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来, 是个小姑娘啊。」被抓来的乘云轻声叹息了一句。
她后退着,做出威吓的神情,锁链叮铃作响, 注定她无处可逃。
乘云的手落在她头上,她能感受到, 跟前的少女,和从前来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她不怕她, 甚至没有一点要伤害她的意味。
那时的谢微之还不叫谢微之,她没有名字, 不知善恶是非,更不知何为爱恨。
但她从乘云身上,终于得到了自出生以来,第一缕善意。
终究有人,把她当做人, 而不是怪物看待。
「你作何会被关在这个地方?这血溟宗,果真是坏事做尽!」乘云怜惜地摸着她的头,目光温柔。
她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像野兽遇见了未知的危险, 努力亮出獠牙。
她不会说话。
她当然不会说话, 自一出生起便被锁在毒瘴渊中, 血溟宗根本没有把她当人, 在他们眼中,她就是苦修用的器皿, 储藏阿修罗血脉的器皿。
区区器皿,是连思考,也不必会的。
被血溟宗强行抓来, 扔进毒瘴渊为小怪物服食血液的正道修士,也不可能对她有何好感,在乘云之前,没有人觉着,她也是受害者。
「你不会说话么?」乘云轻轻用帕子为她净面,「没有人教过你说话么?」
「难道,你一出生,就被关在了这里?」
小怪物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戒备地望着她,并不恍然大悟她话里的意思。
乘云抱住她,微微拍着她的背:「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是小怪物出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拥抱,就像母亲一样,她呆愣愣地收起爪牙,缓缓伸手,回抱住了乘云。
「我有个妹妹,如果她还在,现在理应与你一般大了。」乘云为小怪物梳着长发,温声说。
小怪物听不懂她说何,低眼望着脚边,摘下那在血煞之气中蕴养出的小花,递在乘云跟前。
乘云笑了,她弯着眉眼,将这朵小花簪在自己发间。
在毒瘴渊中,乘云给小怪物讲了很多故事。
讲她出生的凡世,讲山脚茅屋下升起的缕缕炊烟,讲集市上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讲她和妹妹手拉着手在山间迎着风奔跑。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圆满的故事,只因故事的最后,所有出现在乘云故事里的人,只有她自己活了下来。
她的父母,她的妹妹,还有平日亲近的邻家叔叔婶婶,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造成这一切的,只不过是一人意外修了魔道功诀,走上邪路的炼气修士。
他来到此物偏僻安宁的小村落,毫不留情地杀了那么多无辜村人,为的不过是以血祭之术提高修为。
乘云站在村口,木愣愣地睁大眼,背上竹筐中是几味药材,和妹妹一贯嘴馋的山间野果。
魔修看见了乘云,在他欲动手之际,太衍宗门下弟子感知到异常,及时到来,从他手下救下乘云。
一人刚踏入道途不久的炼气魔修,对于太衍宗弟子来说,实在不堪一击。
可就是一人区区炼气的魔修,就能屠灭一整个凡人村落,让数十户人家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诛杀魔修的那名太衍宗弟子,正是司擎。
在解决魔修之后,探查到乘云存在灵根,司擎一时不忍,便将她带回宗门。
司擎师尊,太衍宗掌教,也是东皇一脉的令主,念其身世可怜,破例将她收归门下。
旁的人,都是要在金丹之后,过宗门大比方能入各主脉,正式成为太衍宗弟子。
既入仙途,便要斩断凡世因果,乘云自那时候起,便有了新的名字,成了太衍宗东皇一脉的小师妹。
她的身世那般惨烈,便是有恨,也是无可厚非。
可乘云没有,她的心温柔而强大,是东皇门下所有弟子,最喜欢的师妹。
这世上,最可贵的便是在仇恨与泥泞之中,仍然向阳生长,开出一朵花。
「你别怕,我大师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宗门,做我妹妹好不好?」乘云抱着小怪物,浅浅笑着,唇色微有些泛白。
乘云相信,她的大师兄一定会来救她。
他是她的心上人,她的大英雄。
「到时候我为你取一人最好听的名字,带你去看此物人间。」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小怪物抬头懵懂地望着她,乘云教了她许多次,她还是连唤她一声阿姐都没学会。
乘云的身体在毒瘴渊中一日日地衰弱下去,她始终只不过只是筑基修为,哪怕太衍宗会为弟子在血脉中种下道纹保护,也不过让她比别人多撑了半月。
小怪物不恍然大悟,为什么乘云的生机会越来越弱,这个人,仿佛就要离开她了,可是她除了急得团团转,似乎何也做不了。
「别怕...」乘云摸着发出无意义短促叫声的小怪物,「别怕...」
她还是笑得那么温柔,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眼中仍然没有一丝怨怼。
司擎终于来了,只是,他来得,有些晚。
当他进入毒瘴渊时,他的师妹,已经被血煞之气侵袭全身,根骨俱损,修为尽失。
一剑劈开血溟宗,司擎以金丹之身,诛杀血溟宗上下百余人,轰动天下。
「大师兄,你终究来了...」乘云向他出手,「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那是她的师兄,是她一心相许之人。
乘云清楚,司擎醉心苦修,无意儿女情长,她不在乎,只要能陪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她恐怕,没有时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她这一生,这么短。
司擎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在她面前半蹲下身,眉目冷峻:「乘云,是我来迟了。」
乘云唇色惨白,只是微笑地望着他,轻声道:「不要紧...」
大师兄,没关系。
司擎注意到了她身旁那只被锁链困住的怪物,他冷下眉眼:「以血煞之气喂养大的混血妖孽,该斩——」
他举起滴血的长剑,剑刃上寒光闪过。
「不——」乘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在谢微之身前,「大师兄,别杀她!」
「她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是血溟宗做下的罪孽!」说得太急,乘云猛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鲜血。
「大师兄,求你,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让她去人间,让她,有一人做人的机会...」
她不是怪物,她是人,是她认下的妹妹...
