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是什么?
谢微之曾在古籍上窥得只言片语, 据说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猛烈的罡风连化神修士的躯体也无法抵御,狂暴的灵气攀上修士的经脉, 将其一寸寸粉碎。
没有人,能活着从虚空归来。
谢微之施展的秘术, 撕裂了虚空,深渊一样的裂缝张开,一口将她吞噬, 转瞬消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当日谢微之看见这秘术时便想, 既然没有人能从虚空中存活,那这撕破虚空秘术作何用?
难不成,会有傻子施展这术法,把自己亲自送入死地?
她盘坐在司命峰藏书楼中,轻笑一声, 置于手中玉简。
到头来,原来那傻子,是她自己。
但死在虚空之中,总比落到眼前这好几个不怀好意的散修手上。
想也知, 这几人定然会拿她威胁那小蛇。谢微之平生最恨这种桥段, 期期艾艾, 实在无趣得紧。
虚空中泄露的一点可怖力场逼得围攻谢微之的一众散修齐齐后退, 罡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等他们回过神, 原地早已没了谢微之的踪影。
另一边,追上道士的小蛇凶性毕露,毫不留情地将其绞杀, 等他赶回山中,却只见围攻他与谢微之的散修数人,四处不见谢微之的身影。
「你们对微之做了什么?!」小蛇双目猩红,急怒之下身形暴涨数尺,这时候,便不能叫他小蛇了,那分明,是一条生了五爪的黑龙,墨色鳞片在阳光下流淌着奇异的光芒。
「他不是拥有真龙血脉的水蛇,他就是真龙!」说话的散修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可是一条完全不该在凡世出现的黑龙!
不管是龙血还是龙鳞,对他们来说,都是至宝。
巨大的利益蒙蔽了他们的心智,叫他们忘了第一时间逃跑。
幽冥海龙族纵横四海,血脉觉醒的龙枭,又岂是他们可以对付的。
龙枭跟着谢微之这些年,修行的是最正统的功诀,谢微之储物袋中有不少灵药,只做零嘴一样喂与他吃了,龙枭其实早就应该恢复真龙之身。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条普普通通的水蛇,跟在谢微之身旁又未曾经历险境,便一贯是蛇身。
直到今日,眼见谢微之消失,暴露的龙枭,终究恢复了真身。
龙尾一扫,口中幽冥之息喷出,那好几个妄想屠龙的散修,就这样丢了性命。
龙枭化作人形,仓惶地在山中高呼着谢微之的名字,一寸寸地找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她的踪迹。
明明山中草庐里还有她生活过的痕迹,还残留着她身上冷香的气息,可是龙枭找不到她,她就这样消失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掌心的灵兽契约闪烁,给龙枭留下了一丝希望。灵契不灭,那么和他结契的谢微之就还活着。
如果谢微之死了,作为她的灵兽,龙枭也会只因反噬重伤。
她一定是用什么法子逃了出去,他去找她,他一定能找到她的!
龙枭化作真身泄露的龙气,惊动了幽冥海龙族,他的母亲,终究找到了自己错失两百年的孩子。
彼时幽冥海龙族中暗潮汹涌,人心浮动,龙母重伤一直未愈,只能勉强支撑。而龙陵性情冲动易怒,根本不是能执掌幽冥海龙族的君主。
此时找回龙枭,龙母自是喜不自胜。
她将龙族和龙陵,托付给了龙枭,在临死前,传位与他。
龙枭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何儿戏的小黑,他叫龙枭,是幽冥海龙族的新君。
龙枭的君位坐得并不稳固,有无数双掩藏在暗中的双眸窥探着他身下王座,只等他露出一点纰漏,便蜂拥而上,将兄妹二人撕碎。
那段时日,他忙碌到没有余暇去想谢微之,偶尔午夜在书案上惊醒,望着掌心灵契,想她性命无忧,似乎也就不必那么急切去寻。
待到龙族诸事安定,权柄尽归龙枭一人之手,他派心腹暗中寻访谢微之所在,百年来,一无所获。
龙枭不清楚,有些事,一旦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有些诺言,既然已经失约,便不必再提。
他无数次地庆幸着谢微之活着,却从不清楚,她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才活了下来。
*
东境太衍宗,司命峰上。
云鸾见了谢微之,顿时方寸大失,抱着她痛哭一场。
谢微之回抱住云鸾,任她宣泄情绪。
好一会儿云鸾终于止住泪,冷静下来,恢复了几分司命一脉三师姐的风采。
打眼一瞧,那几个近年才入门的小皮猴子正偷偷摸摸地面下打量着她,见她目光扫来,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在师弟师妹前还是颇有威严的,此话一出,少年少女们尽管好奇谢微之身份,也不敢径直问出,只能你推我我推你地先退下了。
云鸾回身,泼辣道:「看什么看,今日功课做完了么,还留在这儿叽叽喳喳地说何小话,快给我去练三百遍引灵术!」
谢微之见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当日天天惦念着人间话本的小姑娘,终于也长大了。
见他们离开,云鸾转回身,看着谢微之,面上终于又露出小女儿的娇态,委屈道:「师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这不是赶了回来了么。」谢微之屈指敲敲她的额头,面上含着浅浅笑意。
云鸾呆呆地望着她,一时没有回答。
「阿鸾?」谢微之唤道。
云鸾这才回过神来,盯着她的脸,喃喃道:「师姐,你从前很少笑的。」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谢微之不由得奇怪地看她一眼。
「原来师姐笑起来,这样好看!」云鸾真诚道,眼神无邪,一如当年谢微之走了时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谢微之偏偏头:「阿鸾,你同谁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鸾摇头:「我是真的觉着,师姐同从前,很不一样了。师姐从前,很少笑的。」
