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这一生，难免会犯几次蠢……

谢微之抱着晏平生, 血染重衣，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

或许是她太自信了, 或许是她觉着，便是被离渊抓住, 也不会伤她性命，最糟的情况，不过是被关上三年五载, 她修至化神，便有与其一战之力。

可谢微之没想到, 有个傻子，会赶了回来救她，会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

她从前总是游走在生死之间，早已习惯了命悬一线的危亡，也自信无论身处何种境地, 她都能活下来。

身怀阿修罗一族血脉，她生来被天道厌弃，但同样，她的命, 也比寻常人更硬。

可是, 今日遭劫的, 不是她自己, 而是一人挡在她面前的傻子。

「相里镜，你该死！」到了此时, 谢微之不再顾忌，指尖划破右手腕，血液没有滴落地面, 而是像被牵引一般飞向空中。

离渊没有在意她的动作，面上浮现一抹惆怅：「业已有不少年，没有人叫过我此物名字了。」

「你对此物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在意，那为何当初，能那样决绝地走了我？」

谢微之没有回答，衣裙染血，显出几分凄艳的美感。她抬起手腕，伤口中不断涌出血液汇向半空。

赤红的血液在半空汇聚成一朵血色莲花，谢微之右眼红莲印记浮现，唇色苍白，她指尖一动，血色莲花俯冲向离渊。

「这是...」本来未曾将她动作放在心上的离渊终究皱起了眉，「业火红莲...」

他变了脸色，姿态也没法再那般悠哉，抬手撑开护盾，血色莲花盛开，毁天灭地一般的力气炸开，便是合道期的离渊，也需全力应对。

阿修罗一族之所以为天道忌惮，便是这与生俱来的可怖力量，即便谢微之血脉不纯，金丹之时也能有叫合道变色的力气。

左手画下法阵，谢微之抬眸转头看向离渊：「我说过，这世上，我想走，没人留得住。」

离渊运转灵气，强行化解了业火红莲，但还是晚了，法阵灵光闪动，谢微之和晏平生业已消失在法阵之中。

她抱着晏平生，跳入法阵之中：「相里镜，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来日，自当亲自向你讨回！」

「微之——」离渊向前伸出手，抓住的，终究只不过是一片虚无。

两百多年前，他没能留下她。

两百多年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有能力将她留下，却还是没能做到。

微之...

不等离渊下一步动作，天边一道剑光疾射而来，伴随着一道厉喝：「离渊，你敢伤吾儿，我必杀得你北境三十六域血流成河！」

话音落下，晏鸣修落在离渊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方才收到晏平生传讯，晏鸣修立刻便御剑向北境而来，眼见儿子的力场越来越近，晏鸣修却忽地感到神魂震荡，这意味着，晏平生便是侥幸留了一条性命在，也定是重伤。

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信那狗崽子说什么自己行事有分寸，任他将诸多法器都留在家中。

琅琊晏氏豪富，晏平生幼时用作玩物的都是能挡化神全力一击的灵器，若是他今日能带上两件在身边，他和谢微之也不会那样狼狈了。

「晏七？」离渊冷眼扫过晏鸣修，「琅琊晏氏来我北境，意欲何为？」

「老子是来找儿子的！」晏鸣修握着剑，径直指向离渊，「你把老子儿子弄到哪儿去了！」

儿子...

离渊倏而一笑：「原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便是你的儿子。」

晏鸣修面无表情，眼神难得显出几分肃杀之色：「魔尊离渊，我儿在何处？！」

晏平生最后的力场，就断绝在这个地方，晏鸣修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

「我不清楚。」离渊唇边勾起一抹笑，温雅的相貌带上几分邪肆，「不过现在，他应当离死不远了。」

「小小金丹，也敢在本尊面前大放厥词，原来是晏氏子。」

话到最后，带上几许轻蔑。

晏鸣修眼神一凝，指尖抹过剑刃，不必多言，直直向离渊劈去。

离渊自然不会畏惧，拂袖迎上。

两个合道修士一场大战的这时，万里之外，海域上空显出法阵灵光，两道人影抱在一处，重重从高空坠下。

午夜，海滩边，纤瘦的身影从海水中狼狈爬出，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右手腕上伤疤狰狞，才结了痂。

她的指尖被海水泡得没有一丝血色，鲜血浸染，水红色的衣裙深一块儿浅一块儿。

谢微之用左手拽着毫无知觉的晏平生，一点点将他拖出海水，身上经脉枯竭，隐隐作痛，这是瞬间画下法阵透支体内灵力导致。

躺在泥沙上，谢微之急促地喘着气：「晏平生...」

她侧头看向紧闭双目的晏平生，咬着牙撑起身，摸上他的心口，晏平生全身上下，只那里还有一点温热。

谢微之如今灵力全失，恐怕要月余才能恢复，而不能动用灵力，自然也就打不开储物袋。

抬起右手，腕上那道伤口甚是狰狞，还未愈合，谢微之用力咬在伤口上，那处又一次渗出血来，鲜血叫她唇上多了些血色，谢微之将滴血的手腕伸到晏平生嘴边。

血液一滴滴落入晏平生口中，谢微之望着漆黑的夜色，只觉头晕目眩，她喃喃道：「晏平生，你别死啊...」

眼皮越来越重，谢微之慢慢合上了眼。

次日，日光洒落在人身上，海潮声声，躺在海滩上的晏平生手指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微之...」