乘云伸手抓住司擎的衣角:「大师兄,我一直没有求过你一件事,可是今天,我求你最后一件事,你带她走了这片鬼蜮,给她一人,活下去的机会...」
司擎紧紧抿着唇角,好一会,他抬起手,斩断了那道困了小怪物十二年的锁链。
「谢谢...」乘云如释重负一般靠在岩石上,眼中含泪,「感谢你,大师兄...」
她的声线越来越小,最后的生机也在无声流逝。
「啊啊...」小怪物手脚并用,扑到乘云身旁,哪怕她的神智仍然一片蒙昧,也能感觉到,此物人,要离开她了。
「你要活下去啊...」乘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将额头与她相抵,「你要,去看看人间...」
乘云在自己神识溃散之前,将最后一点灵光,渡给了她的小怪物,她的,妹妹。
「阿...姐...」在她临死之前,小怪物终究唤出了此物称呼。「阿姐!」
她和这世间终于有了羁绊,有了亲人,但拥有的那一刻,也就是失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要去人间看看...
你要爱这人间...
可乘云来不及多说何,她笑着,永远闭上了双眼。
谢微之十二岁那年,得乘云一点灵光,神智清明。司擎抱着乘云的尸首,牵着她,走了了毒瘴渊。
那时起,谢微之便发誓,从此天下之间,再没有任何地方,能困住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乘云被葬在浮梦树旁,这是司擎最常练剑的去处,东皇门下弟子都知道,乘云喜欢大师兄。
她葬在浮梦树旁,能常常见到大师兄,一定会高兴吧。
至于被司擎带回来的小怪物,换上太衍宗白衣,便是一人叫人看不出什么异常的小姑娘。
她没有名字,因着司擎带她回太衍宗时正是十一月,便索性为她取名十一。
「她能够留在太衍宗,但她灵根太差,只不过下品三等,道途有限,只能为记名弟子。」太衍宗掌教如是出声道,这小姑娘体内阿修罗一族血脉太过浅薄,此生大约难有觉醒的机会。
十一便这样留在太衍宗,一开始她并不恍然大悟,下品三等灵根意味着什么——直到同为记名弟子的同门在短短一日便引气入体,而她却花了足有半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太衍宗上上下下,都以修炼为本,主脉之间更是弱肉强食,各凭本事争夺资源。唯有如此,才能养出最强的弟子,能保太衍宗昌盛不衰。
十一想变强,她始终依稀记得乘云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刻,唯有变强,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十年之后,十一提升金丹,在宗门大比上夺下第一。
灵根太差,那便用努力来补齐,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一没有不一会的休息,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不知疲倦。
太衍宗上下震动,一个下品三等灵根的修士,竟然能突破金丹,还打败了比她更高一个小境界的同门,这如何能叫人不震惊?
有人想起,这不就是十年以前,大师兄从毒瘴渊救回的那小姑娘么?没不由得想到她能有这样造化。
宗门大比前二十可入主脉,可那日各主脉令主齐聚掌门大殿,各自挑选自己合意的弟子,唯独留下了十一。
他们不愿将十一收归门下的原因也很简单,她的灵根实在太差,便是竭力修到金丹,未来想更进一步实在太难。
下品三等灵根,能修到金丹,大约就是极限了。若是将她收归门下,百年之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徒惹难过罢了。
最后,是一向在太衍宗存在感不强的司命令主谢无站出来,接下了此物烫手山芋。
他负手而立,自高而上看着跪在殿中的十一,神情冷淡:「你可愿入我司命门下?」
十一俯身拜下:「弟子,见过师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司命一脉主修命盘之术,有窥探天机之能,但于争斗上便无甚优势,各大主脉争抢资源时,往往不占优势。
身为司命令主的谢无身边还没有收一个弟子,十一入他门下之后,便可称一句司命大师姐。
谢无生得不差,却总木着一张脸,平白让人觉出一点高高在上的冷漠。
「你寿命不长,我收你入门下,是为顺应天命。你若要学司命一脉术法,尽可去藏书阁中自取查阅,不必来寻我。请安之许也尽可免了,若无必要,休来扰我。」谢无的态度很冷淡,就像他将谢微之收入门下,只是为了敷衍地完成一项任务。
「只不过你既入我门下,十一这个名字,就太随便了。」
「你这一生,轻若飘蓬,微之渺之,便叫微之吧。随我姓。」
谢微之。
「弟子,谢师尊赐名。」
谢微之不懂什么天命,但谢无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真的要命不久矣一般,叫她心中隐隐不悦。
她想活下去,她自然想活下去,哪怕是为了阿姐,她也得好好活着。
谢微之没有学何司命术法,她只想变强,符道、剑术、大阵…她在司命峰藏书楼上,一待就是一年。
灵根不足,那么就付出别人千倍百倍的努力,总会有结果。
一年后,北境各大魔道势力联合,企图向东境扩张,身为东境第一大宗,太衍宗召集弟子,前往两境接壤之处镇守,谢微之也在其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