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问渠那得清如许 第七十六章道个歉吧

命好，现在好像变成了叶无坷身上最大最亮眼的那张标签。

从出了东北边疆的那座大山开始，就不停的有人在说叶无坷的命好。

叶无坷自己也从来都不反驳，他甚至有些开心。

因为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以此来告慰母亲......谢谢娘的保佑，只因有你，我命很好。

在他从大牢里出来之前，早就想见见他的连府堂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派人把叶无坷请到了他的书房里，他想看看这少年到底是何等风采。

只因在不知不觉间，不少人都在说，那姓叶的少年，就该是大宁少年该有的样子。

干净，开朗，活泼，健康，对未来充满希望，心怀美好。

连平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了见这样一个少年他会特意准备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还让人把书房打扫了一遍。

他的书房很朴素，朴素到唯一的装饰就是书籍。

所以在叶无坷第一眼注意到这位大人，注意到这位大人的书房的时候，他心怀尊敬，那些书册没有一本是崭新未开封的，每一本看起来都读过。

读书人最能读懂读书人的眼神，叶无坷看那些书的时候，连平山读懂了这少年眼神里的渴望和羡慕，是以他忽然有些心酸。

叶无坷所在的大山里，应该见不到这么多书吧。

连平山自以为傲的朴素，在这少年眼中也是渴望而不可及的奢华。

「喜欢读书？」

连平山的第一句话本不是想问此物，可见到叶无坷的眼神后他不由自主的问了此物。

叶无坷点头：「喜欢。」

连平山道：「我这里的书你能够随便来借，但不能损坏不能不还。」

叶无坷眼神明亮的问道：「今日就能借吗？」

他连要离开大牢都没觉着有什么可开心的，可是在听闻能够随便借走这个地方的书籍后眼神璀璨如星。

「能够。」

连平山微笑着回应，他慷慨的问：「想借哪本？」

接下来，他注意到了叶无坷的眼神贪婪的扫过他整个书架，在那一刻，连平山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冒失了？

「有箱子吗？」

叶无坷问：「我想先借一箱来看。」

连平山既然已开口，身为府治他自然不能反悔，便吩咐人去准备一口箱子，让叶无坷把喜欢的书册带走。

「你这么喜欢读书，我以为你一定会去书院。」

连平山落座后，示意叶无坷也落座聊。

叶无坷如实回答了他的想法：「很想去，但还不够格。」

连平山坐直了身子，脸色肃然的说道：「你可能误解了书院，并非是已经读过许多书且足够优秀的人才能去书院继续读书，书院取才，最看重的是求知欲望。」

叶无坷道：「我也是这么想，可世人不这么想，不够优秀的人不能去书院这不是世人对书院的误解，而是世人对书院的肯定和敬仰。」

连平山沉默不一会，点头：「你说的对。」

书院可以有自己的标准，但世人认为书院是什么样子的才更重要。

正如当年书院创建之初，院长大人的想法也仅仅是为了能给大宁培养一些人才。

后来书院成了读书人心中的最高殿堂，这并非院长大人初衷，可是，他定要尊重这种想法。

连平山道：「我这里的书若是看完了，你也可到书院借书看，你该不清楚的是，书院有一座很大的木楼叫普读楼，上下五层，全是藏书。」

「是普读而非普度众生的普度，然而在读书人看来这座楼的存在和普度众生的菩萨并无区别，任何人，只要是大宁百姓，都可到普读楼借读书册，只要不损坏按期归还即可。」

叶无坷的眼神更加明亮起来。

他更想攒钱了。

如果将来攒够了财物，他就能在双山镇建一座这样的书楼，无需那么高那么大，书院的书楼有五层，双山镇的书楼只要两层就够了。

双山镇想读书的孩子们，都可以到书楼里借书。

一定是要在双山镇而不是在无事村，只因叶无坷要把无事村的人都带到长安来生活。

无事村必须是无事村，但无事村未必一贯都在那严寒苦楚闭塞又贫瘠的大慈悲山下。

还有一点，叶无坷希望双山镇有一座书院，是因为双山镇的赵先生说过，他多希望双山镇里有足够的书让孩子们去学习。

赵先生不仅仅教给叶无坷些许医术上的事，还让叶无坷早早就恍然大悟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上，从贫瘠闭塞的地方出了去的孩子，唯一能不被外界繁华贬低和排斥的就是知识。

如果他们只能袭击你的出身穷，那是只因他们无法战胜你的学识和你的高尚。

当山里的孩子们在走出大山之前就业已读过许多书，他们对于外界也不会有那么恐惧。

他们不会先让自己藏身在大城市的角落里偷偷观察偷偷适应，而是会大大方方的走在繁华里甚至对繁华品头论足。

腹有诗书一直都不单单是一种气质，更是一种自信。

知识至高无上，可评天下。

大城里的繁华不是照妖镜，照不出妖魔鬼怪，但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一定照心镜，能照出山里孩子的自卑。

