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向阳花木易为春 第四十八章跟我说谢谢

典从年渐渐地回身，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绷的很紧，他不清楚身后方是谁，但他清楚要是身后方人动手的话他尚未回身就业已死了。

白衣男子有一张挑不出任何瑕疵来的脸，俊朗和冷傲在他面上融合的也毫无瑕疵。

他回过身的时候，那个一身白衣的年少人还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

见过他的人仿佛完全不用了解他的过去，只是看一眼他的眼睛，就能理解到他对此物世界充满了灰心，但他不厌恶此物世界，或许他只是觉着此物世界配不上自己。

典从年直视着白衣男子的眼睛，而白衣男子望着典从年手里的兵器。

「一把好刀。」

他说。

典从年的眼睛不敢有不一会的移开，身经百战的他，在此物力场平静而又冷冽的年少人面前，竟然紧张的呼吸越发急促。

此物白衣男子就像是腊月末的天气，就该是这样冷的平静而又杀人无形。

他朝着典从年伸手：「我能够借你的刀吗？」

典从年问：「借刀杀我？」

白衣男子嗯了一声。

此物随意而又平常的态度，仿佛他借典从年的刀来杀典从年的举动......是天意如此。

典从年问：「你是他们的人？」

白衣男子似乎是思考了一下他该是谁的人，但他没法给典从年答案，大部分时候，他也不清楚自己该是谁的人。

或许不只是不是谁的人，更该不是人才对。

典从年最初从军，屡立战功，后调入刑部任职，擒贼无数。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感觉到了何，于是迈步向前，典从年在他迈步的那一刻浑身肌肉惶恐的都要炸开一样。

他杀过太多人，是以他才能感觉到那白衣男子身上有多大的煞气，而这种煞气又那么自然，是以典从年怎能不怕？

此时此刻，叶无坷距离此地还有不到二十丈，他业已看到了白衣男子，也看到了被白衣男子挡了半边的典从年。

「典主事速退！」

叶无坷人一面疾冲一边呼喊。

白衣男子回头看了叶无坷一眼，那么无情无欲的一个人，从未有过的见到叶无坷的时候眼神里都是不满意，这次见到叶无坷的时候眼神里有了些许欣慰。

只因离着还远，叶无坷根本看不到白衣男子眼神里细微的变化。

也就是在白衣男子回头看叶无坷的那电光火石间，典从年跨步劈刀！

这是一位百战老兵毕生能劈出的最快最猛最有杀气的一刀，在人才济济的刑部武力也能排进前十五的典从年，在这一刀出手的时候也找回了刚刚丧失的自信。

噗的一声。

脖子上被切开一条口子的典从年往后仰倒，而他的刀竟然业已在白衣男子手里了。

「一把好刀。」

白衣男子手腕轻轻一震，啪的一声那百炼钢刀竟然直接断裂。

叶无坷在这一刻到了，一掌轰向白衣男子后脑。

在拳头即将击中的瞬间，这一拳竟然已裂空之声，可是白衣男子仅仅是一歪头，那拳便打空，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与此这时，他左臂抬起来曲肘向后一撞......

叶无坷心口位置被击中，一阵窒息感传来，紧跟着就是全身麻痹，四肢瞬间失力。

此物过程在电光火石之间，而白衣男子连身都没回。

捂着心口蹲下去的叶无坷大口大口喘息，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心脏一下一下的剧烈痛感。

这时候白衣男子才缓缓回身，站在那俯瞰着这不一会就业已额头布满汗水的叶无坷。

居高临下，眼神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无事村出来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弱？」

他问。

叶无坷疼的全身都在不由自主的微颤，最可怕的是麻痹让他现在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不等叶无坷有所回应，他微微摇头：「不该这么弱。」

「你......咳咳......是谁？！」

叶无坷抬着头问，这短短的几息之间他双目都已经全然充血。

白衣男子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你为何姓叶？」

叶无坷忍着疼回答：「我就该姓叶！」

白衣男子徐徐的抬头望着天际，根本就没把此时此刻的叶无坷放在眼里。

哪怕他察觉到叶无坷右手业已握住了一把异常锋利的匕首，哪怕他清楚叶无坷在暗暗的积蓄力量，看起来叶无坷连霍然起身来都不能的样子，至少有六分是伪装。

「你接下来会更惨吧。」

白衣男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让刚要动手的叶无坷动作为之一滞。

「叶无坷？其实也算个好名字，你的母亲对你的期望都在这名字里了，所以......你为何要离开无事村？」

问完这句话后，他俯瞰叶无坷。

叶无坷迎着他的目光问：「你是谁？」

白衣男子依然是那样与世界疏离的站着，风，树叶，沙，原野，除了本该与他格格不入的叶无坷，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这不是多精妙无解的计划，可惜你太弱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衣男子声音平淡的出声道：「你看起来很重要，可又一点儿都不重要，典从年揪出了他身边的内鬼，所以他就一定要死。」

「典从年死，你就牵扯进了更多的案子里，没有人清楚邓放做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典从年发现了何。」

他平静的诉说，与他自己都那么格格不入的诉说。

仿佛说很多话，就不该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你清楚一切，但没人给你证明，你以为你重要，是只因你觉得他们想利用你扳倒几位将军，可他们做事如果如此肤浅哪能骗得过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白衣男子微微摇头。

