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居, 丹房之中。
木天青推开门,药草的芬芳充溢室内,正中丹鼎里, 五彩光华流转,灵丹还未成形, 但就其泄露的一点力场便可知其品阶不低。
盘坐在丹鼎前,木天青抬手催动灵火,继续炼制灵丹。
这枚九品回天丹, 他已经炼了数月。
太衍宗掌教继任,木天青同青松真人交好, 本应亲去道贺,也因为回天丹炼制到了紧要关头未能成行。
额上渗出点点冷汗,木天青全神贯注,丝毫不敢分心。
当今修真界,还未曾听说过有谁能炼制九品灵丹, 身为药王谷掌门的木天青,也只成功炼制过八品灵丹。
神念操纵着灵火,精确到极致,可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 泛着五彩光华, 眼看要成形的丹药, 急速转动,最后失去了所有光华, 黯淡地躺在丹鼎之中。
木天青被迫收回神念,唇边缓缓流下一丝血线,原本挺得笔直的腰背也佝偻下来。他灰白的发再无一点光泽, 像是电光火石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
「这便是天命么...」木天青垂头苦笑。
「当真...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不,还有——’一道尖细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
‘你知道的,还有一人办法,能炼成回天丹——’
木天青皱起眉,再度默念清心诀。
‘你当真不试试?你难道不想活么?’恶魔在他耳边低语。
木天青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现出痛苦挣扎之色。
不一会后,木天青睁开眼,双目全黑,他抬手,丹鼎中光芒黯淡的回天丹渐渐地浮起。
回天丹炼制失败,他遭受反噬,本就心神动荡,此时心魔再起,已是无力抗衡。
*
月余后,东境。
谢微之同晏平生未曾用法术遁光赶路,一路走走停停,欣赏沿路风光,甚是自在。
有晏平生在,谢微之便连脑子也不用动,这竟是她三百年多年来悠哉惬意的一段时日,心无挂碍,也不必担心余生有限。
只是前日琼华真人洞府出世一事传得越发沸沸扬扬,皆因各大宗门弟子入其中后,至今还未有一人出。
如琼华真人这般存在,她的洞府定有无数禁制阵法,便花个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将内里结构琢磨清楚。唯一奇怪的是,月余来陆陆续续那么多人进入其中,却始终无一人得出。
「这倒有些意思。」谢微之若有所思道。
晏平生想了想:「琼华真人已是数千年前的人物了,如今关于她的记载实在不多。在我看过的典籍中,多是说琼华真人一心向道,不染尘埃。」
「我想她既是这般性子,应当不会在自己的洞府中布何杀局。」
晏平生此言,自然是为了宽解谢微之。
进了琼华真人洞府还未得出的,有云鸾和她带去的数位司命一脉弟子。
谢微之偏了偏头:「小晏,可愿陪我去那琼华真人洞府走一遭,见识一下她的风采?」
晏平生早已猜到她会这么说,口中只笑言:「求之不得。」
总归她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她。
谢微之尚在金丹之时,便有胆子闯北境魔宫,如今化神,又何惧去琼华真人洞府走一趟。
她心中看重的人一直不多,云鸾恰好是其中之一。
琼华真人洞府便在东境,谢微之和晏平生赶去,也未曾用太久。
「这琼华真人的洞府,竟是一座地宫。」谢微之倚着千机化作的青竹枝浮在空中,由上而下看去,所见的是空旷的平原之上,隐隐有阵法禁制的灵光透出。
琼华真人的洞府被封印在地下,直到近日禁制松动,才重现人前。
晏平生御剑在她身旁,仔细上下打量着禁制,眉头微蹙:「此处禁制,仿佛来源上古...」
谢微之点头:「不错,这些应该都是上古时候流传下的大阵禁制,只是上古禁制大多已失传,一时倒瞧不出作用与命门何在。」
「在地宫外围,大约便是抵御类的禁制吧。」晏平生道,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谢微之看着阵纹,只觉其中几道甚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不欲浪费时间,她对晏平生道:「无论如何,先进去瞧瞧再说。」
不知这地宫中是何光景,将人都困住了去。
谢微之和晏平生飞身向下,禁制灵光闪过,两人没入地下。
地宫之中,却并不像谢微之想象一般伸手不见五指,相反,墙壁上嵌着碗口大的夜明珠,将漆黑的地下照亮。
这个地方是入口处,两尊石狮蹲在大门处,高大的石门紧闭。
「琼华真人如何要将洞府建在此处?」谢微之抬头望着巍峨宫室,皱眉道,「此处仙气并不算多么浓郁,她一心向道,如此有何益处?」
她实在觉着有些奇怪。
「许是此处,对她有何特别的意义吧。」晏平生笑答,他们又不识得琼华真人,如何能得知她心中想法。
既来之,则安之。谢微之猜不透琼华真人想法,摇摇头,也不再浪费时间,率先向前走去。
脚步声回荡在地宫之中,莫名显出几分阴森。
谢微之上下打量着四周,最后才将目光落在石门之上:「四处都是禁制,这门却是寻寻常常一扇石门。」
「看来琼华真人,是并不打算阻拦后辈入此处。」晏平生跟在她身旁,「莫非,这洞府中真有她特意留下的传承,以待来人?」
「或许吧。」谢微之侧头对他笑了笑,「若是她算出自己大限将至,的确有可能将自己的功诀留在此处,以保传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修真界许多修士,的确最看重传承二字。
既然石门之上并无禁制,谢微之直接抬手,将石门推开,同晏平生一道走了进去。
地宫结构复杂,石门之后转角,便有左右两条岔路。
迈入其中的刹那,晏平生忽地不由得想到何,随口道:「微之,这地宫,倒与我在凡世见过的帝王陵寝,有几分相似。」
「该往哪边走?」谢微之问晏平生,她实在不太喜欢做选择。
沿着左边甬道向前,途中并未触动任何机关禁制,更无任何打斗痕迹。
他们有两人,各探一路显然来得更快,但晏平生私心却不想同谢微之分开,便道:「先去左路看一看吧。」
那么之前进入地宫的人,都去了哪里?
