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盛宴（四）这位谢师姐，究……

花海之上, 九韶被谢微之逼出一半原形，九条雪白狐尾在身后展开，他甚是狼狈, 偏偏面上还是带着那样轻浮肆意的笑。

谢微之和九韶同为化神境界，在两人动手之前, 没有任何人能不由得想到这般局面。

要知道，谢微之只不过刚入化神，而九韶如今四百余岁, 已入化神百年。

也没有人觉着，九韶是故意让着谢微之。

两人招招对准要害, 分明是谁都没有留情。

在场同为化神境界的修士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暗暗思忖，若是自己，能接下这二人中任何一人几招。

「听闻摘星阁少主九韶，乃是摘星阁主与十万大山中九尾天狐生下的独子,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他露出原形。」

「妖族果真天生□□强横，方才受的那几杖，换了人族, 必要重伤。」

「右眼红莲...这分明就是传说中, 阿修罗一族的徽记啊！这位太衍宗谢师姐, 竟然是阿修罗血脉？！」

「怎么可能？！阿修罗一族, 早在千年前自绝于世间，作何可能还会有血脉遗留！」

「她血脉显见不纯, 许是后天强行融入，只是那样的法子，实在是有违天道人伦...」

「你们都忘了, 当年太衍宗大师兄，也就是今日继任掌教的司擎真人，不就是从北境带回了一个有阿修罗一族血脉的孤女么。那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觉着，这样人造的怪物，当斩草除根，以防日后酿成大患。」

「那如何又留下了她？」

「据说是青松真人亲自出面，担保定会引她修正道功诀，倘若其堕入魔道，为害世间，太衍宗定会亲自将其诛杀。」

谢微之的灵根天赋低下，修行功诀迅捷自然极慢，但她身怀阿修罗一族血脉，能够血煞之气为食，也就是说，她若修魔道血炼之功诀，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可她若真的修魔道功诀，血煞之气固然会蕴养体内阿修罗血脉，但同样，也会诱发阿修罗族冷血弑杀的天性。

那样的谢微之，就注定只能成为炼狱之中沉沦的怪物，而不能称之为人。

要是不是血溟宗抓去乘云，如果不是司擎前去解救乘云，谢微之在毒瘴渊中待上百年，出世之后，便会是整个修真界的灾难。

「不是说她血脉稀薄，绝无可能觉醒么？作何如今她仿佛觉醒了一半血脉？」

谢微之右眼燃烧的灼灼红莲，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阿修罗血脉，真有这般威势么...」

连九尾天狐，也非一合之敌。

有人低喃道，语气很是复杂。

修真之人，有谁不渴望力量呢？又有几人，注意到了这般力气，能不动心。

倘若我也能有阿修罗血脉，岂不是...

只是这样的想法，也只能在心中想想，决计不能宣之于口。

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谢微之踏着九韶的心口，向下一踩，两人重重地从半空摔落。

九韶躺在地面，长发散乱，一身红衣染上暗红血迹，他仍是笑着，唇上是殷红的血，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谢微之半跪下身，左手扼住他的脖颈，眼神冰冷。

「来，杀了我。」九韶眸中满是疯狂，他咳嗽着吐出一口鲜血，话中却还带着笑音。「微之，杀了我！」

杀了我，这样，你就会，永远记住我了。

那只小狐狸，只不过和谢微之相处了短短两个月，却将她的性情摸了个清清楚楚。

那只小狐狸，天生就那么聪明。

九韶望着谢微之，目光神情而疯狂：「杀了我。」

所有人都望向这两人，为九韶说出的话甚感莫名。

疯子，他们想，原来摘星阁少主，真如传闻中一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闻清觞的手在衣袖中紧紧握成拳，生平第一次，他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在此物时候，他似乎何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九韶，微之——

