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向阳花木易为春 第三十二章颠倒黑白

人间有灯辉映星河，杯中有酒可拒仙阁。

小城也无宵禁一说，只是县衙里的巡夜辛苦些。

从未有过的见到夜里灯火通明的叶无坷，站在官驿的大门处望着大街上依然有人来人往发了好一会儿呆。

在大慈悲山下生活了十六年的少年，小城夜里的屋明街亮是他对天下承平四个字最直观的理解。

提着小桔灯的丫头在叶无坷身前跑过，望着也就四五岁，还穿着厚实的棉衣棉裤，小桔灯洒在地面的光星星点点，小姑娘追着光一边跑一面笑。

叶无坷看着追光的小孩儿跑远，看着小孩儿的父亲伸着双手弯着腰在后边一步一步护着。

脑海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平安喜乐。

再想起刚才出现在大门处的那两个年轻人，叶无坷原本闪烁着光的眼神里随即暗淡了一下。

那两个年轻人一共只说了三句话，就让叶无坷心里仿佛被埋进去一根刺。

第一句是那个说话稍带着些讥讽意味的年轻人说的，原话是：这家的主人应该很照顾下人，仆从不去偏房大炕而是睡在客厅地板。

第二句也是他说的。

这家的仆人也不错，睡地板还这么开心说明懂得知足。

第三句是另一个气质长相深沉内敛的年轻男人说的，话说的一点也不深沉一点也不内敛。

他说：仆从都懂得知足，有些封侯拜将的人却干着出卖良心和祖宗的事！

声线不算太大，语气不算太重，但很愤怒，无比的大怒。

叶无坷心里的刺就在这第三句。

他出了屋门，是因为他注意到门外当值的驿兵在听到第三句话的时候还微微颔首。

所以叶无坷心里的担忧越发的浓烈起来，像是河中的暗流蓦然翻涌到了河面上。

「这位大哥。」

叶无坷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炒花生递给当值驿兵：「这夜里冷，辛苦你了。」

驿兵看起来三十几岁年纪，常年迎来送往业已让他学会了对谁都保持客气也保持距离。

他的信条就是凡住进官驿来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仆从，都要热情对待，不惹麻烦，广结善缘。

要是叶无坷递过来一壶酒，他肯定不敢接，当值的时候喝酒，这差事别想干了。

可一把炒花生，不接就显得有些不礼貌。

「感谢谢谢。」

驿兵连连道谢，随后客气的问：「小哥是要去长安？」

叶无坷道：「是去长安。」

驿兵又问：「去玩的还是公干？」

叶无坷道：「理应是去......求学。」

驿兵的表情里明显更尊敬了些，哪怕在他看来叶无坷真的就只是个仆从。

「家里公子去求学？前途不可限量啊，今夜也住在这的严公子宋公子一样是去长安求学，我听说初夏时候雁塔书院开学，你家的公子和那两位公子理应都是去一人地方吧。」

叶无坷点了点头后追问道：「大哥你可清楚刚才那两位公子是哪儿人？」

驿兵回答道：「仿佛是沈城的，你们呢？是从哪儿来？」

叶无坷道：「无事村。」

驿兵没听懂，但他绝对不会再问一遍，而是随口应承道：「那理应不近，路上辛苦了吧？」

叶无坷道：「还行，反正一路坐车......大哥你要当值到天亮？」

驿兵道：「不是，几个人轮值，一人时辰换岗一次，这么晚了，小哥你怎么还不睡？」

叶无坷嚼着花生像是很随意的出声道：「刚要睡着，刚才进去的那两位公子说话，我听着好像吵架生气了似的，好奇出来看看。」

驿兵道：「不是他们吵架，那两位公子看着关系可不赖，是去对面茶楼了，赶了回来给气的。」

叶无坷问：「何事啊，能把人气的骂骂咧咧？」

驿兵往左右看了看，笑着摇头道：「这事可不敢乱说，我也不清楚到底作何个事。」

叶无坷从兜里又往外掏了好几把花生塞进驿兵兜里，笑呵呵的说道：「大哥你不用忧心我乱说话，次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长安了，我就算想说，我跟谁说去啊。」

驿兵想了想也是，于是压低声音出声道：「今天茶楼里有个先生，喝了几壶酒后忽然就破口大骂，说是......朝廷，咳咳，大概意思是，出了坏人了。」

说完就只是摇头叹息，显然是不打算再说何。

叶无坷也没再问，看了看对面茶楼业已在上门板要休息了。

他闲聊道：「听大哥你口音像是辽城那边的？」

驿兵一喜：「能听出来？」

叶无坷道：「我有一位干哥哥是辽城人，我们俩对脾气，每次见面都得喝两盅，一聊一人通宵。」

驿兵问：「辽城哪儿的？」

叶无坷来时路过辽城，以他的性格，到哪儿都要学学当地话，打听打听风土人情。

「辽城葫芦郡大鱼镇的。」

「啊？那不远啊，离我老家也就二十来里，说不好还认识呢。」

驿兵的眼神都亮了。

叶无坷没接话，而是问：「大哥你还有多久换岗？我回屋给你拿件厚衣服披上吧。」

「不用，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换岗了，后半夜不用我当值，感谢了兄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叶无坷又客气了几句，把口袋里炒花生都翻出来塞给驿兵后回到屋里。