修士即便是在夜间，也能视物，不会何都看不清。

是天黑了么？晏平生皱着眉坐起身，咳嗽两声，很不习惯。

晏平生体内经脉枯竭，此处又是灵力稀薄，一时倒真成了毫无灵力的凡人。

「微之...」晏平生摸索着周遭，又一次唤了一句。

「我在...」谢微之虚弱地答应一声，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

晏平生循着声线攥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死不了。」谢微之言简意赅，她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何了。「只不过暂时，没法动用灵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晏平生也是同样，他拖着沉重的身体霍然起身：「微之，天色这样暗，你可能辨别方向，我们先寻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才好。」

谢微之怔怔看向他的双眸：「现在...是白日。」

晏平生神情也出现一瞬怔忪。

「晏平生，你是不是，看不见了？！」谢微之心下焦灼，但浑身动弹不得，只是指尖颤了颤。

晏平生面上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无妨，等修为恢复，应该就能看见了。」

「这是哪里？」晏平生转开话题，「魔尊呢？」

「我也不知道，那等情形下，我也只能画得出随机传送的法阵。」谢微之仰头，和煦的日光给冰冷的身体带来一丝暖意。

晏平生轻声道：「竟然是逃掉了么...」

不必问，他也清楚，谢微之应该为此付出了不小代价。

老爹果真不靠谱！

只不过无论如何，能活着从离渊手下逃出，也算是好结果。

他伸手扶起谢微之：「你的伤要不要紧？」

尽管看不见，晏平生的听力却还是正常的，方才，他没有听见一点谢微之动作的声音，她应当是只因反噬，不仅灵力尽失，身体更是动弹不得。

「休养月余就好。」

晏平生将谢微之背了起来：「你来指路，你我灵力尽失，还是先寻托身之处。」

此地灵力如此稀薄，竟像是...凡世。

最好是凡世。

晏平生背着谢微之，在她的指示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微之，我们这回，可真是亏大了。」

为了救一人骆飞白，伤到如此，算起来真是亏大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微之叹了口气：「许是安乐日子过得太多，便忘了何叫做谨慎。」

她从前总是孤身一人，无论做什么，无论何等结果，她都能自己承担，与人无尤。但这一次...

她居然不是一个人。

「晏平生，你回来做何？」谢微之觉着，他应该恍然大悟，他赶了回来不仅救不了她，更是将自己也置于险境。

他实在不必如此，他们相识至今，还不足一年，他不必为她做到如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晏平生笑了一声：「我们当日不是说好了，要是你被发现，我便来救你。」

那只不过是个玩笑——起码谢微之是这样认为的，离渊是合道大能，晏平生只不过金丹，他来救她，显然不过是白送人头罢了。

实在是太蠢了，谢微之在心底暗暗道，鼻尖却有些泛酸。

「晏小公子，你这不是救我，是在送死。」谢微之靠在他颈窝，「真是蠢极了。」

「是挺蠢的。」晏平生莞尔，赞同道。

可是人这一生，难免要犯几次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算重来一次，晏平生也会这么做。

他答应过她，会一贯陪着她，那便不能失约。

「你该清楚，离渊不会将我如何。」谢微之轻声在他耳边道，在清楚红绡的身份后，凭着那张脸，晏平生都该猜到，离渊不可能将谢微之如何。

至多，也就是将她困在魔宫。

「但若是被困在魔宫，你大约，不会高兴吧。」晏平生坦然道。

谢微之没说话，她笑着，却有眼泪落在晏平生后背衣衫上。

是，早在她十二岁离开毒瘴渊的那一刻，谢微之便发誓，绝不会再被困在任何一处。

「哪怕我救不出你，总归，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微之心中五味杂陈，有些不清楚该说何才好。她活了三百余年，总是挡在别人面前，没想到竟有一日，会被人护在身后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你是作何拦下离渊的？」晏平生开口追问道。

谢微之微微抬头，日光有些眩目，叫她不由得闭了闭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清楚业火红莲么？」谢微之答道，「阿修罗一族有一种秘术，也叫业火红莲。」

晏平生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顿，怪不得她会灵力尽失。

「早知如此，我该早些用这一招才是。」谢微之故作轻松道。

若是在见到离渊的第一刻便祭出业火红莲，晏平生或许便不会受伤。她当时想着，大不了便先跟离渊回去，寻个机会再逃便是。

可能，也有几分，是为了当日和相里镜的情谊。

那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相比之下，离渊比谢微之杀伐果断得多。谢微之自嘲一笑，不错，那是魔尊离渊，不是什么相里镜。

不由得想到此处，她不由感慨道：「果真，我的运气一向不作何好。」

「不要紧，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分你一点便是。」晏平生笑道。

「运气好？」谢微之也笑起来，「现在伤成如此，你的运气恐怕都用光了。」

晏平生接话道：「许是为了遇上你，用光了所有运气。」

听完他这句话，谢微之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遇上我，可不算何好事。」

在她身边的人，要么走了，要么，被她连累。

若不是只因她，晏平生作为天命之子，受天道偏爱，如何会有当下一劫。

「不，是好事。」晏平生低声道。

「只是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少不得要好好修炼，待下次亲自找回场子。」他未曾只因在离渊面前大败颓丧，晏平生有这样的天赋和底气。

谢微之赞同道：「不错，这亏总不能白吃。」

眼前出现村落的轮廓，这是海边的一处小渔村，谢微之勾了勾晏平生衣角：「前面便有人，我们先寻个人家暂歇。」

渔村很静，这里本就没有多少人家，何况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理应都外出打渔了。

晏平生背着谢微之到了一户人家前，隔着篱笆，有个七八岁的孩童蹲在院中，捡着石子儿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