所有人都想清楚，谢微之会怎么做，是不是真的会杀了九韶。

摘星阁主脸色阴晴不定，若是放任九韶死在此处，摘星阁在修真界便是颜面尽丧。

她不在意九韶的生死，却在意摘星阁和自己的颜面。

九韶的母亲，从来不在意他的生死。

就连他的出生，也只不过是一场顺应天命的交易。

摘星阁主推衍星盘，算出自己命中与九尾天狐有一子，便前往十万大山之中，与九尾天狐族长，做了一笔交易，诞下九韶。

之后，她回归摘星阁，将九韶留在其父身边，不曾过问分毫。

直到数十年后，摘星阁主算出九韶于己身苦修有益，才又一次前往十万大山，将他带去摘星阁。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在意过九韶的想法。

仿佛那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可以任她随意摆弄的物件。

妖族寿命悠长，被带离十万大山之时，九韶不过是只连人形都还化不出的小白狐，他耗尽力量强行破开摘星阁禁制，回到十万大山，他的父亲却对他避而不见。

九韶在九尾天狐族地外等了十日，都没有人来看他一眼。

他回不了家，或者说，他没有家了。

小小的白狐哀叫着，离开十万大山，一步三回头，可终究，没有等到他想看见的那人。

天命，天命...

如果能够选择，九韶宁愿自己从没有出生，也好过做所谓天命操纵下的傀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憎恶天命，又无法摆脱天命。

无形无迹，又无处不在的天命。

——直到他遇见谢微之。她是他的天命，也是九韶能抓住的，唯一违抗天命的机会。

他要借她的命，去斩天命！

你后悔么？

不，九韶想，他不会后悔的，因为他终究违逆了一次天命，哪怕他那么痛苦，他也终究，违逆了天命。

从一开始，他的出生就不被人期待，这世上，没有人盼他活着，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一人人。

他只能自己浑浑噩噩地活着，只顾自己心意地活着，左右，这天下间，也没有人爱他。

九韶清楚自己是个疯子，那有何关系，疯便疯吧，他要他们，陪他一起疯。

「微之，杀了我——」九韶嬉笑声嘶哑，染血的右手攥住谢微之手腕，在自己脖颈收紧，「杀了我，你总不会，还舍不得吧——」

谢微之挣脱了他的手，眼神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右手千机化为长剑，谢微之攥住千机，对准九韶的狐尾斩去。

狐尾是九尾天狐一族灵力源泉所在，斩断三条狐尾，等同于要了九韶半条命。

三条狐尾斩下，九韶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面目因为剧痛而瞬间狰狞无比，鬓发间满是细密的汗珠。

千机化为手镯回到腕上，谢微之霍然起身身，自高而下俯视着九韶：「取你三尾，从此你我之间，恩仇两清。」

「为什么，不杀了我？！」九韶忍着剧痛，面上强行扯出一个笑。

哪怕再痛，他也要笑着，无论在何种境况前，他都要笑着。

眼泪是这世上，最软弱无用的东西。

「取你三尾，是你欠我的命，留你六尾，是我欠别人的命。」

谢微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是如何从十万大山中逃出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九韶为斩天命设下的大阵，怎么会是当初只剩下筑基修为的谢微之能破解的。

「是你父亲，耗尽毕生修为，将我救下。」

九尾天狐的族长，是即将要提升合道的大能，但要在天命大阵下救出谢微之，也被因果之力反噬，当场坐化。

他用最后一点灵力，将谢微之送出十万大山，而后就在呼啸的山风中，缓缓化作飞灰消散。

是九韶的父亲，救了谢微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欠他一条命，如今，还给你。」

九韶嘴角的弧度徐徐落下，他面上，终究没有了笑容。

谢微之侧过身：「九韶，你也是，被人爱着的。」

只是有些爱，不能宣之于口。

九韶父亲作何会不肯将他留在十万大山？只因十万大山灵气有异，若是长久生存于此，往后一旦离开其中，身体便会日渐衰弱。

这便是为何十万大山中妖族众多，修为高深者众，却没有妖族走了十万大山，于修真界肆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当日摘星阁主便是以此为借口，才说服九韶父亲，从他手中带走年幼的九韶。

