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业火红莲

揽着谢微之逃脱的萧故遁出不过半刻, 忽然身形微顿：「小谢，背后，好像有只小虫子跟上来了。」

谢微之拦下他准备动作的手：「等等, 先别动手。」

仿佛，是熟人。

萧故便揽着她落在一棵参天高树顶, 两人回身转头看向来人，谢微之猜的不错，来的果真是熟人。

宋翊御剑于空, 一身青衣弟子服穿得很规矩，此时距谢微之两人所距只不过三丈之远。

他抿着唇, 背在身后方的手紧攥住衣袖，目光却不在谢微之身上，而是不由自主地盯住萧故。

「小宋，好久不见啊。」谢微之笑着对宋翊道，语气不见生疏。

原来是认识的人, 这少年瞧上去年纪不大，总不能还是何故人吧？萧故暗道。

其实萧故明明比宋翊大不上两岁，看他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做长辈的心态。

接收到萧故问询的眼神，谢微之轻声解释：「这是我前些日子待在凌霄剑宗认识的小家伙, 指点过他一二, 没不由得想到他会跟上来。」

语气不算生疏, 但也算不上亲密。

「前辈。」宋翊眼睫颤动, 站在剑上，俯身向谢微之一礼。

前辈身旁那人, 是谁？

「不必这样客气，听说你拜了明霜寒为师，如今是琼华峰唯一的亲传, 未来可是一片坦荡啊。」宋翊能有这样造化，谢微之很是为他高兴，她压制着经脉中开始翻滚的灵力，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不妥。

而宋翊听了话，下意识便道：「多赖前辈指点，我才能在外门大比夺魁，拜入师尊门下。」

语气有些急促。

宋翊心中很清楚，明霜寒收他为徒，大略，是因为跟前的少女。

只因她指点过他修炼，仿佛收了他做弟子，便能和她多一点联系。

谢微之同宋翊寒暄两句，不打算再多耽误：「今日我们尚有事要办，先就此别过吧。」

宋翊素来寡言，听了她的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再说不出别的。

他其实想说，小院葡萄架上业已结满了葡萄，一串压着一串，院里他种下的那株照夜白，到了明年，理应就能开满整个小院。

若是…

可是终究，宋翊何也没能说出来。

谢微之无暇顾及他的复杂心绪，向萧故点点头，两人便飞身跃起。

「宋翊。」

远远地，谢微之突然回过头，宋翊连忙抬头看过去。

「若是可以，便不要学什么无情剑诀了。」谢微之的声线从风中传来。

那实在不是什么绝佳的功诀。

以明霜寒今日表现，他可能...真的恢复了七情。

谢微之真不清楚，自己原来还有这乌鸦嘴的本事，随口一说的话便成了真。

七情尽忘，未必是什么好事。

而七情恢复之时，大约，会是一件更痛苦的事。

宋翊怔愣地转头看向远处，所见的是到鹅黄的裙角消失在他跟前。

「听说无情剑诀乃是当年琼华真人留下的一门功法，锋锐无匹，越境挑战不在话下，你为何要劝那小子不要学？」萧故忍不住问道。

谢微之看着天边浮云，嘴边带着轻笑：「这功诀的确威力不俗，可惜世人都不知，无情剑诀顿悟之后，便会七情尽忘。」

「七情尽忘？！」萧故神情错愕，「还有这样的功法，我以为修无情剑诀，便只是要修士自身清心寡欲，不可动情...」

谢微之笑睨他一眼：「七情尽忘，苦修便能心无旁骛，这大概也是怎么会琼华峰一脉修行无情剑诀的修士，修为晋升极快的缘故。」

「这样说来，岂非是一件好事？」

「若是能一贯如此，对许多人来说，便是件好事。」谢微之似漫不经心道，「可惜，无情剑诀修到化神，好像便会恢复七情。」

萧故忍不住感叹道：「那这门功诀，简直是缺了大德。」

谢微之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何。

七情尽失有何好，没了七情六欲，那万物在眼中岂不是都没了颜色。不会为瞧见了山川河流心喜，不会为尝到了美酒佳酿快活，连喜恶都消失，那做人，还有什么趣味。

萧故望着谢微之带着笑意的侧脸，搂住她腰的手，略紧了紧。

只是猜到了，便叫他的心情就此变得无比沉重。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凭借今日这场闹剧之中明霜寒寥寥数语，加之谢微之方才对无情剑诀的描述，立时就将两人之间的过往猜了个七七八八。