叶无坷想着，自己能买下那么多书再去造一座楼，就叫赵楼，赵先生的赵。

他恍惚的这几息时间，都被连平山看在眼里。

连平山每年都会把半数以上的俸禄用以买书，随后再由雁塔书院分送到大宁各处需要的地方。

叶无坷那种眼神，正是连平山坚持做这件事的缘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能够不还。」

连平山忽然说出这样四个字，在一息之前他还在想着，叶无坷借了这么多书走，可别损坏可别遗失可别不还。

一息之后，他脱口而出：能够不还。

但能够不还定要有个前提。

他说：「你读过之后，可以想办法把这些书都送回老家去，请读过书的人，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他以为，少年会欣喜若狂，有那么电光火石间，他甚至觉得少年会感激涕零。

可没有。

叶无坷只是摇了摇头：「多谢大人好意，我出村之后，我们那镇子里都没有读过书的人了，书送过去没有用，得先有读过书的人。」

犹如雷击！

连平山的心里脑子里这时震了一下，让他空白到不清楚怎么接那少年的话。

叶无坷语气平淡的继续出声道：「是以我想的是，将来能接出来些许是些许，读过书，明事理，若想回去的就回去，时间久了，人多了，山里就长满了知识。」

连平山道：「以后若能够的话，安排人去边缘闭塞之地教书也是能够的。」

叶无坷道：「能够，但不公平，百姓们拼尽全力的供自己的孩子读书，是他们坚定的认为读书能够过好日子，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只有读书，读了许多书，再回到闭塞偏远的地方去......不公平，尤其是对于这样无私的人来说，不公平。」

连平山沉默好一会。

站在道德高处去要求别人这么做，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事。

他说：「是以无私的人，应该得到更多，哪怕他们不想要，也不能不给？」

叶无坷点头：「是，我们不能欺负别人无私。」

他说：「所以，将来我可以回去，但我不能要求别人跟我一起回去，我要攒很多财物，是为了让愿意跟我回去的人只不过贫寒的日子，自然，我自己也不愿意继续过贫寒的日子。」

连平山觉着自己见叶无坷是对这少年的一种鼓励，最起码在见到叶无坷之前他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在他说出书能够不还这几个字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他没不由得想到叶无坷给他的不是感激而是反击，少年的想法朴素又离奇，更不切实际，因为带着足够多的钱回到贫瘠的地方去，也还是不会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有些地方贫瘠到，只要你留下来，财物就无用。

繁华才是钱的天堂，贫瘠是财物的地狱。

但他不忍破坏了少年的意志，因为这意志无比高大，无比纯洁，无比神圣。

「立国之初。」

连平山端坐着，语气平静但坚定的说道：「陛下就说过，唯有教育之事务实才能真正强国，大宁二十年来一贯都在做这件事，可二十年远远不够，五十年亦不够，最少也该是百年大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说：「我们定要看的高远，但做在低处，低到做几十年或许都看不出什么实效来，不说你这一代人，我这一代人穷尽一生，能看到的实效也只是奠基，死之前能注意到奠基，我心甚慰。」

叶无坷懂。

连平山看着面前少年，用最真诚也最郑重的语气，回应了少年心中的梦想，代表他自己，也代表的大宁。

只因要想奠基，就先要让原野变得平整，而在奠基之前，有那么多那么大的坑需要无私的人去填满。

「你说，我们不该欺负无私的人，不能让无私的人只管无私而不管自己......你说的的确如此，可若按你说的，那这条路走起来会更难。」

「是以我们有些时候不得不去欺负无私的人，无私的人才能去填那些天生就存在的坑，用一代的无私，两代的无私，几代的无私去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深吸一口气。

「叶无坷，陛下曾经说过，要是每一个大宁的官员都是无私的人，那么大宁的百姓们将会比别处快十倍百倍的过上好日子。」

「陛下也说过，他没办法让天下人无私，他只能苛求穿上官服的人无私，是以，真的只能是欺负所有读书人之中做了官还无私的那一批。」

他起身，抱拳，俯身，行礼。

「我替所有不无私的读书人向你家乡道个歉吧，抱歉，我们的确还会顾及很多，家庭，妻儿，个人的前途命运，还有苦读十年要有的以及凭什么没有的所得......我替所有无私的读书人向你家乡道个歉吧，对不起，我们还不够力，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劲儿所以做不到那么全面，我们还需要干很久，才能让全天下一样美。」

叶无坷起身，抱拳，俯身，回礼。

「大人，我们清楚感恩，也知道自己，也得使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