「活着就会感受厌恶。」

这句话，仿佛是他很想和叶无坷说的。

他蹲下来，就在叶无坷面前蹲下来，轻而易举的从叶无坷手里将那把削金断玉的匕首拿了过去，此物过程轻松到让叶无坷怀疑匕首是他自己递过去的。

「我先带走，你还不配拥有它。」

白衣男子与叶无坷近在咫尺，他很认真的看着叶无坷的双眸。

「村子里很好吗？」

他问。

叶无坷没回答。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看来很好，你不愿在敌人面前提及的只言片语，该是你在乎的一切......很好就好。」

他起身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叶无坷霍然起身来，然后他往前压了压身子，在叶无坷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有你活着的意义，而我不朽。」

砰地一声！

在叶无坷被这句话震撼到的时候，白衣男子一掌轰在叶无坷的小腹，一掌，叶无坷倒飞出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看不出，你怎么才能不再弱小，那座叫大慈悲的山，最高处也触及不到长安城墙最下边的砖。」

说完这句话白衣男子转身走了，和所有人走了的感觉都不一样，世上的人只要活着，离开也依然在此物世上，而白衣男子的每一次离开，仿佛都是退出了这个世界。

也是在这一刻，挨了一记重拳的叶无坷却发现自己浑身的血脉重新通顺起来，刚才那让他几乎窒息的麻痹感，潮水一样退去。

他艰难的扶着墙壁起身，然后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竟然握着杀死典从年的那把刀，那把断刀。

「叶无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在这一刻，赵康带着御史右台的人急匆匆赶来，在他身后还有当地官府的人，以及剩下的刑部的人。

「你干了何！」

赵康一声咆哮。

刷地一声长剑出鞘，剑尖遥遥指着叶无坷：「放下你手里的刀！不要乱动！」

刑部的人已经扑过去，围在典从年的尸体旁边，有人猛的回头转头看向叶无坷，眼神能杀人一样。

「叶无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名刑部官差起身朝着叶无坷扑过来，腰刀出鞘。

当的一声，那把刀被一股极为诡异的力度挑飞。

赵康跨步拦在叶无坷身前：「谁也不要轻举妄动，典大人的死未必和他有关。」

那名被击飞了佩刀的刑部官差嘶吼起来：「他手里就是典主事的刀！不是他杀了典主事又是谁！」

刷，刷刷刷......

刑部的人全都过来了，一面走一边将佩刀抽出。

「谁也不能动他。」

赵康道：「你们都是刑部的人，不该执法违法，别说没人能证明是叶无坷杀了典主事，就算是他杀了，也要把他带回长安受审。」

可哪怕他这样说，全都红了双眸的刑部官差依然在围拢过来。

「人不是我杀的，我见到凶手了，但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穿一身白衣，我不久之前在茶楼大门处见过他一次......」

叶无坷机械似的说着，脑海里却在急速的回忆着关于那个白衣男子的一切。

「赵行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名刑部官差以刀指向赵康：「请你让开，就算我们现在不杀叶无坷，也得是我们刑部的人把他拿了带回长安。」

赵康寸步不让：「你们带不走他，除了右台的人谁也带不走他。」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一步一步靠近的沙沙声。

「别说大话。」

一道人影像落叶一般旋过来，轻飘飘的落在叶无坷身旁。

「右台也带不走他。」

书院教习沐山色侧头看了看叶无坷，他从未有过的在这个双目纯澈的少年眼睛里注意到了世界本该如此的复杂。

他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复杂一旦全然占据这少年双眸，那连大慈悲山上的雪都不再干净了。

他想拍拍此物少年的肩膀，告诉他，你真的不该离开那座山，不该离开那村。

可是这个少年，业已离开那座山那个村了。

所以他轻拍那少年的肩头，告诉他：「你是要去书院的客人，没有人能在你到达书院之前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

他看似随意的把双臂抱在胸前，宽袍大袖便遮住了一侧肋部的淡淡血迹。

「沐先生！」

赵康率先出声道：「现在书院还要插手，确实有些过分。」

一句话，让原本与他针锋相对的那些刑部官差，瞬间就变成了他的盟友，所有人都站在了沐山色的对面。

沐山色对于这样的质问，只是很随意的耸了耸肩膀，在耸肩的这时，更随意的撇了撇嘴。

赵康深吸一口气，但依然让剑尖指着地。

他说：「沐先生之前能够不给理由，但现在不给个理由无论如何也说只不过去。」

「理由么？」

沐山色想了想后说道：「我依稀记得他是从一人叫无事村的地方出来的，无事村真是个好名字，理由就是这个名字大概能保佑村民平安无事？」

赵康摇头：「这不是个好理由，何村也保佑不了任何人平安无事。」

沐山色微笑道：「那我换一人理由......我粗通拳脚，够不够？」

赵康沉默好一会，收剑回身走了：「我希望沐先生把他带到长安后，他能去他该去的地方。」

刑部的人怒视了一会儿，最终也抬起两具尸体走了。

沐山色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转头看向叶无坷：「说谢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个字才出口，身子忽然歪了一下，再看时，肋部的血业已浸透了半边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