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掌相击, 巨大的灵力震荡开来,卷起狂风,叫人一时竟看不出场中情形。
亏得到场之人修为都不是太低, 在容迟与摘星阁主动手之时便各自运转灵力,护住自家小辈。
狂风散去, 再看场中,摘星阁主已经退回原处,只因余波后退一步才站稳身形。
容迟的情形要更糟糕些, 虽然身形不动,却立时呕出一口血, 也不去拭,只面上带着冷笑,毫不示弱。
「师尊!」星河急忙上前,「您没事吧?!」
虽然摘星阁主同是化神期修士,但她已是化神后期, 师尊却还尚在化神初期,在她面前实在占不了优势。
「死不了。」容迟盯着摘星阁主,眼瞳幽深。
药王谷功诀特点便是生生不息,方才那一掌容迟其实受了不轻的伤, 但灵力运转, 伤立刻就好了大半。
这也是容迟怎么会还能站得稳稳当当的原因。
九韶带着几分兴味望着这一幕,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疯子, 却不清楚,原来这药王谷容迟, 也是半个疯子。
今日之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摘星阁主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对容迟动手, 本就是以大欺小,说出去很不好听。偏偏只因这药王谷功诀的特性,除非她下重手,否则很难真的伤到容迟。
但若真对容迟下了死手,摘星阁和药王谷、容家,从此便结了死仇!
到了这般田地,摘星阁主颇有几分进退维谷的为难。
「师父...」苏嫣然凑到摘星阁主身旁,想要扶她。
啪——
摘星阁主一掌扇在苏嫣然脸上,打得她偏过脸去。
苏嫣然脸上满是愕然:「师父...」
「废物!」摘星阁主未曾看她一眼,只冷漠而轻蔑地说出这两个字。
苏嫣然捂着脸,死死咬牙,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九韶轻轻低笑两声,他这位母亲,真是一点也不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如今你凑成的这一对天命道侣瞧上去是成不了亲了,我的好母亲,你又要如何挽回这一番局面呢?
「二位,此处乃是聆音楼,还请不要在此动手!」娃娃脸的聆音楼主面上也终究浮现出怒气。
摘星阁主侧身转头看向他:「那么今日之事,聆音楼是不是该给我摘星阁,给嫣然一人交代?!」
这话说得,好像她多关心苏嫣然这个弟子一般,众人方才可亲眼看见她给苏嫣然那一巴掌,毫不留情。
「这门婚事,乃是当日你聆音楼两位太上长老与本尊定下,如今,你聆音楼是要违诺不成!」
这一点,聆音楼主委实心虚,他们的确不占理,他只能对闻清觞道:「清觞,这婚事,乃是你父母亲自定下,如何是你能任意违背的?!若你还当自己是聆音楼弟子,便将今日这仪式继续下去!」
谢微之偷偷撩起萧故的袖子看戏,此时蓦然摸着下巴:「真是奇怪,事情闹成这样,怎么也不见聆音楼那两位太上长老出面?」
除非...
谢微之对上萧故的眼神,二人都若有所悟。
摘星阁鼎立门户的,便是那两位太上长老和聆音楼主,三位合道期修士。
三个合道,在修真界足以占据一席之地。
相比之下,摘星阁修为最高的,就是如今正在化神后期的摘星阁主。
摘星阁以观星之术闻名修真界,阁中弟子多修习阵法一道,门下以买卖情报为生。因着摘星阁能观天命这一点,修真界便多敬摘星阁一分。
只是这世上毕竟还是以实力为尊,真要遇上何争夺灵宝、苦修资源一类,别人可不会白白让了摘星阁。
在摘星阁和聆音楼定下这一门婚事之后,声势便强了许多。若无意外,闻清觞便是未来聆音楼的支柱,摘星阁大师姐嫁与他,两派联姻,正如一家。
苏嫣然天命与闻清觞相合,资质又能助他修炼,这看起来,像是一门双赢的亲事。只不过真要算起来,还是摘星阁更需要此番联姻。
为何这聆音楼主似乎,也挺迫切的?
到了这般田地,聆音楼太上长老也不出面,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二人可能业已不在了。
所以聆音楼只剩下一位合道,作为最有可能提升的闻清觞,自然被聆音楼主寄予厚望。
而苏嫣然能助闻清觞修炼,聆音楼主希望今日这婚宴顺利举行,也就不足为怪。
在聆音楼主说出这一番话后,闻清觞直直跪了下去:「师兄,请你原谅我这一次任性。」
他俯身叩下:「清觞出自聆音楼,受师门大恩,粉身碎骨也难回报。」
「但是,我早已与她人许下诺言,心如匪石,不可转。」
「你——」聆音楼主指着他,最终还是说不出将他逐出师门这等话,只能无奈地甩甩袖子。
到了此时,闻清觞还不肯松口,苏嫣然心下逐渐绝望,若是不能嫁给他,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若是不能嫁给闻清觞,她在师父眼中,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那些无限供应,任她取用的灵石异草,也都会消失,以她的资质,要自行提升元婴,是何等艰难!
