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坷觉得自己没何牛逼的,不就是坐坐牢吗,郡府牢房长安府牢房又或是台狱昭狱,已无稀奇,都一样。
到现在为止他最不担心的就是他自己,只因他所有坐牢的罪责都不会涉及到他家人。
他不管别人用什么招式耍什么花样,他只知道自己坐牢就有人着急。
自在私前是只顾自己,无在私前是不顾自己。
他不着急,赵康着急。
「现在半个朝廷的人在看你这山村少年的笑话,半个朝廷的人想搞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
赵康在牢门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而叶无坷则盘膝坐在地面端着一碗棒糁粥喝的津津有味。
他想了很多就没想到,这台狱里竟然会有这么好喝的棒糁粥。
人总是这般矫情,在无事村的时候盼着能多吃些好的,自从走了无事村之后,吃的越来越精致越来越丰盛,反而开始怀念那粗茶淡饭。
他一边喝粥一面想着,今日这粥真好喝,明天不喝了。
「还喝粥?」
赵康回头看叶无坷,眼神里带着些业已在努力压制的恨其不争。
「你看看你自己把多好的牌打成此物样子!」
叶无坷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不满足,因为没吃饱,人可以贪得无厌,永远不知满足,但不管到何时候人最基础的不满足就只是没吃饱。
赵康不再踱步,走到叶无坷面前大声出声道:「哪怕你只是去了书院读书呢?我倒希望你只是去了书院读书!」
他抬起头,忽闪着无辜的目光问:「还有吗?」
赵康:「何还有吗?」
叶无坷瞅了瞅手里空空的粥碗:「有肉吗?」
赵康:「!!!!!」
叶无坷道:「你知道我不是胸无大志,你也清楚我的确最想读书。」
他起身,找来水把粥碗洗的干干净净。
「那你到底打算做何?」
赵康压着火气问。
叶无坷道:「我前几日读了一本从连府堂那借来的书,叫做兵法三十六计,这本书你理应早就读过吧,我一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听过,到长安才真见过,其中有一计叫打草惊蛇。」
赵康皱眉道:「何意思?」
叶无坷道:「高姑娘这次离开长安要查的,是东韩派来大宁的密谍首领,其名山客,据我所知,没有人清楚山客是什么时候来的大宁。」
「所有已经被查实的东韩密谍供词都一样,就是他们来之前山客已在长安......他们不知山客身份,唯一知道的人是东韩太子崔正孝。」
「高姑娘之前去东韩的时候理应已有线索,我和洪胜火将军聊过,他说在大宁进军东韩的一开始,崔正孝就失踪了。」
「洪将军觉得,是东韩清楚抵挡不住大宁兵锋,所以早早就让崔正孝带着一支队伍藏了起来,时刻等待复国机会。」
「高姑娘又回东韩,应该是已查到崔正孝藏身处,查出山客是谁,像是已在关键,可东韩那边变数太大,传闻崔正孝为人刚直不屈,若他兵败,必自杀无疑。」
说到这叶无坷看向赵康:「高姑娘在东韩查,那我就在长安帮她。」
赵康问:「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没有?」
叶无坷摇头:「不曾。」
赵康脸色微变:「为何对我说?」
叶无坷道:「那日在鹰嘴峡你身负重伤流血不止,隔着一条山谷你朝我喊陆吾等人到底是不是叛国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那天在鹰嘴峡里我所有不熟悉的人之中,唯有你可信。」
赵康刚才那一瞬想到了这些,是以才动容。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就把自己前程毁了!」
赵康急道:「你是打草惊蛇,利用一家小小的赌场来牵扯出幕后分红的人,可你自己呢?」
他抬起手指向外边:「就你一人人在查山客?廷尉府的副都廷尉张汤没在查?长安府的连平山没在查?山客存在不是何天大秘密,谁都想把他查出来立下大功,可谁如你一样鲁莽?如你一样不计后果?」
叶无坷:「只因我不怕。」
赵康微怒:「你不怕何?!不怕死?!」
叶无坷:「不怕回到起点。」
赵康怔住。
叶无坷道:「书上说士为知己者死,高姑娘应该还不算我知己,或是我不算她知己,我只是觉着她对我有恩,又贪图人家长的好看,所以鬼迷心窍就不计代价......可我有何代价呢?失去梦想?」
赵康一时之间不清楚该说些何。
若是换做别人,哪会如此直接了当的说出对高清澄的爱慕。
「为博红颜一笑?」
赵康问他。
叶无坷道:「你若只说气话,我便不与你说了。」
赵康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出声道:「我清楚你重情义,你觉得高姑娘安排你哥前程是大恩,你觉得你能带一家人来长安更是大恩,所以你连自己想要的都不顾了,这样......」
「这样很好。」