或许他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可他们的不得已，终究是伤了她。

萧故忍不住想，他若是同谢微之有相同的经历，可还能那么潇洒地置于，不带怨怼地去看待这些过往？

他不清楚。

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在经历炼狱之后，心中仍向光明，仍愿去找寻，这世间尚存的美好。

萧故一时沉默下来，耳边只听得簌簌呼啸声。

或许，这就是谢微之吧，这就是，他认识的那，谢微之。

「如何？」半空之中，萧故像是感知到何，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谢微之发顶。

谢微之神色并不算凝重：「放心，暂时还能压制。」

时隔多日，她在腕上再次施展隔绝仙气的禁制。

「既是如此，那便再走远些。」萧故下了决定，这样才不会叫还留在聆音楼的明霜寒等人察觉异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故的遁术速度极快，不过短短半刻，已经遁出百里之外。

最后，两人择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头落下。

与此同时，谢微之解开手腕上的仙气禁制，指尖拂过掌心，数滴鲜血便浮在虚空之中，而掌心伤口飞速愈合，几个呼吸便没了痕迹。

不用谢微之开口，萧故两手捏诀，在山巅布下一道干扰修士感知的禁制。

她面上业已没了笑意，以鲜血为引，牵动灵气，在山巅刻下符阵，额上逐渐渗出冷汗，显然这符阵耗费灵力甚剧。

萧故看出，这是一套防御的符阵，环环相扣，精妙无比。其中只萧故能认出的便有数百道不同符纹，更别说其中还有数种他不识得，应为自创的符文。

便由此就可窥出，这道符阵的威力有多大。

见谢微之如此严阵以待，萧故不由皱眉问道：「小谢，这一回的天劫，难不成比上一次还要凶险许多？」

谢微之霍然起身身，山巅有浅淡云雾缭绕，恍如仙境，恰在这时，山风吹起她鹅黄的裙角，她便如人间话本里常常提到的山中神女降世。

「这是天道最后的机会。」谢微之微仰起脸，眼中锋芒隐现，「金丹之后，它便不能再拿我如何。」

她这具身体，于业火之中恢复到最适宜修炼的少年时，又撕破虚空重回修真界，触动了天道最深的禁忌。

十六岁的谢微之，不该存在于此世间。

但只要结丹，修为恢复，她的存在便会融入此界，再不会被天道视作异数。

一直瞧谢微之不顺眼的天道，想来是不会放过这最后光明正大陨灭她的机会。

这般情形下，便是有萧故在，也绝不容乐观。

天地变色，只见乌云在天际积聚，隐隐能见到深紫的雷电在云层中闪现。

又是九九天劫。

萧故在谢微之身边盘腿坐下，撑着头看这雷电何时候落下。

同上回一般，有了萧故在谢微之身旁，天道仿佛投鼠忌器，落下的雷电威力并不比谢微之筑基时强太多，但是谢微之的脸色并不见放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九九八十一道雷电，很快便到了最后一道。

然而山脉上方云层翻卷，最后一道雷电迟迟没有落下。

萧故皱起了眉，下电光火石间，狂风卷动谢微之的黑发，她忽然出手，将萧故推出自己画下的符阵。

「微之！」萧故摔在数丈之外，失声唤道，面上沉稳尽失。

也是在他出声的这一刻，碗口大的雷电携着灭世之威悍然劈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一击，哪怕是元婴修士，也难以抵抗，怪不得谢微之要推开萧故。

天道这是不惜伤了萧故此物被它偏爱的天命之子，也要灭掉谢微之此物变数。

雷电与符阵灵力撞在一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扬起一地砂石。

一颗碎石从萧故脸侧擦过，划下一道细小的伤口，鲜血流下，萧故却全然没有注意，他起身，随即往谢微之所在之处奔去。

风沙还未散去，一时之间，萧故何也看不分明，心中万分焦灼。

「微之！」他又一次高声唤了一句。「你没事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萧故活了十九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到这般心慌。