她总是微微抿着唇角,沉默地练剑,画符,绘阵,不分昼夜,刻苦修炼。
云鸾总是听太衍宗弟子偷偷说,她的师姐,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像剑一样冰冷、不近人情,一往无前。
云鸾喜欢师姐,她天赋不差,入司命一脉,正是因着当日见过谢微之在宗门大比夺魁,心下神往。
在云鸾记忆里,师姐很少笑,便是她努力找了许多笑话讲给师姐听,她也只是在嘴边勾起一点弧度,笑意不达眼底。
可是现在,云鸾看得出,师姐的笑,发自真心。
听完云鸾的话,谢微之垂眸一瞬,又抬眼看她:「那你觉着,我以前那样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只要师姐开心,怎样都好!」云鸾毫无迟疑道,她蓦然想起什么,「师姐,你的身体?」
「业已恢复了,你尽管放心便是。」谢微之轻描淡写地回答。
云鸾皱着眉:「可金丹破碎不是…」
谢微之笑道:「我毕竟身怀阿修罗一族血脉,哪怕血脉稀薄,终究与常人不同。」
阿修罗血脉是她生来便带有的原罪,可到头来,也是有赖于此,她才险死还生。
「那真是太好了,师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云鸾挽住谢微之的手臂,「走,师姐,我带你回你的洞府,你走后,我再没让人靠近过,所有东西,都和你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微之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师姐,你这两百多年,都去了哪里啊,为什么现在才赶了回来?你在外边儿,可遇到何有趣的事?」
「倒也称不上有趣。」谢微之想起那些过往,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这些经历才好。
起码,实在算不上有趣。
「阿鸾,你可还记得当日离开时送我的玉佩,多亏了那枚玉佩,救了我一命。」谢微之跟前又一次浮现小苍山上那道毁天灭地的血屠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若是没有云鸾的玉佩,谢微之大约真的会死在小苍山上,神魂俱灭。
云鸾笑得眉眼弯弯:「能帮到师姐就好!说起那块玉佩,还是师尊在师姐走了前两日予我的,我想着自己待在宗门内也用不上,正好赠给师姐。」
谢微之的神情有一瞬的怔愣,是她多心了吗…
云鸾没有注意到她眉眼之间神色的细微变化,鼓了鼓嘴向她抱怨道:「师姐,你走之后不久,师尊就闭关了,两百多年,再没出过天机岩;二师兄神神叨叨,几乎住在藏书楼,昼出夜伏,想见他一面都难。这司命峰上,也只有我带着新入司命门下的师弟师妹…」
很多事,不少话,云鸾是不能同师弟师妹们说的。作为司命令主的谢无闭关不肯出,二师兄不理俗务,整个司命峰的担子,便尽数落在云鸾肩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无忧无虑的司命峰小师妹,便在这两百多年间,成了太衍宗以泼辣闻名的司命三师姐。
云鸾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师尊这样化神修士,闭关百年参悟道法,不是理应的么?」
谢微之蓦然顿住了脚步:「你方才说…师尊业已两百多年未曾出关?」
这些年来,太衍宗需要谢无出面的场合,都是由云鸾代劳。这也是司命一脉在太衍宗地位越来越低的原因之一。
谢无闭门不出,云鸾一人元婴,撑不起一脉。
谢微之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可要清楚她是不是多心,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转了方向,快步向天机岩走去。
「师姐?」云鸾看着她的背影,只觉一头雾水。
「我觉着,我应当再去拜会师尊一遭。」谢微之的声线从风中传来,让人隐隐觉出些凉意。
云鸾还是不明是以,但也顾不得许多,赶忙追了上去。
天机岩门前,谢微之神情凝重,她沉声道:「弟子谢微之,请见师尊——」
不一会后,谢无漠然的声线才从门后传出:「业已请过安,你自退下便是。」
言下之意,便是不见。
谢微之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压低声线,再次重复了一遍:「弟子谢微之,请见师尊!」
「师姐…」云鸾望着谢微之冷然的侧脸,全然不知她一番举动是何意。
师姐为何突然一定要拜见师尊?
谢无语气仍是一片波澜不惊:「你我师徒缘浅,不必相见。」
这句话,说得甚是冷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无对谢微之,从来都是这般态度,从将她收归门下那一日起,便是如此。
自然,他对自己收下的不仅如此两个弟子,也不见得有多少师徒之情。谢无此人,向来就是这样冷心冷情。
他这般性子,也怪不得司命峰向来冷冷清清,简直像座没有人烟的荒山。
若是以前,谢微之听了谢无这句话,许是会转身就走。
但如今的谢微之,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一招,青竹枝在手,指尖翻转,灵力缠绕上竹枝,扬手便要向天机岩大门劈下。
「不要!」
一道低哑的男声响起,云鸾转头,看见披着玄黑斗篷,整个人都掩藏在黑色之中的身影。
「二师兄…」她喃喃道。
来人,正是司命一脉二师兄,谢明明。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谢明明上半张脸,但云鸾还是凭着记忆,一眼认出了他。
二师兄为何会穿成这副模样?就仿佛…好像见不得光一样…
谢微之冷冽扫了谢明明一眼,手中动作未曾有丝毫停顿,竹枝击在天机岩大门上,仙气瞬间炸裂开,竹枝化为齑粉,而天机岩大门也破开足有一人宽的裂缝。
外界天光透过缝隙照进岩壁中,鎏金的光芒在半空浮动,有一道人影,正盘坐在洞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