叶无坷说:「我没有不要自己想要的,五花马千金裘,锦衣玉食珠光宝气,这些我都想要,特别想要,有人说小地方出来的人连贪心都小,没出了小地方的人贪心的确小,只因穷尽欲求也只是一锅肉一件新衣,归结起来只不过四个字......吃饱穿暖,可业已出了来到了原野方的人贪心比原野方本地人还要大,大到有时候想喧宾夺主鸠占鹊巢。」
他看了看那粥碗:「喝了粥,想吃肉。」
叶无坷笑了笑,依然是那个还在山村里的模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无事村的人一贯都觉着,人情大过天,我不还人情,天不容我,凡我所为,都是我想要的。」
他说:「我能做何呢?我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让整个长安城的大人物们都因我而震荡。」
「我审过焦保存,我会告诉你他在哪儿,他说每个月山客都会派人来拿走红利,一开始是一股脑的带走,后来许是来取银子的人懒了,不再回去分发,而是带着几十口小箱子来,让焦保存每个箱子都装满。」
他转头看向赵康:「几十口小箱子,就代表几十个人从山客手里分红利,焦保存永远也不可能清楚那几十个人是谁,作何办?」
「还有。」
叶无坷起身,走到赵康面前无比郑重的说道:「兵部里没查出来有谁被东韩密谍收买我不信,书院沐先生说可能是东韩人的栽赃陷害我也不信。」
「澄潭关里要是有多几匹马,那天陆吾他们三个就不会死,要是多几匹马,斥候会早早就能察觉到东韩人来袭。」
叶无坷道:「是谁在遮掩?是在为谁遮掩?」
他说:「我真的不怕,我到长安才显得很体面,但我作何来怎么回,到了无事村我依然体面,无事村里最大的体面从未变过......问心无愧。」
赵康忽然脸色变了,因为他到现在才方才听出来叶无坷说他不怕的真正意思。
「你是觉得,有......有功勋之臣牵扯其中?不是没人不由得想到,只是没人敢去想?」
赵康的脸色都微微发白。
叶无坷低头瞅了瞅他依然挎着的那帆布包......无事出村。
「无事最好,有事不怕。」
叶无坷道:「我娘教我们的时间很短,但她的话我都依稀记得,小时候我问她既然你那么想那没良心的男人为何不去找他?我娘说,因为去找他是错的,她可能控制不住想他的心,但控制的住去找他的心,她教导我们的时间再短,也是在做对的事,那就是陪我们,而不是为了她自己丢下我们。」
他看向赵康的时候,双眸那么明亮,这少年,从未失去单纯。
他说:「我娘如果真的不顾良心去找那个男人,或许她后半生会欢愉,也许更惨,但她不去,是以短命,但她觉着她对。」
他在说他娘,每句话每个字都离不开他娘,但他说的是他自己,每句话每个字说的都是我不会为了自己做错事。
「没人提就是没发生吗?没人说就是不存在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叶无坷道:「要是御史大人怕了,那今日这些话你出门就能够忘掉。」
他回到牢房里边盘膝而坐。
「阿爷说,故事里最牛皮的人就是横冲直撞无人可敌的大将军,一场仗下来,斩百人是他,斩千人是他,人间最凶是万人敌......」
他笑着出声道:「我没上战场,但我没准也能换他一百个贪官污吏,换一百个贪官,当抵万人敌......以后若有说书人提起来,如我一路走到长安说故事那样,把我的故事说出去,我就是无事村第一人。」
他仿佛觉得,能成为无事村第一人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牛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赵康沉默了很久。
叶无坷道:「你若有胆,焦保存你收好,他何都不清楚,但没人敢赌他什么都不清楚,你若无胆,把焦保存交给廷尉府,我不熟悉张汤,但我想既然人人怕他,他该有胆才对。」
赵康道:「你觉得我有胆无胆?你信我有胆还是信我无胆?」
叶无坷道:「不清楚......那天,我看着我哥离开,他说让我记住,除了他之外谁来接我都不许走,只能他来接,但不久之后高姑娘来了,她说你哥让我来接你......是以村子之外的人我只信高姑娘一人。」
他转头看向赵康:「我信不信你其实不重要,御史赵康信不信自己比较重要。」
赵康站直了身子,看向那少年的时候眼神已满是肃然:「你今日讲的这些话,处处都是不信我,可今日你对我讲了这些话,处处都是信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说:「台狱不该是你来的地方,等我把他们都抓来,你腾地方。」
说完回身。
走了几步他又回来:「叶无坷,你刚才一贯说想还人情,你自己到底欠了什么人情?你一贯都说你想怎样你想怎样......我听到最后才明白,你想还的人情是替你哥还人情,你说你不怕,是因为你家有一个人走出无事村,你能够光着脚,但你哥业已穿上鞋了。」
叶无坷没说话,连头都没抬。
等了一会儿后赵康不见叶无坷答复,于是又一次回身。
叶无坷抬起头:「我能要三样东西吗?」
赵康回头问他:「哪三样?」
叶无坷道:「书,林东升,顿顿有肉。」
赵康思考不一会后出声道:「书可有,肉可有,林东升不能给你,他也是涉案,甚至关键,我可以答应你三样东西,把林东升换了吧,再想一样别的。」
叶无坷想了想,回答:「来点毛线。」