「咳咳…」一道有些慵懒的女声从风沙之后传来，咳嗽两声，「我没事。」

那道窈窕的身影逆着光，缓步向萧故走来，他终究看清了她当下的模样。

女子的身量比少年的谢微之高出大半头，腰若扶柳，肤如凝脂，嘴角一抹红痕映得唇色越发苍白。

谢微之此时，实在称得上狼狈。鹅黄的衣裙破破烂烂，半绾起的发髻业已尽数散开，一缕长发散在身前，平添几分脆弱之美。

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散漫得全然看不出方才才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微之！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萧故按住她的肩，神情惶恐地追问道。

「无妨。」谢微之向他笑着，「结了金丹，接下那道天雷受的伤便好了七七八八。」

轻描淡写，半分没有提及方才接下那道天雷是何等艰难，险些便要折在此处。

萧故不敢全信，握住她的手腕把脉，片刻后才松了一口气，她的确是没有大碍。

这就好，这就好。

萧故退后两步，这才注意到她大变的形貌，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故咳嗽一声，避开她的目光：「自然是识得的。」

谢微之便笑：「作何，我这身体长了几岁，你便认不得了？」

只是十六岁的谢微之，和成年时的她，对萧故来说，还是不同的。

十六岁的谢微之，只是萧故的妹妹，但跟前的女子…

萧故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天青色的法衣：「你先将衣裙换上才是。」

谢微之之前一直穿的那身鹅黄色的法衣，业已在雷劫之下损坏得难以再修补了。

指尖一动，天青色的衣裙便换在了自己身上，谢微之引燃灵火，燃去了先前衣裙的残帛。

从衣袖上截下一条布料，谢微之将长发挽起，这便是一条发带。

生得好看的人，无论何打扮，都是好看的。她只站在彼处，何也不用做，便叫人见之忘俗，难以移开目光。

一人侧影，便美得足以入画。

劫云散去，蔚蓝天空之上，日光重现。

谢微之一身天青纱裙，立于山巅云雾之中，长发随风而动，裙上薄纱飘摇，似琼楼仙子，要乘风而去。

她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整个人淡然脱尘，萧故想，不错，这才理应是谢微之成年的模样。

不是那个只影孑立，眉目间带着一股叫人难以接近清冷的女子。

「你笑何？」谢微之转头看向他。

「我笑，」萧故长出一口气，「你这样实在很好。」

谢微之闻言点头，颇是赞同：「不错，我也觉得，我现在这样，实在很好。」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起来。

迎着光，谢微之右眼底一瞬浮现红莲印记，竟显出几分妖异。

她突兀道：「难得我恢复了金丹修为，如此好的时机，不如来切磋一二？」

话音落下，她伸手一招，便截取来百里外竹林的一节翠竹。

萧故全然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凝神看去，终于发现她眼底闪烁的红莲印记。

这是…阿修罗一族的业火红莲！

萧故终于想起，谢微之拥有阿修罗一族血脉，当日药王谷正是因此，才要取她三滴心头血！

她如今这是，阿修罗血脉觉醒了么…

萧故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古卷中见过有关于其的记载，阿修罗一族生来便有撼天动地之能，男子面如恶鬼，女子却有倾城之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所有阿修罗族人生来弑杀，便是对同族也绝不留情，所过之处，往往血流成河，最终为天道所不容，令其自相残杀，从此绝迹于修真界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传闻阿修罗族人白发赤瞳，可生骨翼翱翔九天，谢微之理应不是纯粹的阿修罗族人，只是继承其血脉，如今觉醒。

血脉方才觉醒，她会受影响，做出与平日性情相背离的举动，也无可厚非。

萧故不由得想到此处，谢微之业已手持青竹斩了下来，他只能飞身后方退，躲开这一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微之旋身一扫，裙摆开出一朵天青色的花苞，青竹直刺向萧故心口。萧故双手架在身前，截住这一击，抬眸，对上谢微之右眼底灼灼的业火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