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问渠那得清如许 第七十九章小机灵

从书院到鸿胪寺大概需要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叶无坷带着林东升就一路走过去。

身子落后大概一步左右，只要叶无坷一说话他就加快脚步跟上来回应，若叶无坷不说话的时候，他就落后一步继续跟着。

林东升就像个合格的狗腿子，跟在叶无坷身后方也保持着点头哈腰的样子。

走了大概一刻左右，叶无坷咳嗽了一声，林东升立刻又加速上前，到落后叶无坷一个肩头的位置追问道：「爷，还有什么事？」

叶无坷道：「明知道长安城人人看不起仗势欺人，你一路上故意摆出一副狗腿子的样子，就是想让过路人都用看败类的眼神看我，这种小心思最多满足一下你的报复心，但惹我厌恶你想过会是何后果？」

被叶无坷一眼看破了这点腌臜心思，林东升着实是吓了一跳。

他以为这少年最多也就是聪明些，但绝对没有聪明到什么事都能一眼洞穿的地步。

人会天生看不起出身低于自己的人，而习惯高看出身低于自己的人却需后天修养德行。

「爷，我错了。」

林东升连辩解都没敢，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清楚，被人家看破了就必须承认，不承认那只能是后果更惨。

「我说过了。」

叶无坷道：「主动些，是你命长些的唯一机会。」

林东升连忙道：「爷你是问刚才我说傍大款的事儿？这个事其实很容易理解，不只是在大宁，是在各国都能用的手段。」

他一边走一边详细出声道：「此物世上有个颠之不破的道理，就是人一有钱就想有权，有了财物还求不到权，又被权利打压，所以必然心生不满。」

「这些人心里不服气，还是不得不弯着腰，财大却不能气粗，心里多多少少都有怨念，是以只要稍稍用些手段，从他们手里拿到财物不难。」

「从这些人身上搞钱又分成两种，第一种，我们称之为大冤种，他们没何学识见解，大部分是一朝暴富，是以好骗。」

「就纯骗，告诉他们能够帮他们的子女安排前程，或是帮他们铺些什么门路，他们拿财物很痛快，而且你还能够拿了财物但不帮他们办事。」

「第二种就不同了，非暴富之家，他们有学识品味还有阅历，不能一贯骗，你真的给他们搭上关系，他们的财物给的也不吝啬，不要惹怒他们，只因他们自身有些实力。」

林东升一面走一面说话，说着说着态度就变得得意起来。

「这个世上的钱来的太快也太容易，只看你有没有那般头脑。」

他说：「因为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不好办的事花点财物就好办，最简单的道理，你就算带个镖局队伍过险要地方也想试试能不能花钱买路。」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叶无坷，见叶无坷正在侧头看他，而且林东升说到得意处，业已走到叶无坷身前去了。

林东升连忙后退两步，陪着笑说道：「只不过，都是歪门邪道，以后跟着小爷，我必会改邪归正。」

叶无坷道：「他们的诉求，多是何？」

林东升问：「谁？」

叶无坷回答：「你说的款爷。」

林东升道：「刚才和爷已经说过了，有钱就想要权，诉求......」

正说到这，有一人三十来岁的汉子，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从他们身旁经过，林东升就先闭嘴不说了。

那小男孩儿一面走一边对他爹说道：「爹，阿爷今早给了我几个钱让我买冰吃，你要吃吗？」

小男孩儿的爹笑这反问：「爹想吃你给吗？」

小男孩儿道：「我有财物，你管我叫爹，我买了就给你吃。」

小男孩儿他爹微微一愣，然后一人耳刮子扇了上去。

等他俩走远，林东升感慨道：「爷你看，这人生来就这样，有点财物这不就想上位吗，跟多大岁数都不要紧。」

叶无坷道：「不也被镇压了吗。」

林东升笑了笑：「这孩子傻了吧唧的，只不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叶无坷追问道：「你们做事一般都先选择什么样的人下手？」

林东升抬起手，一面说一面出手指：「做官的师爷，车夫，门房，有姐夫的找姐夫，有小舅子的找小舅子，总之是不会错。」

他解释道：「但凡做官的，姐夫小舅子关系说远不远说近又不是那么近，总是会求到他们办事，但做官的要顾及名声，总是不好办事，便这姐夫小舅子的必然有怨言，从他们下手容易，只因他们被难为过，你去巴结他们，让他们享受一下被巴结，他们舒坦。」

他看向叶无坷道：「若是这姐夫小舅子之类的，平日里就多得照顾，那就更好办了，至于车夫门房师爷，这些人用好了，比直接用做官的还要舒服。」

说到这他又瞅了瞅叶无坷脸色，随后又一次低头：「都是歪门邪道，我也在反思自己之前都做了些何混账事。」

叶无坷用林东升，用的就是林东升会的这些歪门邪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叶无坷道：「继续说。」