无法言说的恐慌涌上苏嫣然的心头,她上前俯身抓住闻清觞的衣襟:「闻清觞,你作何能这么对我?!」
闻清觞心中有愧,垂眸低声道:「抱歉,是我愧对于你。」
苏嫣然要的,根本不是这句抱歉。
怒火燃尽了她的理智,苏嫣然松开他的衣襟,声线尖利:「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
「她只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废物罢了!」
这话叫众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管她是何修为,微之是我此生,心爱之人。」闻清觞一字一句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他还是燕麟时,满身罪孽,踽踽独行于世间,是她出现在他身边,像一道光,让原本浸染进黑色的人生,终于有了一抹亮色。
那是他的微之。
他作何能忘了呢?
他要将她找回来,他们已经错过了两百多年,余下的时间,绝不能再错失分毫。
「哈哈哈…」苏嫣然忽然大笑起来,神情癫狂。
她徐徐后退两步:「闻清觞,你爱她是么?你已同她生死相许?」
「是。」闻清觞毫不犹豫答。
苏嫣然收了笑,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那你就去死吧!」
「你何意思?!」闻清觞、子书重明、容迟,甚至还有明霜寒,都齐齐喝道。
谁也没有不由得想到,明霜寒会在此时开口,无数惊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翊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有些惶恐地转头看向师尊。
明霜寒徐徐起身:「微之,是我故人。」
「我亏欠她良多,此生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嫣然吃吃地笑起来:「又多了一位,大名鼎鼎的无情剑尊,竟然也同那妖女扯上关系,她果真是魅惑人心的妖女!」
容迟顾不得明霜寒作何又跳了出来,他冷眼转头看向苏嫣然,质问道:「你方才的话是何意思?!」
「何意思?」苏嫣然一身红衣,鬓发有些凌乱,显出些许脆弱的美感。「她早已死了,你们口中那谢微之,早在两百多年前,就业已死在了十万大山之中!」
容迟暴怒:「你胆敢胡说!」
他飞身袭向苏嫣然,一怒之下竟是要直接取了她性命。
子书重明从旁出手,将他拦下,两人在方寸之间交手数个回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容迟,让她把话说清楚!」子书重明的脸色也很难看,但理智尚存。
容迟冷哼一声,终究收回了手。
方才容迟悍然出手,苏嫣然被惊得跌坐在地,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九韶轻蔑笑了一声,真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他握紧酒壶,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惨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十万大山…
子书重明拦下容迟,面对苏嫣然,声音冰寒刺骨:「苏道友,你方才说微之死在十万大山之中,是什么意思?!」
「你如何清楚的!」
苏嫣然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呆滞地将目光移向他,不一会后才又笑起来:「我怎么清楚?自然是只因,是我亲手将她骗进十万大山之中的!」
「用摘星阁的幻阵,将她送进了十万大山!一人小小筑基,在十万大山中,绝活不过三日!」
谢微之的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当真被她骗入了十万大山?」萧故皱眉,低声追问道。
十万大山是摘星阁禁地,也是修真界有名的险地。即便以萧故现在修为,进了其中,也不敢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谢微之淡淡嗯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误入。原来,从来都是有心算计。」
苏嫣然这番斩草除根,堪称杀伐果决,若不是她下手的对象是自己,谢微之还颇为佩服。
萧故握住了她的手:「微之…」
她当时修为跌至筑基,是怎样从凶险无数的十万大山中脱身的?
三百年间,她究竟经历过多少坎坷曲折?
「不要紧。」谢微之垂下纤长的眼睫,肌肤细白如瓷,日光中显得精致而脆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在苏嫣然一番话出口,闻清觞已是呆在原处。在他面前,苏嫣然一直是温柔大方的模样,此时露出的狰狞面目,竟叫他不敢确定,那是与他有过婚约的女子。
便是她,害了微之…
闻清觞蓦然又想起当年摘星阁中,有人唤他:‘燕麟!’
她来找他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向她求一人来世,她真的答应他,她来找他了。
可是…他却未能认出她。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那句燕麟,是在唤自己。
他从她身旁,漠然走过。
他作何能,认不出她!
不由得想到此处,闻清觞急怒攻心,血花绽开在衣角,与鲜红的婚服混作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