甬道尽头是数间宫室,两人进入最前一间,地面散着几卷竹简,两侧书架上,原该满满都是书册,此时却有许多被人胡乱扔在地上,还有踩踏的痕迹。
谢微之上下打量一番后出声道:「那些进入地宫的修士,应该来过此处。」
晏平生上前,自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册,点头道:「不错,他们应当以为这些书册中或许藏了什么功诀玉简,谁知只是寻常凡世史书典籍,于修炼无益,这才毫不痛惜地扔了一地。」
他翻了翻手中书册,又笑:「原来琼华真人还喜欢看这些凡世关于上古的逸闻传说。」
此处像是没有什么值得探究之处,晏平生将书册放回原处,向旁边宫室走去。
「这个地方应该是琼华真人炼剑的剑炉吧。」晏平生看着空荡得只剩一人剑炉的室内,不由觉着有些好笑,「这可真是蝗虫过境,寸草不剩。」
天下许多剑修,都是不错的炼器师,比如明霜寒,比如晏平生的老爹晏鸣修,琼华真人大约也算其中之一。
石墙上还有斗法留下的灵气痕迹,想来是为了争夺灵器,直接上演了全武行。修真一途本就避只不过一人争字,倒也不值得惊讶。
谢微之靠近剑炉,连其中火种业已消失,只不过凭着一点遗留气息,她还是认出了那是一种上品灵火,最适合淬炼法器。
怪不得连火种也被人取了去。
不过能用这等灵火炼器,也间接证明了,琼华真人的确也是个炼器大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旁边相连的略小宫室应当是用来存放法器之处,当然,此刻定然是什么也不剩。
「灵火火种是在不久前才被取走,这就是说,并非琼华真人所为。」谢微之推测道,「如果说她未曾带走自己炼器的灵火,那么也就说明,她死前并未走了这处洞府。」
「她应当,的确陨落在了这地宫中。」
其余数间宫室中,或多或少都躺着几具修士尸首,还未腐化,应当都是这月余间为了争夺宝物而亡。
这地宫中未曾见到白骨,琼华真人消失数千年,如今当是地宫第一次现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道路尽头,只有一尊数丈高的朱雀石像,双目嵌着火红晶石,谢微之抬眼望去,心下觉出一点异样。
「机关应当在这朱雀身上吧。」晏平生负手道。
谢微之却没有去动机关,她抬手,千机化作青竹,狠狠向朱雀后的石墙劈下。
仙气在这方寸之地爆裂开,谢微之这一击足以灭杀元婴修士,但石墙上符文闪动,大阵禁制这时发动,逼得谢微之不得不后退两步。
又是谢微之也不能看懂的上古传承。
晏平生扶住她,轻声道:「没事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微之摇头:「无妨,只是我如今光靠蛮力,还破不开这个地方的抵御。」
若是到了合道境界,或可一试。
要是给谢微之十天半个月参悟此处符文阵法,大约也能参透其中奥妙,只是此刻她心中甚觉异样,并不敢在此耽误。
她有足够的时间,但谢微之怕,云鸾和一众太衍宗弟子,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她。
「上古时的符文阵法早已失传,没不由得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见识到。」谢微之不曾为自己没能破开地宫抵御失落,等确保云鸾平安,她理应会慢慢参悟这地宫防御阵法与符文之玄妙。
修真界只流传琼华真人剑法通神的传说,却不想,她于符文阵法一道,还有这样深的造诣。
「如今看来,我们只好乖乖随琼华真人设计,看这机关,会将人带往何处。」晏平生道。
这般设计,像是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将来地宫的人,引向自己想要他们去的地方。
难道琼华真人,当真留下了何传承?
朱雀上的机关并不算隐秘,那些进入地宫的修士,理应都是如此消失在此处。毕竟连谢微之都破不开此处防御,很难再有别的可能。
谢微之与晏平生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后者抬手挥出一道灵力,落在朱雀鸟喙。
朱雀赤红的双目在这一刻亮起,灵光慢慢铺满它全身,石刻的麟羽仿佛在这一刻也活了过来,它挥动双翅,尖啸一声,脚下亮起红色的传送阵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倒只是个很寻常的传送阵,谢微之低头看着脚下阵纹,心内暗暗道。
只不过她还是选择伸手攥住晏平生,为防两人在传送中分开,还是这般来得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