林东升整理了一下措辞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师爷，门房，车夫，这几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表面风光，但实际上手里没何权，唯一的权，就是最接近做官的人。」

「他们能炫耀的，能引以为傲的，也只是这一点，是以就投其所好，把他们这点值得炫耀的身份无限度的放大。」

「就让他们觉得你因此而敬仰他们，他们怎么伺候当官的，我就作何伺候他们，当官的作何差遣他们，我就让他们怎么差遣我。」

「无需多久，这种人多半都会飘起来，况且许多消息，根本不必从做官的人嘴里套出来，从这几类人嘴里就能套。」

叶无坷瞅了瞅林东升：「这种事你办过不少？」

林东升摇头：「在大宁，不好办，这些都是在东韩我接受培训的时候学来的，可在大宁着实有点下不去手。」

他说：「大宁才立国二十年，官员多清正廉洁，最好下手的，还是楚时候遗留的旧臣，他们不想被排挤掉，可又没何功劳依靠。」

林东升看向叶无坷道：「有些时候，一旦他们这类人被收买拉拢，之后再干活，他们比我们还要积极。」

叶无坷点头，然后问：「如刑部尚书和右都御史这类，皆是如此？」

林东升连忙道：「那我可不清楚，我真的只是个小喽啰，到那两位的级别，根本不是我能接触的。」

叶无坷问：「你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人是谁？」

林东升回答：「爷，实不相瞒，我尽管说的天花乱坠，但我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如果不是因为爷，我连刑部那叫邓放的都见不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爷你清楚作何会我说起搞钱头头是道？正只因我级别低，我只能是负责搞钱，大事轮不到我接触。」

叶无坷问：「大事谁管？」

林东升：「一人叫山客的人，是东韩派驻在大宁的密谍总领，自然理应是绰号，并非真名，我也所见的是过一次，还是隔着曾纱帘，根本不清楚他长何样子。」

叶无坷嘴角一扬。

林东升说的正起劲儿，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他脚步猛的就停了，脸色也随之发白。

「爷，对不起......」

林东升道：「我理应早些说的。」

叶无坷背着手，边走便说道：「现在还算你是主动，你今日若不说出这些来，反正只是个见面礼，我把你活着送出去还是把你人头送出去，并无区别。」

林东升道：「是......爷，之前在书院里确实也有人问，但我不敢说，我怕何都说了，我死期也就到了。」

「后来觉着书院不想杀我，也不想逼我，那我更不说了，这种事说少了都是祸，更何况说多了？」

叶无坷道：「继续说。」

林东升道：「山客理应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偏瘦，个子不矮，很平常，我也只是朦朦胧胧见过，说不细细，面貌上我一点都没法描述。」

「据说他是东韩贵族出身，十几岁就被送到黑武那边训练，黑武人和咱大宁的人体貌相差巨大，没法直接安排谍子进来，是以最省事的就是从渤海和东韩挑人。」

「黑武人为了对付大宁，不只是从东韩渤海挑人训练，还在西域那边诸多小国里挑人，那些小国的商人唯利是图最好利用，他们连自己国家都不在乎，钱给够了，又作何会在乎大宁？」

叶无坷道：「关于山客，你清楚多少说多少，尽量详细。」

林东升道：「知道的其实就这些，我们这些人只清楚他是总管，京畿道之内的事，甚至可能整个大宁之内的事，都归他调度。」

「还听说此人在大宁已到手眼通天的地步，我怀疑刑部尚书和右都御史，都是他亲自去联络的，但这么大的案子都没把他牵扯出来，此人的本事可见一斑。」

叶无坷心中了然。

这个叫山客的人若真的是他联络刑部尚书与右都御史，那么还能不暴露的确算是手眼通天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两位业已落在廷尉府手里，副都廷尉张汤又是什么样一人人谁都心知肚明。

林东升继续出声道：「我们只知道，山客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商场都人脉甚广.......爷，我说这些算不算立功？」

到现在还没供认出山客是谁，足以说明这对手着实有些厉害。

叶无坷道：「该主动说的事非要我问了才说，你说算不算？」

林东升低下头：「我也只是想活着，我这般小人物在你们大人物眼里微不足道，死不足惜，我清楚的这一点事，就是我保命的本财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抬头看向叶无坷：「爷，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命，以后也真的交给你了。」

叶无坷道：「你接下来每一次立下的功劳，都是你的续命神药，非我能够保你不死，能保你只有你自己。」

他说：「求己不容易，还能比求人不容易？」

林东升道：「其实我知道，爷，我在书院而不是在廷尉府，是有人给爷你特意留的，这些功劳，有人都想给你。」

他脚步一停，拍着胸口出声道：「爷你放心，京畿道之内我清楚的那些谍子，我都给你翻出来！爷你立功，就是我立功，我就能保命！爷你以后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