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问渠那得清如许 第七十章我可是个好心人

东市那边告示一贴出来，引起最大讨论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谁是叶无坷？

人人都听闻过陆吾他们在东疆为救百姓而战死的故事，都是那少年一力传播。

可是，没人清楚讲故事的人。

不出预料，在告示张贴起来之前关于叶无坷是谁已经引起很大猜测。

有人信誓旦旦的说他是陆昭南的私生子，其实就是陆吾的亲弟弟，只不过因是家丑而无人知道，不然的话叶无坷为何会那么卖力气的为陆吾宣扬？

不但一路走一路说，还花财物刊印成册？

尤其是那些自诩智者的人，觉着这简直就是人间讽刺，那一力宣扬英雄事迹的人，竟是英雄的弟弟。

听了这些人开始频频点头，一脸怪不得如此的表情。

便就又有人说，原来是晋城侯的私生子，怪不得敢纵容手下打死人，简直就是个败类。

告示张贴出去之后，东市上的传闻更巨，有人说你猜叶无坷怎么会敢主动投案？就是只因有恃无恐。

可从告示张贴出去的第二天起，就有个穿红袍的官员带着几名手下在东市散发册子。

他清楚没人敢惹他，所以才去做做样子，不信你望着，最终叶无坷还是安然无恙的从大牢出来，杀了个人，也就不了了之。

那册子就是叶无坷自己掏财物刊印的陆吾等三人的事迹，这位红袍官员则在盛夏酷暑坚持守在那，不停的解释叶无坷是谁，送一册，解释一回。

他就是御史右台赵康。

「叶无坷不是晋城候的私生子，他只是东北边疆大山里出了来的一人穷苦少年。」

赵康说的口干舌燥，身上也被汗水泡透。

可这位已经暂代右都御史的大人物，偏偏就如同一块有所坚守的石头寸步不让。

「我是御史右台的御史，我叫赵康，你们该相信御史台的人，御史台从不说假话。」

「大家不要被骗了，有人要陷害晋城侯他们，把英雄说成是叛国贼，如今案件业已查的水落石出，英雄就是英雄不容玷污！」

「那些陷害英雄的人现在又要陷害叶无坷，咱们长安城的百姓都明事理，要相信大宁律法，要相信国家公正。」

连续几天，赵康都在东市上做这件事，哪怕是有相好的朋友来劝，如此会影响了御史台的名声，可赵康就是不听劝，他回应任何人的话都是同一个答案。

「叶无坷曾经说过，对的就是对的，我做的事是对的就没何可怕的，御史台的职责本身也是要有这般坚守，对的，就是对的！」

「那少年从大慈悲山走出，走了几千里到长安，他没有拿过别人银子，没有得过别人好处，他只是亲眼所见英雄战死，是以不容有人玷污英雄。」

「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尚且不遗余力维护公平正义，我身为御史，更该如此！」

谁也没有不由得想到，这样一人案子会轰动长安。

人人都知叶无坷，也人人都知御史台。

谁也没有不由得想到，长安城里会只因叶无坷这个少年而产生巨大的争论。

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就有人说他是无私奉献，有人说他是为了巴结高官，就有人说他是仗义执言。

可不管怎么样那些想让叶无坷出名的人目标达到了，尽管他们想的是让叶无坷臭名远扬。

争吵发生在街边，茶楼，酒肆，甚至连小淮河上那些姑娘们都开始讨论。

小淮河的一条划船上，那名设计了此事的锦衣公子寂静观景，看起来他被淮河两岸风情吸引，实则是听着那两名侍酒的少女也在小声说着这件事。

听了片刻后，他笑问：「你们觉着，那个叫叶无坷的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其中一个少女连忙回答道：「客爷，我们哪里清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只知道客爷是好人，又大方又体贴。」

锦衣公子哈哈大笑言：「都说小淮河的姑娘没有一人不可人疼的，今日才知传闻不虚。」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随着花船徐徐向前，望着两岸美景，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理应是一人好人。」

锦衣公子道：「此物世上的人不需要读太多书就能明辨的事只有两种，一是远近亲疏，二是好坏对错，说他什么都行，说他错了就不行。」

谁也不清楚，一手设计了陷害二奎的主谋，在这一刻喃喃自语的时候，心里究竟是在想何。

「就是就是。」

他身旁的温柔少女接话道：「一个从山村里出了来的少年郎，作何可能有那么多心眼呢？」

锦衣公子噗嗤一声笑了：「为何你会觉着，从山村出了来的人就心眼不多？」

旁边那个小姑娘声音特别小的自语道：「读书人心眼才多呢，他那样出身的心眼能多到哪里去。」

他看向远处感慨道：「叶无坷......心眼多的让人惧怕，况且，他也是个读书人。」

他本以为这件事能让叶无坷陷入丑闻之中，最后的结局哪怕案子查清楚了，叶无坷的名声也臭了，可现在看来，叶无坷理应是早早就有所预料。

他还有第二招第三招，却不得不停住脚步来重新思考。

因为事情一出叶无坷就进了大牢，看似何都没做实则什么都做了。

此物在花船姑娘看来就该是淳朴到缺心眼的山村少年，的确让人大开眼界。

从无事村里走出来的年少人都让人刮目相看，叶无坷和叫二奎的那黑大个加起来有八百个心眼子，叶无坷有八百零一个。

花船在岸边停住脚步，被姑娘们誉为好人的锦衣公子留下了一些碎银子打赏，带着两个手下登岸后走了没多久，眼前就是出事的东市。

事情业已过去好几天，热度依然不减。

东市上不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是各行各业的商人，都在讨论此物案子，不过和之前比，坚信叶无坷无辜的人已越来越多。