算计着时间，等那驿兵换岗回屋的时候，叶无坷装作要去茅厕两人又一次遇到，又寒暄了几句。

叶无坷道：「我这臭毛病是换地方且睡不着呢，大哥你困吗？」

叶无坷往四周瞅了瞅后压低声线说道：「不困的话，陪我闹两口？我这还带着些家里的腊肉，只是没地方喝，回你屋的话，我又怕被人看到了对你不好。」

驿兵想了想，指向旁边偏房：「那屋没人，你先去等我。」

一进屋，驿兵就压着声线出声道：「可别吵吵，闹两口就睡去。」

叶无坷随即回去拿了酒，悄默声的到了偏房等着，没多久，驿兵大哥就蹑手蹑脚的来了。

叶无坷应了一声，给驿兵倒了酒，俩人一开始聊的还有稍显有些拘束，聊着聊着就热络起来，风土人情天南地北，脸蛋儿小腰儿胸以及腿。

又几杯酒下去，叶无坷道：「你这个哥我是认下了，以后我在迁平就多了位哥哥，将来路过还得来找你，咱俩这性气对路，聊一宿也聊不完。」

驿兵道：「兄弟你放心，只要你来迁平就来找我，你要是不来，让我知道了那铁定跟你没完！」

两刻之后，驿兵叹了口气。

「你要问此物，我也来气！」

他转头看向叶无坷说道：「今日茶楼里那位先生生气的不是没道理，我虽然没在当场，可说了何，我人缘好，随便一打听就清楚了。」

他拉着叶无坷的手出声道：「咱大宁立国才二十年，坏人就出来了......你可清楚，前阵子在澄潭关打了一仗的事？」

叶无坷装作醉醺醺的摇头：「母鸡啊。」

驿兵一愣：「何母鸡？」

叶无坷道：「南方话，就是不知，我有一个在南疆海边的干哥哥，与我投脾气，每次我俩都能聊一宿。」

驿兵道：「你可不许出去胡咧咧，这话到你这就打住。」

叶无坷随即出声道：「放心，大哥你还信不过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驿兵道：「那我铁定信的过你，不然我能跟你说？」

他搂着叶无坷的脖子压低声音说道：「说是朝廷里，几位将军的儿子，早就被东韩人收买了，把长安城里的大事小事卖给东韩人，这就他妈是出卖情报，结果被咱廷尉府的人查到了。」

「这好几个将军就让他们的儿子悄悄去了一趟东韩，竟然勾结东韩人把咱们廷尉府的兄弟都给害死了。」

「结果这好几个混账东西也是倒霉，不清楚怎么又和东韩人干起来了，全都被东韩人杀了，结果你猜作何着？」

「原本是狗咬狗的事，结果这好几个混账东西成了英雄了，上报朝廷，说他们是为了保护边疆百姓战死了......还说，长安城里业已贴出告示，要嘉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驿兵坐直了身子，吐出一口酒气：「百姓们作何看？你们这些当官的，当大官的，公侯之子，明明是出卖大宁的叛徒，就因为家里有些势力，就能变成大宁的英雄？」

叶无坷坐在那，脸色发白，他握着酒杯的手越发用力，以至于手背上青筋毕露。

才入关，事就业已被人谣传成这样？！

这说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关，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澄潭关！

驿兵大哥脸红脖子粗的说道：「楚是作何亡国的？！就是被这群混账东西给祸害的，现在大宁的日子刚好过，这群王八蛋又出来要祸害大宁了！」

「你说他们凭什么？就凭他们是大官？是当初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就敢这么出卖良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向叶无坷：「别的我也管不了，兄弟，咱们这样的人何都管不了，就管好自己，咱别做那畜生。」

叶无坷先是微微颔首，随后又摇头：「大哥说的......不都对，要是该管的不管，那大宁岂不是越来越坏？」

驿兵道：「那，谁能管？我跟你说，澄潭关的边军将军，保不齐......也是......」

叶无坷问：「澄潭关的将军怎了？」

驿兵大哥：「母鸡啊。」

他说完这句话就趴了下去，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

叶无坷就这么端坐在桌子后边望着正前方，这没点灯的屋子里仿佛有两束寒芒。

原来有些人，真的能随随便便就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利用百姓们心中本就存在的不平和不甘，迅速就能让谣言传遍天下。

这种传闻不是随意搞出来的，甚至每一句话每一人词都是深思熟虑，斟字酌句，往心窝里戳。

有些人，太清楚如何利用百姓，太知道如何激起民愤，太清楚如何引起对立。

就在这时候，器叔推门而入。

他走到叶无坷身旁，轻轻的拍了拍叶无坷的肩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姑娘想让你去长安，你现在就只管去长安，其他事......」

说到这，后边的话器叔没能说出口。

好一会后，器叔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我在无事村和你说过，想要直接动兵灭了大宁很难，可是恶心大宁，祸害大宁，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也什么都会。」

他看着窗外道：「高姑娘曾经说过，圣贤教导弟子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害人的人他们穷尽心思还无约束，防人的人却是被害一次才长一次记性。」

「我们疼一下，记一次，他们是让我们疼一下，就换个地方......」

叶无坷转头看向器叔：「内外勾结，作何解？」

器叔刚要回答，叶无坷又问了一人问题。

「高姑娘的意思，是想让我和她做一样的事？」

器叔摇头道：「高姑娘的意思是，你现在需要看，走到更高处去看。」

器叔还说：「高姑娘说，现在没的解，只要大宁还不是天下第一这种事就越来越多，天下第一的那不能直接灭你国就让你的百姓恨你国......所以大宁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

叶无坷问：「器叔你多大了？」

器叔回答：「四十二。」

叶无坷转头看向器叔出声道：「器叔，你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几岁了......你们这代人苦难很多，屈辱很多，流泪多，流汗多，流血也多。」

器叔沉默。

叶无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星空：「先看后干来不及，边看边干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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