」谢微之回过神来。

萧故推门而入，合上门后，径自走到她身边落座：「兰家家主，和你那位旧友的关系，恐怕并非如他所言。」

在云翳口中，他陪在兰绛婷身旁，看着她长大，他们互许终生，誓言永不分离。

他花了一日，从兰府上下一干人等口中，将事情打听了个清楚。

「你可知兰府为何会有这样多的人来访？」萧故面上并无笑意，「除了兰绛婷将要接任花朝城城主，更只因，她旋即要和梵天域李家公子联姻。」

梵天域李家，是修真界之中颇有名气的修仙世家。

「这位兰家家主，对云翳，可能没有那样深的感情。」萧故声线低沉。

谢微之垂眸，以云翳如今模样，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恐怕会发疯吧？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旋即要嫁与他人为妻。

「现在，我们作何做？」萧故追问道。

谢微之抬起眼，目光甚是平静：「等她见我们，将云翳的魂珠交给她。」

「这是他们的故事，你我，何也做不了。」

所有一切，都是云翳所求，那么无论怎样的结果，他也只能自己承担。

哪怕这样的结局，并不是他想要的。

「你在难过。」萧故突然道。

谢微之对他笑了笑：「不，我只是有些感伤罢了。」

世间之事，总是难全。

月色清明，园中花草间浮动暗暗幽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房内，侍女为兰绛婷解开发辫，取下满头珠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日有人递上晏家名帖？」兰绛婷容貌清丽，眉心一朵牡丹花钿殷红如血，为她添了几分光彩。

「是呢。」侍女脆生生答道，「只不过那兄妹二人自称姓萧，并非晏家人。家主，这萧家和晏家有什么关系？」

「萧家啊…」兰绛婷若有所思，「当年晏家七子娶了籍籍无名的萧家女，听闻那女子难产而亡，便是这萧家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这样算起来，晏家和萧家关系颇近啊。」

兰绛婷嗤笑一声：「那萧家不过是个破落户，只因女儿嫁进晏家，才被扶持壮大，并不值得留心。」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过看在晏家的面子，她还是要见一见这对兄妹的。

「你去安排，后日卯时，我在花厅与他们一叙。」兰绛婷漫不经心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