就连最初那些已经单方面宣布叶无坷有罪的人，现在也自己把判决给否定了。

锦衣公子在东市走了一会儿，听到的多数都是......不管作何说那叶无坷是条汉子的结论，当然，还有一句......御史台的大人也了不起！

他停下来，远远的看着那个穿红袍的御史台官员还在不停的解释着来龙去脉，那身不清楚多少次湿透的衣服再被盛阳晒过，业已起了一层一层的碱。

「这般仗义事，这般仗义人......本该是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锦衣公子轻叹一声，觉着这世事真是无常。

就在他自语这一声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那边可是严兄？」

锦衣公子一回头，眼神微变。

有个同样一身锦衣的年轻公子注意到他显然颇为兴奋，一面摆手一面往这边挤。

正是宋公亭。

宋公亭骂骂咧咧的挤出人群后，面上随即换了笑容。

「严兄，好久不见。」

严淞抱拳道：「贤弟，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可是让我好一顿找，始终没有你的音讯。」

宋公亭道：「我能有什么事，来长安这些天就没出过小淮河，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何没有人可以阅遍群芳......有何难的？还说何在小淮河五年也不可能把所有楼子光顾一遍，这才多久，我业已快完成此番壮举了！」

严淞想了想宋公亭那惊人的天赋，忍不住感慨道：「这番壮举除了天赋异禀的宋贤弟，怕是再也没人能做到了。」

宋公亭连连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其实这和做生意是一般道理，你出货慢，出力还大，自然就生意做的少，而我出货快，还不出力，那我生意能不多？」

他问道：「严兄你这是干嘛来了？」

严淞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也是才从小淮河的花船上下来，东市这边热闹，我就想着过来走走。」

宋公亭道：「东市热闹，都是只因那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他往四周瞅了瞅，然后愤愤不平道：「一个穷酸家伙，运气倒是逆天的很，你说人这运气真是奇怪，他一人野小子凭何就有这么大的运气？」

严淞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叶贤弟是个好人。」

宋公亭：「我呸！」

他表情都略显狰狞的说道：「我是真没见过心眼这么多的人，一个山野匹夫竟能左右舆论，这得是心机多深沉的人，才能借势而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指着四周：「严兄你看看，如今长安城谁不知道他叶无坷？！苦读十年一朝登顶的状元，都没他名气大！」

严淞脸色严肃起来：「叶贤弟如今身陷囹圄，你我与他是旧识，我们当出力营救才对，不该落井下石。」

宋公亭道：「也就你烂好心，我是觉着他恶有恶报。」

说到这他竟是大声喊起来：「叶无坷是恶有恶报！叶无坷就是个卑鄙小人！」

说完就一闪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宋公亭倒是无所谓，整理了一下衣服后说道：「你看看，何为愚民？这都是愚民！都是！」

严淞还在诧异为何如此的时候，一片烂菜叶子砸过来。

严淞拉了他快步走脱，一边走一面出声道：「你看看你怎么如此莽撞，还把我连累了。」

宋公亭哈哈大笑言：「我这人性子如此，看不惯谁就是看不惯，你让我装，我是万万装不出来的，别给我机会，若让我得了机会我一定把叶无坷按死在大牢里！」

严淞道：「他又没得罪你。」

宋公亭道：「我看不惯他，管他得罪没得罪？没得罪我，我就不能看不惯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严淞心里微微一动。

他往四周看了看后出声道：「我还有些家事要去处理，就不多陪贤弟了，等明日我忙完了琐事，也该去叶贤弟那铺子里看看。」

他感慨道：「他一家人都被关进大牢，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身为朋友，能帮些什么就帮些何，尽管他从村里带来的也没何值财物的东西，可还是得去帮忙望着些，别遭了贼。」

宋公亭道：「遭了贼才好呢！」

说到这宋公亭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忽然眼神一亮：「衙门有没有搜过叶无坷家里？若没有的话，他若真有什么罪证，岂不是无人发现？」

严淞立刻肃然道：「你可不能胡作非为！待我次日忙完了就去守着，不能让人陷害了他，谁也不行！」

宋公亭一撇嘴：「我还能做这事？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也清楚我是个嘴臭心好的人......严兄你去忙你的，我也有要紧事，先走了。」

说完急匆匆的走了。

看着宋公亭远去的背影，严淞嘴角微微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