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潭关将军武栋听陆吾把叶无坷在关外如何惊走东韩人,还干掉了一人东韩将军的事仔细说完后,不由自主的多看了这少年几眼。
他虽是武夫,没读过多少书,可他从来都不是个粗糙之人,能累立军功至正四品云麾将军,哪是光勇猛就行的。
按照大宁军制最高品级的将军是为正三品,称大将军,云麾将军和大将军之间,也只隔着一人从三品
卫将军。
如今驻守各道的战兵称卫,楚时候这个地方叫做兖州,如今称渔阳道,驻一卫战兵,总计兵力三万六千人。
只不过边军不在各卫战兵之内,边军将军武栋也不受卫将军节制。
「杀了辽律一个将军,有何感觉?」
武栋问了叶无坷一人问题。
叶无坷细细想了想后回答:「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当时只顾着虚张声势,后来又只顾着跑,虚张声势时候只怕自己追的慢,撤退的时候也只怕自己跑得慢,没顾得上有何感觉。」
武栋又看了他一眼:「不曾回想?」
叶无坷道:「回想的时候只觉着当时冒失了些,该有更好的法子才对,若东韩人没有被唬住,别说救人,大家都会死。」
武栋问:「可想到更好的法子了?」
叶无坷摇头道:「没不由得想到。」
武栋道:「我也想不到。」
陆吾笑问:「武叔,若这事是我干的你觉着牛不牛?」
武栋坦然道:「既说若是,便是你干不出。」
陆吾一撇嘴。
堂堂四品将军,这动作神态和田间干活儿的老农毫无区别。
他回头瞅了瞅,伙夫已经挑着担子过来,于是把铁镐放在一面,蹲下来用雪搓手:「先吃饭。」
伙夫把盖着竹筐的棉布掀开,热气一下子就升腾起来,白馒头个顶个的又大又圆又弹又软,一只手根本握不住。
武栋蹲在那一手抓了馒头,一手抓了一人腌的齁咸的芥菜疙瘩,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吃的鼓鼓囊囊。
「几年前还吃不上白面馍馍,那时候我带着边军在城外种苞米,还得把苞米棒打碎了和苞米面混在一起吃,即便那样也不敢顿顿吃干饭,一是只因不够吃,二是只因吃那玩意拉不出屎。」
武栋三两口下去,馒头就业已没了一多半。
他指了指河对岸。
「看见那边了吗,现在你要是拿着一袋子苞米面过去就能换个媳妇赶了回来。」
他说完这句后转头看向叶无坷:「从前年开始,府台王大人就安排咱们这边的人时不时给对面穷苦村子送去些苞米面,可咱不要他们的女人,啥也不要,他们那边有人管王大人叫菩萨。」
叶无坷道:「是以不管对面有何风吹草动,菩萨就能未卜先知。」
「哈哈哈哈哈!」
武栋大笑着说道:「你的确很好。」
说完这几个字武栋就把视线转向陆吾,似乎是在等着陆吾说些什么,而陆吾却只是嘿嘿笑,仿佛叶无坷被武将军夸一句比他自己被夸还要开心。
武栋示意叶无坷继续吃,他给了陆吾一人眼神,陆吾随即恍然大悟是什么意思,起身跟着武栋走远。
「武叔,我清楚你想说何。」
陆吾笑呵呵的说道:「刚才武叔说你的确很好那句话的时候看我,就等着我直接向你举荐叶无坷对不对?」
武栋道:「你带着他见我,不就是想向我举荐?」
陆吾摇头道:「我带着他来见见武叔,是提前让武叔记住此物人,武叔还不了解那小家伙,虽然我认识他也没多久,可他什么性情我已算深知......」
他感慨道:「那是一人你对他一分好,他就时刻想着极其报答你的家伙啊......刚才我若直接提出来,武叔定然会把他留下,而他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不会驳了我的面子选择留下,可这样不好。」
武栋笑起来,眼神里都是欣慰,是那种长辈望着熊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的欣慰,满眼都是喜欢。
陆吾继续出声道:「他家里还有个年迈多病的阿爷,那是个孝顺的家伙。」
武栋道:「你是觉得此物家伙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不想让他将来落在别人手里,提前介绍认识,是为了让将来好先下手为强。」
陆吾嘿嘿笑言:「这么好的苗子,我肯定先想着武叔你。」
武栋点头:「我本想把他留下做亲兵,你从长安来,理应比我消息灵通,而我只是揣测......」
他看了看渤海那边:「朝廷理应快有个打定主意了,尤其是碰上你们这好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把渤海二皇子带回大宁,那朝廷出兵也就名正言顺......只要动兵,边军先出,我手下的人功劳自不会少了。」
陆吾知道武叔是还想留下那小子,他不好明着再替叶无坷拒绝,而是打岔道:「做亲兵?那小子好大的福气,我想给武叔做亲兵都没那好命......哼,嫉妒让我嘴脸丑陋!」
武栋瞥了他一眼:「我给将军写信要你过来作何样?」
陆吾笑言:「你写,只要你写了我就来。」
武栋道:「我先写信跟你爹说你私自去渤海的事,你看他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陆吾道:「我爹什么干不出来,然而武叔你和他不一样啊。」
武栋笑了笑后说道:「将军就你一人儿子,你就老老实实去东疆武库,学业两年,到时虽赶不上渤海之战,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好好的学,别辜负你爹期望。」
陆吾笑言:「我清楚。」
武栋转头看向陆吾,陆吾笑道:「他在他们村叫二傻,我觉着他不是二傻,他是大傻。」
随后他压低声线说道:「那小子也想去东疆武库,只不过不想让我举荐而是想自己考取。」
武栋恍然大悟道:「这小子真的那般好?你绕来绕去,原来是想让我悄悄的和东疆武库打个招呼,你不想让叶无坷感念你的人情,是以让我帮他,想帮人还不想让人念着你好,你也是二傻。」
陆吾道:「果真啊,我这从小跟着武叔长大的,何小心思也瞒不住你,一眼就能把我看的清清楚楚。」