这是个秘密，这当然是个秘密，十万大山是摘星阁禁地，修真界一干人等只闻听其存在，少有人亲入其中。

十万大山很大，可对一些人来说，它又太小。

九韶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去看看真正的世界，能真正地自由，而不是困居十万大山中，永远与山中妖族为伍。

可是他犯了一人和摘星阁主相同的错误，他想给九韶自己认为最好的未来，却没有问过九韶的想法。

没有人问过九韶，他想要何。

他躺在日月同升之中，风中粉白的落花坠落，九韶的神情一片空白。

谢微之不再看他，抬步向前走去。

十万大山之中那只小狐狸和谢微之的故事，到这个地方，就该结束了。

所有恩，所有仇，都在今日了结，从此以后，九韶此人，与谢微之，再无半分干系。

九韶躺在地上，望着明媚的日光，今日的阳光，实在刺目得紧，刺得人双眼发酸，几欲落泪。

狐尾被斩的疼痛在这一刻远去，九韶回忆生平，蓦然发现，原来他这一生，真正依稀记得清楚的，也只有幼时在九尾天狐族地的日子和与谢微之相处的短短两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化出原形，来到谢微之身边，是要借她的性命，去斩天命的。可当他真的在她身边做了小狐狸时，便不想做九韶了。

不想做何摘星阁少主。

但他只能是九韶，他注定不是十万大山中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他这一生，能称得上欢喜的时刻，竟然那样少。

「微之，你恨我么？」九韶轻声问道，细微得像一条将要绷断的丝线。

「不。」谢微之没有停住脚步脚步，日光照在她侧脸，一瞬间让人觉出一股神性的漠然。

若非是爱，作何会恨呢。

她不爱他，便不会恨他。

九韶听了她的答复，再次笑了起来，只是与之前不同，他脸上不见嘲讽轻佻，他仿佛，是真心地笑了出来。

「杀人诛心。」九韶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脚步虚浮，像是随即便要跌落座去。「微之，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他看着谢微之的背影，笑着出声道。

这一次，谢微之没有再说话。

不必再说了。

九韶也并不打算要她的回答，他捡起落在地上那三条染血的狐尾，最后沉沉地地看了谢微之一眼，消失在原地。

没有人拦他。

「微之...」当谢微之走过自己身旁时，闻清觞开口唤道，声线颤抖，谁都能听出他压抑在其中的痛楚。

闻清觞的心，仿佛有万蚁噬心，细细密密的疼痛不停从心脏中蔓延开，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同为化神，闻尊者，该唤本尊一声，道友。」谢微之的目光终究落在他身上，口中话语却甚是冷漠。

就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这也的确如此，闻清觞和谢微之，本就是陌生人。

「微之，我都想起来了。」闻清觞紧紧盯着谢微之的脸庞，「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我是燕麟，大梁泰安三年，我们便已成亲，两百多年前，我们便已互许终生——」

正缠在谢微之手腕上的晏平生越发觉着暴躁了，怎么总有人看不清楚情况，真以为到了现在，他们还能挽回何吗？

没等谢微之开口，容迟再也克制不住，挣脱师兄钳制，起身大步向谢微之走去：「闻清觞，微之，是我的未婚妻！」

他停在谢微之面前，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的面庞，这是他找了两百多年的女子，是他此生第一次动心的挚爱，也是他平生最亏欠之人。

「微之，你答应过我，要与我结为道侣。」容迟神情温柔，再看不出一丝旁人眼中‘活人不医’容药尊的冷酷。

容迟与闻清觞两人成掎角之势，挡在谢微之面前。

「这算怎么回事？这位谢师姐，究竟是谁的道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原来不止有抢资源抢秘法，还有抢道侣这回事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日来赴宴的来客实在没不由得想到，在九韶之后，还有这般热闹可看。

「闻清觞乃是聆音楼长老，天资卓绝，有望突破渡劫；容迟出身容家，又是药王谷三尊之一，对，还有那摘星阁少主，也说要求娶她。如此说来，这太衍宗谢师姐，真是好本事啊。」

「这两位尊者都是天之骄子，当真修真界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也不知，她会属意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