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武叔,是救命之恩。」
武栋沉默片刻,点头:「你该清楚大宁立国之后严禁私情授受,但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与你那救命之恩倒也不相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吾使劲儿点头,随后抱着武栋胳膊嬉皮笑脸道:「求我爹都不如求武叔,下辈子选爹我就选你,我那爹,咱不要他!」
武栋抬脚在陆吾屁股上轻轻给了一下,陆吾嘿嘿傻笑。
他拉着武栋手臂说道:「还有件事得求武叔,我们来时马给了同袍,要去青州那么远,得向武叔借三匹战马。」
武栋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道:「大宁战马奇缺,东北边关更缺,我若说只有我一人有战马你信吗?」
陆吾听完这句话脸色都变了:「边关,只有武叔一人有战马?」
武栋刚要说话,忽然听到有阵阵示警号角,这位领兵多年的将军立刻快步走向高处,手搭凉棚往东边眺望。
叶无坷也听到了示警随即起身,喊了大奎二奎往陆吾他们这边汇合过来。
到近前出叶无坷追问道:「怎么回事?」
陆吾摇头:「还不清楚,示警号角是最外围警戒所发。」
叶无坷道:「不应该......若渤海那边有变,王大人安排的内应作何没有报信?直到外围示警我们才清楚?」
他话才说完,就听到武栋已经在大声下令了。
「吹角,让巨鹿营,陷阵营,两营兵马出前结阵戒备。」
声线一落,号角声就业已响了起来。
正散落在各处休息吃饭的两营边军立刻就聚集起来,迅捷之快让叶无坷看的心中震撼无比。
一营三百六十余人分散在村落各处,短短时间内就已归建。
「传令!」
武栋继续下令道:「让破阵营把所有百姓都向城关方向转移,力求不漏一人。」
「呼!」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武栋回身看向陆吾和叶无坷道:「去帮忙,让乡亲们入关。」
不等陆吾和叶无坷两人答应,武栋业已大步走向不极远处的战马,他一边走一边吩咐道:「聂璞,骑我的马赶回城关,让铁虎营和辅兵全都上城戒备!」
短短不一会武栋就业已安排妥当,话说完的那一刻人业已走到战马旁边。
他的两名亲兵动作极为利索的将战甲从马背上搬下来,武栋张开双臂,两人迅速为武栋将甲胄穿戴整齐,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武栋穿甲之后,一名亲兵已经将他陌刀递过来,伸手接过兵器,武栋大步前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跟我去看看!」
亲兵队三十几人,除了回城传令的队正聂璞之外尽数跟了上去,看起来随意,可行走之际三十几人已成锋矢阵列。
叶无坷看着那位个子不高但威望无匹的将军逆着人潮向前的时候,心中那股热血又一次被点燃起来。
陆吾拉了叶无坷一把:「这个地方不用你和大奎二奎,可能有敌情,你们随乡亲们一同入关,半路上也能帮助维持秩序。」
无法说清楚那到底是一种何感觉,只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该如武栋将军那样豪迈壮阔。
叶无坷笑言:「就算真有敌情需要到我跑的时候,纵是比你后跑也比你跑的更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招呼大奎二奎去劝说乡亲们往城关方向撤离,只是一时之间怎么可能那般顺利。
村民们习惯了跑之前先要带上家里比较贵重的东西,有些人甚至还特意往墙头上爬想先看注意到底是怎么个事。
最前边,武栋大步而行,几名斥候喘着粗气赶回来,为首的斥候队正见到武栋立刻汇报:「从渤海方向来了数不清的难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倒是杂乱无章并无队列。」
武栋自然清楚自己手下这些斥候是什么实力,是以没有急着发问,斥候既然示警,必然有示警道理。
斥候队正大声道:「属下仔细看过,那么多难民,跑的极快,而且,未见一个女人和孩子。」
武栋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百姓们仿佛并不是尽全力在加速走了,所以要把这附近三个村子的百姓都转移到关内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继续吹角,催促破阵营转移百姓。」
武栋说话的时候伸手拿过来千里眼,斥候所说的大批难民已经出现在鹅毛河对面。
鹅毛河河面已经大冻,直接跑过来不是问题,此物距离,跑得快的难民只需一刻就能冲到河这边来。
「放鸣镝!」
武栋一声令下。
三支带着尖锐声音的羽箭斜着爬高,声线穿透的速度快的天际都没有反应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片刻之后,那三支鸣镝落在对面,这声音确实让渤海国难民速度为之一顿,可只不一会后,随着那边有人呼喊了几句什么,那些难民又一次加速。
「赌我不敢放箭?」
武栋眉角一扬。
「两营弓箭手向前,刀兵在后,放标箭,越线者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鹿营和陷阵营七百多名战兵随即行动起来,两营弓箭手出前,大概二百余人将硬弓拉开。
就在这一刻,武栋忽然回头追问道:「左右两出的斥候回来没有?」
话音才落,就看到南北两侧都有黑压压的人群过来,更多的难民竟是已经从极远处过河,三个方向的来人朝着这边涨潮一样卷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